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3章 破封

林清和看着夏天無被自己氣跑,無奈地攤手:“我還沒說要幹什麽呢……這一個兩個的怎麽都這麽大脾氣啊……”

又轉頭去看了看翠綠非常的竹林,愣了愣神,又厚臉皮地折返到劄園裏去,見着夏天無果然又在打理他的花花草草,就緩緩踱着步子好聲好氣道:“那我不問那個——和尚們已經不滿足日日撞鐘了,鲛人族恐怕不能再待在那裏了,你看……”

夏天無冷漠把他揮開:“關我什麽事,江湖郎中管不了天下大事。”

林清和繞過去:“這說的什麽話,當年……”

夏天無沖他扔過來一記冷眼:“再說就滾蛋。”

林清和做了個閉嘴的動作,長嘆了一口氣,愣愣地看他鋤草,半天才緩緩說:“顏鐘長老來找過我了。”

夏天無手頓了頓,擡頭看他:“說什麽了?”

林清和揉了揉手腕:“問我什麽時候把寄放在神霄派的東西拿回去。”

夏天無繼續低頭鑿土:“避免不了的。”

林清和又嘆氣,自嘲地笑笑:“這世道,存心跟人過不去。”

說着他擡起頭用手擋着,眯着眼去看挂在中天的日頭:“平靜的冰面,要裂開了。”

日光照在層層疊疊的山林上,給臺淮蒙上了薄薄的金紗。

一紅一青兩道身影閃的極快,終于在林子的盡頭——千刃峭壁前停了下來。

張寧修轉過身,悠哉地笑:“別咬着我不放,我又不會做什麽。”

江離舟揚手揮出去一道火光,把張寧修圍在裏面,又把揮起來的竹棍在虛空中往後一拉,那火光咻地收緊,張寧修還笑得不慌不忙,竟然就這樣被火光一點點地舔舐幹淨了。

江離舟這才驚覺不對勁兒:“這是……傀儡!”

他縱身躍上林尖,看見東邊的山頭籠罩着不正常的黑氣,整個獵場都在其中。

江離舟想起來琉璃鎮的生魂祭,後背唰地起了一層冷汗。

誰知道張寧修的皮囊裏到底住了個什麽怪物。

他忙不疊地折回頭,從那裏俯瞰下去,就像是隔着一層黑紗,他揚起尚聽劈了一道下去,火光毫無阻礙地正中一塊巨石,那巨石轉瞬間化成了粉末。

江離舟緩緩接近那屏障,竟然順利地穿了進去。

他在林子裏打了幾轉,小心地查看了四周的情況,竟不見任何異動,于是一時之間也不能判斷這黑霧到底會産生什麽影響。

現在大概過了午時,秋狝也應該已經告一段落,大家也都去吃中飯了,江離舟這樣想着心裏也稍微放下了些。

他想着就打算擇條下山的路,還沒踏上青石石階,周遭突然喧鬧了起來。

他打算邁下去的步子也這樣僵在了那裏。

一個尖銳的女聲。

“黎崇那小崽子又跑哪去了!成天不沾家!”

鐵勺撞在鍋沿邊上發出一聲脆響。

“等他回來看我不削他!正事一件也不辦,這麽大人了就知道到處野。”

老婦人笑意盈盈的聲音。

“小黎崇快過來,看婆婆給你留了什麽,去哄哄你娘,她嚷嚷着要削你呢。”

脆生生的小姑娘的笑聲。

“哎呀,你這是撿了個什麽回來啊,怎麽還長了鹿角?藍色的眼睛呢,是妖怪嗎?”

“不過,倒是挺好看的——哎,真小氣,摸一下都不行嗎,嘁。”

“這腿怎麽回事兒,你對人家幹嘛了?”

這是誰的聲音。

“哎哎哎別亂碰,老大不小了,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他哪點像妖怪,神獸夫諸聽說過嗎?”

“瞎說什麽呢,這是被那群居心叵測的修士傷的,我不給他帶回來,他能去哪——哎別擋道啊,我去給他看看傷。”

“不會說話啊,沒事兒,我教你。”

“在我這兒沒人能傷害你,不用害怕。”

“給你起個名字吧,唔,今年的山茶好像長勢很好……”

“綠嫩難盈籠,清和易晚天。”

“清和好不好?我不太會起名字,要是不喜歡以後自己改了就是。”

“臨雲山……取個諧字,冠個林字吧。”

風在流動,雲在消融。

喧鬧起起落落,嘣地一聲,只剩下空白的靜。

眼前血紅一片。

江離舟的眼睛刀剜火燒一般地劇痛起來,他捂着眼睛疼得幾乎喘不上氣,支撐不住地跪坐在地面上。

“九黎一族的安穩日子到頭了。”

“塞北已經沒有活人了。”

“他們到中原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爹把族人托付給你,你站起來,你得站起來,誰都可以退縮,你不可以……”

“小黎崇,別猶豫了,上祭壇吧,別怕。”

“勾陳帝君已在彌留之際,護不了這亂世了,黎崇,這是最後的機會。”

“九黎願以全族生魂,請帝君神格,我等願為萬萬生靈赴湯蹈火,求得萬世長安。”

“九黎一族為本君最強肱骨,黎崇,我今日替你升神格,這亂世就辛苦你了。”

小孩子的哭喊聲。

家禽驚恐的嚎叫。

天火燃燒了梁柱。

流雲在白晝中被撕裂。

曾經沃土,目下寸草不生。

勾陳帝君座下第一大将軍,以神魂為燃料,為這亂世獻上最後一場煙火,掀翻了這肝髓流野的煉獄不夜天。

靜。

“黎崇,你去哪了。”

“怎麽又剩下我一個人。”

“不用怕,我等你回來。”

“黎崇……”

“我好害怕。”

江離舟捂住胸口,嘔出了一口血。

“前天栽的梨樹又死了。”

“臨雲山真不是什麽好地方。”

“今天栽下了第二百六十二棵梨樹,你回來就能喝到梨花釀了。”

“神魂怎麽一直不穩……”

“我知道怎麽固魂了……等送你入了輪回,就又能見到你了。”

“這一世,只管高高興興地活着,別的都不要你背了。”

“我好想你。”

江離舟咳的厲害,內府裏翻江倒海,好像這千百年的回憶熬成了一碗苦水,颠颠倒倒只剩下兩句不高明的話。

對不起啊。

我也想你了。

所謂寸灰樓,竟然是,一寸相思一寸灰嗎?

※※※※※※※※※※※※※※※※※※※※

“綠嫩難盈籠,清和易晚天。”出自齊己《謝中上人寄茶》

“一寸相思一寸灰”出自李商隐詩。

這章好甜……我被甜哭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