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喂水
林清和從顏鐘手裏接過那個沉甸甸的黑木匣子的時候,心還是忍不住突突直跳。
神族遺将們早就不複當初了,鲛人族就是最好的例子。
如今已經淪落到族長被重創,不僅不能以牙還牙,還得躲躲藏藏地裝死養傷。
其實在贏勾之戰前,那些追随過勾陳帝君的神族都凋零地七七八八了,再後來勾陳帝君隕落,神族被完完全全交到黎崇手上的時候已是強弩之末,那場大亂的時間線若是再拉長些,恐怕真要和那些邪魔鬧個同歸于盡了。
別看後古長得兇神惡煞的,他手底下的走屍在前陣子還鬧了些不光彩的事兒。但是在幾千年前,他們後卿一族又叫土魃,是勾陳帝君手下極為強悍的一支力量,也在大戰中立下不少大功。
後來到黎崇手下的時候,土魃中已經開始有部分呈現狂亂,不分敵友,于是後卿一族的去留就産生了極大的争議。
土魃在大戰中耗損最為嚴重,因此受到的影響最大,出現狂亂四十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贏勾之亂中受到的重創。
那時候大戰正到了緊要關頭,土魃卻突然失控,甚至誤傷了許多神兵。
鬧得人心惶惶不安,便有許多神将請願秘密清理後卿一族,他們忌憚土魃的力量,不能就此讓他們活着離開。
黎崇那時已經接手勾陳座下全部軍隊,是所有神将之首。他可以決定一次戰役的動向,但在衆口一詞下也不能像在戰場上那樣殺伐果斷。
但黎崇最終還是留下了他們。
這其間受到多少埋怨和質疑,留下他們的過程中又是怎樣一點點恩威并施,耐心勸導,怕是只有黎崇本人清楚了。
後卿一族自然是感念這份心,但是狂亂的種子既然已經種下,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那時亂局已經到達了頂峰,妖兵所過之處,無不肝髓流野,血色滔天,整個人間在冷漠天光下,徹底變成了煉獄。
林清和其實不太記得那時候的事情,因為他經常好幾個月都見不到黎崇一眼。
而黎崇不在的日子,記憶就會自己變得模糊。
外面太亂了。黎崇偶爾回來看他,也只會這麽說。你乖乖呆在無塵谷裏,外面太危險了,別讓我擔心。
他每次都應下了。
其實他有好多話想說。
無塵谷已經不是無塵谷了。
這裏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呆在你身邊我會更安心。
可是不能。
因為他沒有能力站在那個人身邊。
自己也不是他的屏障。
不過是無能為力的累贅罷了。
贏勾妖衆的所作所為就像千斤重的秤砣,壓在每一位神将心上。
每一次戰場失利,都讓所有人心裏的弦更繃緊一分,連夜間落在營帳上的星光都能被當成從天而降的妖火,攪了那些本就不安穩的淺眠。
直到某天戰火在蜀中谷地燒的轟轟烈烈,漫山的妖兵像爬上了蜜糖罐的螞蟻群,來勢洶洶地讓人心悸。
黎崇為這場戰役籌備已久,早早在四周做好埋伏,決計将這些惡徒全部斬殺于此。
一切都很順利。
那些狂妄的妖衆在神火中扭曲掙紮,凄厲的喊叫仿佛是為那些枉死的冤魂做一場浩大的祭祀。
作為肉盾的前方土魃中卻突然出現騷亂。
嚴絲合縫的軍陣出現了裂縫。
贏勾就在這個失誤裏逃走了。
林清和回到臺淮,再次親手将那部分神識封入後海。
他對于黎崇宿命的執着,就像默泉神封與黎崇的死結,似乎永遠也不能釋懷。
正好這時候已經到了中飯的點兒,林清和還沒走到廂房就被一個小沙彌攔下了。
小沙彌低頭彎腰,模樣謙卑地合掌道:“見過山君,我們方丈有請。”
林清和嗤笑:“鼻子挺尖啊——勞駕轉告一聲,本君忙得很,實在抽不開身。”
他說完就要走,那個小沙彌還不退不讓地答話道:“還請山君賞臉,請不來您,小僧實在不好交代。”
林清和被氣笑了:“這是唱哪出?那既然如此,勞駕帶個路。”
空青正好整以暇地等着,桌上擺着素齋,一副要好好招待客人的态勢。
林清和不客氣地拉椅子坐下,不怎麽友好地問:“大師這又有何貴幹啊?本君趕時間,勞煩您快點說。”
空青起身給他倒了一杯酒,不緊不慢地說道:“山君應該許多年沒有吃過人間的東西了,雖然是素齋,但也和千年前有很多不同——”他說着伸手遞了一雙筷子過來。
林清和冷眼看他,也沒動手去接。
空青似乎也沒覺得尴尬,又緩緩地把筷子放了回去,笑說:“老衲敬仰山君重情重義,但這千萬年來,水漲潮落,總要置換掉許多舊東西,才能迎來新的日出啊。”
林清和冷哼:“巧了不是,本君也是大師說的‘舊東西’,日出新不新的我可不關心,大師怕是找錯人了。”
空青念了一聲佛號,又說:“山君說笑了,您不僅坐鎮蜀中,連臺淮都要依仗山君,方能得到如此太平啊。”
林清和一擺手:“假客套還是省省吧,有事說事,沒空跟你扯。”
空青也沒見惱,還是一臉的風淡雲清,依舊慢悠悠地開口道:“如今鲛人族式微,臺淮一帶仍由鲛人一族護佑,已經可見其力不從心,雖然不知道老衲是否與山君存在一些誤會,但蒼錦仙人仍下落不明,山君若還執意掌控臺淮,恐怕是置臺淮子民于不顧,棄大道于不聞。”
林清和笑:“終于把想法說出來了——本君記得自己說過,蒼錦死不了,臺淮你也握不住,別以為你搞的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能瞞天過海,大道?你也配跟我談大道,還請大師保重身體,思慮過重死得早。告辭了。”
林清和起身就走,心裏冷笑。
臭和尚。
敢弄鲛人黑市來蠱惑人心散播謠言。神族遺将衰則衰矣,但也沒到臭蟲都能犯上的地步。
林清和回到廂房正要進去看看江離舟的情況,就瞧見許陵梭在門邊,一副沒精打采的頹靡樣。
林清和心頭一驚,上前問:“站在這兒做什麽,你師兄怎麽樣了?”
