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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零碎

張寧修被走屍纏的開始發狂,束好的冠也被劇烈的魔氣震碎,溫潤如玉的外殼被徹底剝下。他通身缭繞着渾濁的金霧,通紅的眼睛充斥着狂亂與漠然。像一把不飲血便不能停歇的嗜血魔刀。

“你們就和這狗屁天道一起消失吧!”張寧修雙手齊動,魔氣化為無數利箭向衆人迎面襲來。

小道士們紛紛閃身躲避,江離舟手裏的尚聽冒着灼灼火光,生生地作了劍的用途。

他近張寧修的身,與他過了數招,明顯感覺到張寧修的魔氣越來越重,似乎在“吃”他的招!

江離舟往後退了兩步,覺得情形有點不妙,下意識地看了看頭頂越壓越低的濃霧。

一走神就差點被張寧修打了個正着,倉皇地往後踉跄了幾步,林清和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從他背後扶了一把,輕聲道:“沒事兒,默泉沒那麽容易破,放心。”

說完就正面和張寧修剛上了,江離舟只覺得被他扶過的後背陣陣發熱,似乎是他剛剛偷偷地注了些內力過來。

許陵帶着衆人布陣護住後山,大概長老都在閉關,怕驚擾了他們。

張寧修看到此景,獰笑道:“幾位長老真是養了一群好狗——呃,你!”

他話還沒說完,林清和直掃他膝窩,一時不防,他直接“砰”地跪下了。

林清和随意地整了整衣袖,裝作一副驚訝狀,笑道:“怎麽,這就跪地投降了?是不是忒沒骨氣了一點。”

此時張寧修半邊臉上爬滿了紅色的經絡,像是被老樹藤覆蓋的地面,顯得猙獰可怖。

在某一個瞬間,江離舟似乎在張寧修的臉上看見了另一個人,一個似乎很熟悉,但确實對他來說完全陌生的人。

張寧修緩緩站起身,語氣卻不大像他,只笑說:“山君還是這麽自負,崇沒有教你怎麽和前輩好好說話嗎?”

林清和的笑瞬間僵硬/了幾分,他嗤笑一聲,舔了舔後槽牙,說話間有點咬牙切齒的意味:“你也配?勸你別這麽叫他。”

說話間,林清和甩過去一陣罡風,看着是動了真格,“張寧修”竟然輕松接下了,還在溫文爾雅地笑:“愚蠢的世人還真以為臨雲山君心甘情願守着默泉萬年,是為了他們,如果是黎崇想毀天滅地呢?你還是要擁戴他嗎?看門狗?”

林清和的太陽xue突突直跳,擺出慣用的嘲諷臉,一邊打出一掌,一邊答話:“我說過了,你不配提他。”

他說完,似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兩個字:“叛徒。”

“張寧修”突然大笑,似乎心情很愉悅:“本座見過最舒心的事,就是看到黎崇元神寂滅,歸于虛無——怎麽樣?無能為力的感覺是不是很好?現在跪下來磕幾個頭,本座就考慮饒你一命。”

林清和周身瞬間狂風大作,霧藍色的霧氣将四周牢牢罩住。

這是被觸犯逆鱗了。

林清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說:“今時不同往日了,老古董。你還當我是任你捏的軟柿子嗎?可笑。”

“張寧修”仍舊是穩如泰山的假笑:“是嗎?黎崇不在了,他調教出來的人,我倒是挺想見識一下——是不是跟他一樣沒用。”

林清和勾了勾嘴角,冷聲道:“找死。”

兩人瞬間交上了手,瞬間風過無聲,百獸退避,江離舟一時之間也無法靠近,只能先去藏書閣加固陣法。

他往林清和的方向望去,皺了皺眉,想:“他怎麽回事?這人故意激他,怎麽還進套了。臨雲山君怎麽這麽不靠譜?”

江離舟還沒腹诽完,恍然聽見林清和低聲笑說:“你教教我。”

“什麽?”江離舟脫口而出,才發現人家離他八丈遠,哪裏有看他一眼。術法鬥的正酣,別說耳語,傳音術都進不去。

“我這是又出現幻覺了?”江離舟心口直跳,但是又找不到緣由。

“師兄!”許陵大呼小叫地沖過來,“師兄,後山有異動,唐塵長老還在閉關,師父還是行蹤不定,明儒長老……我沒敢過去瞧……”

江離舟早就知道是這樣,沒多說:“我知道,不用去,你帶他們守好藏書閣,唐塵長老那裏不用太擔心。”

