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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過往

幾千年前。

無塵谷在世人眼中,大概可以與蓬萊仙山齊名,人間都傳無塵谷中有珍稀藥草奇珍靈獸不計其數,日日有仙人奏樂,天女起舞,仙鶴展翅長鳴,若是凡物誤闖了這仙谷,就算是個畜生都能生出雙翅一步登天了。

而事實上,無塵谷裏鍋碗瓢盆的動靜能從早鬧到晚,青壯婦孺也一應俱全。

除了大日子辦祭祀,谷裏幾乎不會有什麽樂聲,九黎全族對于音律可真是毫無天賦,而且全族上下都整整齊齊的,這麽些年來愣是沒能生出一個擅長此道的變異種來,偶爾有兩個叛逆的想搞搞樂藝,但也折騰不了兩天就會被全族人敲門警告。

九黎族要是日日奏樂起舞,那估計早就人丁稀疏了。

世人總喜歡無限美化那些過于遙遠的事物,其實所謂仙谷,也不過是不同時間維度的另一個人間罷了。

自打黎崇撿回來了個神獸,那家門都快被踏破了,族裏人都跑來想看看這夫諸什麽樣——其實是聽說這小家夥長得好看,都想來湊湊熱鬧。

黎崇他娘出了名的暴脾氣,天天拎着他就是要打要罵的,可是對這小夫諸莫名的溫柔耐心。

大概是因為長了一對還收不起來的鹿角的緣故,她也不叫他的什麽名字,就“小鹿仔”“小鹿仔”地喚。

自此,黎崇更加懷疑自己才是撿回來的了。

黎崇從外面回來,他娘看見他就“哐”地把手裏東西一扔:“死小子又野哪去了,你是不是又溜到外面去了?你爹不是說了……”

“哎哎哎,您別生氣,看我給您帶了什麽東西回來。”黎崇說着從懷裏掏出一盒胭脂,“我瞧着這顏色特別好看,您回去試試?”

她接過來哼了一聲,往裏頭看了一眼:“你怎麽不想着給小鹿仔帶點東西?還有你說話注意點,要是給我家小鹿仔帶壞了,你看我削不削你。”

黎崇趕緊舉手投降狀:“我肯定帶了啊,行,我注意點兒,我去瞧瞧他哈。”

黎崇轉到後院裏,見到他就蹲在地上拿着個樹枝不知道在畫什麽,就伸手給他提溜起來:“畫什麽呢?”

他也沒被吓到,就任他抱着,黎崇低頭看了一眼:“喲,是在寫我的名字嗎?回去拿紙寫,我教你。”

小清和擡起頭看他:“我是在這兒等你。”

黎崇把他放下去,從懷裏掏出了個紙包:“你看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他把紙包打開,裏面是一個惟妙惟肖的糖人兒,畫的是夫諸。

黎崇得意地笑了笑:“我給那師傅描述了好久,才做成這個樣——喜歡嗎?”

他笑着點點頭,聞了聞:“好香。”

黎崇笑道:“這是可以吃的,當然香了,你嘗嘗?”

他看看黎崇,又看看糖畫,半天沒說話。

黎崇笑着揉了揉他的腦袋:“別不舍得啊,下次再去給你買一個就是了。”

小夫諸擡起頭,藍色的眼睛波光潋滟:“我也想和你一起去。”

黎崇蹲下 身,摸了摸他的鹿角,笑道:“可以啊,不過你得好好修行,把這個角藏起來才行。”

百八十年的歲月,在無塵谷裏似乎流逝的很快。

無塵谷本來就是修行聖地,再加上林清和那一陣子強烈的念想,修為也拔高了不少,不僅能自如地藏起鹿角,連人形都不再是只到黎崇腰窩處的小少年樣了。

許是日日相處的緣故,黎崇竟然也沒有感覺到那個小家夥不知不覺地長那麽大了。

黎崇娘還是成天叫小鹿仔,好像他還是那個剛開始話都不會說的小少年。

黎崇發現這些變化,大概是終于要履行承諾帶他出去晃晃的時候,還習慣性地想把他提溜到懷裏,才發現他都快到自己的脖頸處了。

黎崇若有所思地收回了想拎他的手:“你什麽時候長這麽高了?都沒法兒抱了。”

