第6章 殊途
張寧修緩緩轉過身,他面色溫和,甚至帶着一絲輕松的笑意,仿佛自言自語一般:“等的太久了,”他看向暴怒的江離舟,笑意中帶着些許不明顯的狂亂,“本來就是天道不公, 這樣的世道颠覆了才好,就會有更多的人獲得幸福……”
“夠了,”江離舟語氣沉重地打斷他,“憑什麽,師兄,你憑什麽評判天道,你又憑什麽去決斷別人的生死,我知道你痛不欲生,我知道你有天大的委屈,可是那些死在你手底下的無辜百姓呢?他們就該死嗎?普通人一生不過幾十年光陰,對于他們來說,心願不過就是兒孫滿堂,吃飽穿暖而已,你哪來的權力去評判別人的生死!”
張寧修的态度極其平靜,就像是在看着被捏住咽喉的小動物,溫和地笑道:“我也許是沒有權力評判別人,但是我有這個能力,足夠了。”
江離舟快步上前,抓着他的手臂反手一擰,狠狠地把他按在門邊,悠悠冒着火光的尚聽梗在他的脖頸處。江離舟偏臉微微錯開能扇臉的狂風,咬牙切齒地開口:“我不知道你到底搞了什麽亂七八糟的邪術,馬上收手,還來得及,師兄!”
張寧修瞟了一眼外厲內荏的尚聽火光,輕聲說:“來不及了——可是,離舟,你對我下不了手吧。”
江離舟的手在微微地顫抖,無聲地僵持了一會兒,他才用力地放開了鉗制,往後退了兩步,深深地吐了一口氣,說:“這是最後一次,師兄。你選擇讓自己萬劫不複,我們就再也走不到一條路上了。”
江離舟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說完這句話,然後向他微微彎腰拱手行禮,像是在做沉痛的道別:“從此以後,張寧修與神霄派再無瓜葛,若再相遇,死生聽命。”
其他人也低頭行禮,也是與不問世事的少年時光做了最後的道別。
曾經一起後山喂鶴,堂前舞劍。每逢佳節時,一貫守規守矩的大師兄也會默許他們溜下山去玩,甚至還會帶頭壞規矩,就為了滿足他們貪嘴的小願望。
那是一個很溫柔內斂的人。他們低頭行禮的時候大概在想,以後還是會這樣描述我的大師兄,因為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到底是誰做錯了?丹青沒錯,張寧修也沒錯,天道降噩,又哪是他們能抗衡的。那場變故,不過是毀掉了兩個無關痛癢的人而已,上天又怎麽會在意。
江離舟并非不能理解張寧修的所作所為,只是他無法接受選擇與天下蒼生為敵,背離人道的大師兄。死者無辜,生者也未必有罪。既然說不清對錯,就堅守各自的道吧。
張寧修突然放聲大笑,像一個失了心智的瘋子,他輕輕地拍了拍江離舟的肩膀,囑托般地說道:“離舟,希望你以後不要走我的老路。”
江離舟一時之間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就在他愣神的這一小會兒,一道白色身影悠然而至,輕佻的聲音比人先落地:“貴派今日甚是熱鬧。”
江離舟看見來人,覺得似乎哪裏有些不對勁,皺了皺眉:“你怎麽在這裏?”
林清和微微拱手,笑道:“魔氣已經一路怼到我臨雲山了,我再不來看看,怕是要把我的山頭也削平了——小道長,重新認識一下,鄙人現居臨雲山,寸灰樓雖然聽着像副業,但我更喜歡那裏,不算謊報家門吧。”
後面半句說的越發沒有底氣,也不等江離舟做出反應,林某人就開始妄圖轉移注意力,拿張寧修下刀了。
就見林某人轉向張寧修,還是一貫漫不經心的語氣:“不知道閣下大刀闊斧的,是想幹什麽,我這人不愛多管閑事,但是犯到我頭上了,就不得不過問了。”
姓林的這話說的既輕佻又自負,眼神卻時不時地往江離舟身上飄,似乎是想看看那位很兇的道長生氣了沒有,結果發現人家根本無動于衷,一點兒也不在乎他到底是個什麽人。
林清和很樂觀地想:“起碼沒生氣,還行。”
江離舟眉頭皺得更緊了,沉聲道:“臨雲山?所以……”他話沒說完,就自顧自地縱身躍上了屋檐,竹棍向前一揮,灼灼火光在金色的濃霧裏劈開了一條通道。
江離舟這才發現,日月亭頭頂的銀線不僅向南延至明燭山,還有一條,向西而去,直指臨雲。
三條銀線起初被濃霧遮擋,看得不甚清晰,此時霧氣被尚聽的火光化去一些,這線就顯現了出來。這幾道銀線俨然是将日月亭,明燭山和臨雲山連接成一個不甚圓滿的三角狀。
在這三角之內,囊括的村落不多,日月亭周圍七戶,明燭山附近除掉居所不定的幾戶獵戶,人口最密集的不過一個琉璃鎮,如果是真想搞得肝髓流野,何苦搞這麽大陣仗,卻只籠罩了這等人煙稀少之地,繁華的長安城,富庶的江南魚米之鄉不是更好的選擇?