神霄派一共有三位長老,江離舟的師父,顏鐘長老,也是神霄派的大掌門,其次就是明儒長老,掌門規律令,再然後就是似乎永遠在閉關的唐塵長老。

幾位長老幾乎都是成天不見人影,掌門長老脾氣最好,笑起來特像彌勒佛,對小輩很寬容,所以小道士們有事情都寧願腆着個臉去求掌門,絕不會去在明儒長老面前多晃一下。

小輩們怕明儒長老,其實不是因為他掌律令,只是因為這位長老和心寬體胖的掌門人不一樣,他生的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周身溫度和九重天差不多,離他近一點都覺得會被他一個眼神刮肉剔骨。

唐塵長老癡迷于道法兵器,連江離舟都幾乎沒有見過這位幾面,因為他永遠在閉關。

這三位雖然性情大不相同,但是在推卸職務這一方面卻有着高度的共識。

但凡是能不出面的就絕不出面,掌門推脫的借口大多是:“年紀大了,走不動了,管不了了。”

明儒長老境界就比較高了,他不需要說話,也沒人敢找他。

唐塵長老,不說也罷,反正幾乎沒人見過他,更別說讓他主持大局了。

以前都是張寧修帶着他們,在張寧修之前也有師兄,不過出師了,有聞名四海的,也有默默無聲的,反正都不是這些無憂無慮的少年人要關注的。

他們只需要記得去後山喂鶴,記得每天的早功,按時習武,再琢磨着怎麽偷溜下山逛逛。

沒有大是大非,沒有情仇相糾。朝與暮,霞與霧,四季更疊也不那麽顯著,只有日複一日不顧來路的少年歲月。

但是當昔日最親近的人變成時刻要你命的敵人,那些時光就再也不可尋覓了。

他們被逼着站起來,被逼着成長。如果雛鳥不能自己掙開束縛的殼,連被魚肉的資格都不配有。

江離舟只是确保長老們不被打擾,并沒有打算求援,心底裏也并不希望師父看見如今的張寧修。

江離舟眼看那邊都打紅眼了,生怕那魔頭還有什麽後招,在林清和避招後退的時候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火急火燎地說:“別打了,默泉要緊。”

說完才覺得自己的語氣可能過于僵硬,又往後撤了半步,幹巴巴地補了一個稱呼:“前輩。”

林清和眉心的鹿角圖騰亮的灼眼,連帶着他霧藍色的瞳仁也格外妖異。

江離舟頭一次看見他這幅模樣,不由得愣了愣,好一會兒才覺得不妥,移開了眼睛。

林清和笑了兩聲,喘了口氣,似乎在調理內息,伸出手輕輕按了一下江離舟的肩膀。

驚的江離舟以為他要倒下來了,下意識地去扶了一下他的腰,林清和轉過頭看他,輕聲笑道:“沒事兒,摔不着。”

江離舟趕緊把手收回來,并且再次後退了一步。

林清和突然後悔沒有就勢靠一下人家的肩膀,他看着江離舟一臉的生人勿近,懊惱地想:“我這腦子該靈光的時候怎麽這個樣兒?”

眨眼之間,張寧修的魔氣似乎落了下去,臉上爬滿的紋路也消退了,只有頭頂上的濃霧勢頭不減,幾乎要把底下的人都活埋了似的。

江離舟眉頭擰得很緊,見林清和不緊不慢的姿态,沒忍住又開口道:“前輩!可是有對策?濃霧快壓下來了。”

林清和不懷好意地勾了勾嘴角,示意他附耳過來,然後輕聲耳語:“小道長不必擔心,他想連成一個陣法,就先斷了他一條腿,再給他一天也成不了事兒。”

江離舟完全不信地接着問道:“所以前輩的破陣之法到底是什麽?”

林清和假模假樣地長嘆了一口氣,笑說:“不信我啊?真讓人傷心。”

江離舟:“……”

江離舟:“不敢。”

林清和見他臉色不好看,才正經起來,解釋道:“不管日月亭怎麽樣,明燭山這裏他一時半會兒成不了,臨雲山有後古看着,随便放點惡鬼都能給他陣法吃幹淨。只要這三絲陣連不起來,就不是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江離舟疑惑道:“三絲陣?又是什麽?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陣法。”

林清和笑說:“邪魔外道上不了臺面的小伎倆,正派史籍上當然不會有記載。那琉璃鎮的居民,估計也被這陣吞食幹淨了,以命養陣,有違人道,布陣的人估計會死的很難看。”

江離舟突然有些耳鳴,這時候才算是真正了解到張寧修确實走上了一條再無歸途的死路。

大道三千,他卻在最肮髒漆黑的歪路上死不悔改地前行,大概是這世間,真沒有他滿腔相思與憤懑的安放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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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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