許陵見他,趕緊站直行禮,回話道:“山君——師兄剛醒過來,夏大夫走之前開了副藥,說是清平散的餘威尚在,要喝些補元氣的方子才能好的快些。”
林清和松了口氣,見他滿面難色,不解道:“那就去煎藥啊,做什麽一臉為難?”
許陵往屋裏看了一眼,又壓低聲音說:“師兄半日未進水米,不能空腹着喝藥,可是……師兄現在連動下手指都費勁兒,要是說喂着吃……他肯定不願意啊……剛剛就給我們瞪出來了。”
林清和想着他無能發怒的模樣,樂不可支地沖許陵擺手:“去給他弄點吃的,我去勸勸。”
許陵驚訝地看着林清和進屋,心想:壯士。
江離舟醒了有一會兒,身上還是乏得很,心裏也煩的要死,許陵他們還好死不死地一人一句“喂你”“扶着”。
要不是沒力氣,肯定一個個的給他們都打出去。
林清和坐在他榻邊,調笑:“道長醒了?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江離舟本來側頭對着他,聽見說話就緩緩轉過臉來,一雙流光溢彩的桃花眼微觑着,倒是沒了平日裏的鋒芒畢露,多了些柔軟缱绻的味道。
林清和見他沒說話,又笑道:“我這救了小道長一命,小道長可得好好想想怎麽報答我啊。”
江離舟彎起眼笑了,示意他靠過來。
林清和以為他有什麽話要說,就附耳過去。
剛剛貼過去,臉頰上就感覺到一絲溫熱的觸感。
林清和:!!!!!
怎麽回事兒???
他他他、他親我了?
這是什麽招數?
要了命了。
林清和內裏驚濤駭浪,臉上還波瀾不驚,佯裝鎮定地問道:“小道長這就是報答了?”
江離舟許久沒說話,嗓音有點喑啞:“不滿意嗎?”又笑:“還以為你會喜歡。”
林清和內心:媽的!!喜歡死了!!!
林清和心都要跳出來了,還鎮定自若地接招:“當然,榮幸之至——要喝水嗎?”
也沒等他回答,就同手同腳地去倒茶。
等茶倒來了,怎麽喝又成了一大問題。
林清和和手裏的茶水大眼瞪小眼半晌,江離舟終于看不下去了:“不是給我喝的?”
林清和把茶杯放在床邊的小幾上,天衣無縫地詢問:“那……我扶你起來?”
江離舟輕輕眨眼表示可以。
林清和扶他坐起來後才發現他真的是一點兒力氣都使不上,就坐在他身後把人圈在懷裏,好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不至于滑落。
林清和把茶杯送到他嘴邊,小心翼翼地喂水。
不長眼的許陵大呼小叫地端着白粥闖了進來:“師兄,先喝點粥,等好一點兒……點兒……”
被眼前一幕震驚到的許陵直接原地三百六十度旋轉,給自己扔出了門外。
并且帶上了門。
江離舟笑出了聲,導致自己被嗆得直咳。
林清和手忙腳亂地放下茶杯,又趕緊去給他拍背順氣。
等咳好了,江離舟才輕聲道:“讓他進來。”
許陵眼睛一直瞅着天花板,把自己當成移動的肉傀儡,盡量降低存在感。
他小心翼翼地把粥放到榻邊的小幾上,又迅速囑咐:“那……那個夏大夫說了,先吃點清淡的,省的沖撞了藥性,沒……沒事兒的話我就出去了。”
最後幾個字的尾音和他本人一起遁到了門外。
林清和也笑,把粥端到面前,輕輕吹了吹送到他嘴邊,說:“怎麽吓成這樣?你平常欺壓他了?”
江離舟把粥咽下去,說:“那我至少沒欺壓你吧。”
林清和愣了愣,疑惑道:“什麽?”
江離舟笑:“心跳如擂——山君大人又在緊張什麽?”
林清和深吸了一口氣,又輕佻地接話:“當然緊張了——我怕不能坐懷不亂。”
江離舟避開喂過來的勺子:“不吃了。”
林清和就把碗放下,長出了一口氣,正要問他要不要躺回去,江離舟的手又繞上了他的手指。
他驚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一蜷縮。
感覺到江離舟指間也沒有什麽勁兒,就又卸了力氣随他擺弄。
林清和覺得整個人都在放煙花,腦子亂成了漿糊。
這是怎麽回事兒?
被什麽東西附身了嗎?
還是夏天無給他吃錯了什麽藥?
為什麽突然這麽主動啊!
林清和低頭看他,見他眉眼間神色淺淡,心裏就稀裏糊塗的化成了一灘春水。
算了。
管他為什麽呢。
死也值了。
一時心頭百裏春林繁茂,恍惚間星河攢動。
千萬年的時光縮地成寸,管他山河萬裏,呼吸仰卧間便成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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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算親……吧……(逃走)別急別急正牌親親正在派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