江離舟唯一能想到的,生靈塗炭,改天換地的方法,不過就是臨雲山後的默泉,那底下鎮壓的東西哪怕只是咳嗽一聲,都能讓各大門派草木皆兵。
所以琉璃鎮的生魂祭就是為了破開明燭山的禁制,好方便他們布邪陣。
但是日月亭呢?為什麽三角的其中一個是那裏,因為離臨雲山近嗎?
他這樣想着,背後随即起了一層冷汗。殿內也開始傳來騷亂,他能想到的事情,堂堂臨雲山君不可能想不到,他不好好守着默泉,跑到這裏來,說明想化解這次的危機,應該還是要從張寧修身上下手。
江離舟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竟然一點兒也不意外林清和就是臨雲山君,不管這是倆人還是一個人,在他眼裏就一個字:“欠。”
臨雲山君是師祖級別的,他有身為晚輩的分寸,嘴上雖然不說,但第一次的相遇明顯不愉快。
這下好了,那位是徹底不能招了。在幻境裏好像還踹了他一腳,江離舟不合時宜地想:“幸好踹的早。”
此時的殿內差不多要被拆散架了,張寧修不知道從哪裏招來了一地的爬蟲,比蜘蛛個頭大,紅色的硬殼,不一會兒屋頂,梁柱還有地面上都被這群蟲子占領了。
時運向來怕這些蟲子什麽的,更別提這麽密密麻麻的,恨不得當場厥過去,但是還怕倒地上就被蟲子擡走,只能像被燙了腳似的蹦個沒完。
時連雖然有時候腦子轉不過彎,但是好在沒被這些東西吓到,知道時運怕這個,雖然身高不足,還是盡量擋着點他,一邊把錦囊裏的“明火符”“疾行符”不要錢似的往蟲子身上使。
時運看着肉疼順帶着好像還牙疼,後槽牙磨得咯咯響,咬牙切齒地說:“時連!你放火就算了!幹嘛還扔避水符!不要錢嗎!”
時連一腳踹飛了腳邊的幾只爬蟲,頭也不回地繼續瞎使:“哎呀,我也不知道哪個是哪個,使了再說,有阿陵師兄呢,這都是小錢。”
本來有點焦頭爛額的許陵聽見這話,倒吸了一口冷氣,扭頭罵道:“少打我的主意!我爹說讓我今年年底別回去了!成天回去就是拿錢,一點長進都沒有!我總算是明白我為什麽沒長進了還燒錢了!”
林清和聽見裏面說話,沒忍住笑了一聲。跟其他忙裏忙外的人不同,林某人看起來十分游刃有餘,也不知道他在哪藏了一大批走屍,在張寧修放蟲子的時候都撲了上去,把張寧修纏的有點分/身乏術。
林某人悠閑地在門外晃悠,時不時地擡頭看看屋頂上的那人,終于見江離舟要下來,忙閃身回了裏頭,随手一揮,面前的爬蟲瞬間被甩到了幾步外,化成了飛灰。
江離舟橫握尚聽,像前一推,在地面上放了一把神火,一大片蟲子瞬間被燒成了灰燼。
然後他才快步走到林清和旁邊,禮貌性地拱手行禮,說:“若是沒猜錯,他的目标應當是默泉,按理說,默泉幽都應該更要緊,山君既然來了明燭山,是不是心裏有了打算。”
林清和不自在地笑了一下,說:“不必如此拘謹——不出意外的話,玄機就在你們神霄派藏書閣頂層,裏面的東西就是他解除默泉封印的關鍵。”
江離舟這才想起來,張寧修來這鬧了一場,就是要進藏書閣頂層。可是,頂層除了掌門印,誰也打不開,更別提事關默泉,誰敢擅作主張。
江離舟看了一眼還未脫身的張寧修,才又說:“頂層我們誰都沒去過,不知道到底有什麽,難道山君知曉?”
林清和苦笑一聲,心道:“廢話,我親手放進去的,費了可大勁,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動用的好。”
然而他一副高深莫測地笑說:“也不是很清楚,就是跟貴派唐塵長老聊天時,聽他說的,沒細聊,反正別打開的好,省得費心了。”
江離舟習慣性地挑眉斜睨,桃花眼微眯,當然沒有半分的溫情蜜意,只有滿臉的“信你有鬼”。
林清和也發現自己的謊撒的頗不成熟,但是絲毫沒有心虛,繼續調笑:“你們唐塵長老已經很久沒有出過關了吧,十五年有了吧,那時候你很小,大抵不會記得,我還抱過你……”
“山君,正事要緊。”江離舟實在不想從他嘴裏聽到自己的兒時憨态,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話,扭頭就走。
被甩了一個背影的林清和繼續樂觀地想:“這是生氣了?總比剛才恭恭敬敬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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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和:啊呀小時候你可萌可軟了,也不會打人……不是,打人也很可愛,你幹什麽都可愛。/江離舟:……你是不是皮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