林清和悄悄彈了一下手指,突然又變成了那個小少年,狡黠地沖他張開手:“快抱。”

黎崇好笑地 看着他,不留情面地彈了彈他的額頭:“別耍滑頭,走不走了。”

林清和這才又變回來,耍賴皮地貼在他背上,微微踮腳用下巴抵着他肩膀,還從後面拉着他胳膊,簡直像一個行走的人形牛皮糖。

黎崇啧了一聲,抖了抖胳膊:“幹嘛啊,怎麽這麽大人了,比以前還愛撒嬌,閃開。”

林清和不情不願地嘁了一聲,放開了手,不一會兒又去拉他袖子:“上次你教的禦風術我好像還不太會。”

黎崇懷疑地看了看他:“真不會假不會?”

林清和無辜地眨眼:“我騙你幹嘛。”

黎崇無奈揮揮手:“行行行,回來再教你一遍。”

自從林清和能随意化形後,就跟着黎崇去過了不少地方,但他格外喜歡水鄉江南,每次都感嘆:“什麽時候能在這兒住下就好了。”

黎崇笑着揉揉他的腦袋,低低嘆氣,道:“其實你想去哪都行,沒必要跟我一樣拘在無塵谷。”

林清和沒辦法安慰他說什麽:“總會有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的時候。”

因為實在太重了。

九黎既然是超出常人的存在,就必然不可能完全像凡人一樣過活。

不知道到底是九黎生來就要背負這些,還是在今人不知道的時刻與遠古的神明簽訂了某些契約,九黎一族世代守護默泉,默泉若是封破,九黎一族都得殉葬。

所幸這麽些年一直安寧無事,但宿命既然如此,九黎族人若是長期遠離無塵谷必然會遭受一些找不到源頭的反噬。

無塵谷固然是人人心向往之的世外之境,可這地方再好,只許進來,不許出去,沒有自由的生活,又讓人能快活到哪去呢?

林清和總想,這宿命,總有解開的辦法吧。

可惜,直到這厄運真的兜頭而下,他也只能眼睜睜看着而已。

那個時候,他也只是拉拉黎崇的袖子,笑道:“那還不是因為跟着你,不然哪都沒意思。”

黎崇就不可思議地喲一聲:“小鹿仔,你挺會說啊,行,下次還帶你出來。”

林清和一下笑出聲:“幹嘛突然這麽叫我,怪別扭的。”

黎崇笑:“我娘不都這麽叫,你不是應的挺歡的,別扭什麽?”

林清和撇撇嘴:“那怎麽能一樣。”

當然不一樣啊。

黎崇也就表面上說不叫,還是動不動壞心眼地故意臊他。

林清和被他鬧多了,也不做掙紮了。

後來一起溜出去滿人間亂晃的次數越來越少,好像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似的。

黎崇總是憂心忡忡的,看的林清和心頭都火燒火燎的。

老族長情況不太好。

人都是像油燈一樣,等這燈油燒幹了,這輩子也就到頭了。

而九黎一族就是燈油比常人更耐燒一點罷了。

黎崇突然覺得肩膀沉了又沉。

他的大山要倒下了。

老族長彌留之際留了他一個人,從未說過軟語的黎鎮此時似乎只想做一個父親。

他吃力地拍了拍黎崇的頭,扯出一個笑,沙啞道:“其實爹一直覺得,你還小,所以我也不想讓你去背那些東西……可是沒辦法了,爹沒辦法再保護你了,你得站起來。”

“黎崇,還有太長的路……你自己,爹實在不放心。”

“可是爹相信你能做好,你娘,還有族人,爹今天交到你手上了。”

“黎崇,人這一生,不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兒。”

“但要永遠相信,會有那麽一天。”

那夜鐘鼓長鳴,送別了長達千年的過往,而守護九黎的神山靜默着,不曾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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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下沒毛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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