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再喂
林清和一時情不自禁,在他發間偷偷落下一吻。
江離舟輕輕摩挲他的手指,仰頭道:“低一點,照顧一下傷患。”
林清和心裏正亂着,不疑有他地低下了頭,江離舟微微仰頭,兩個人的唇就在咫尺間。
江離舟輕聲道:“不用偷偷摸摸的,你可以做你想做的。”
林清和連呼吸都屏住了,喉頭緊張地滾動了一下。
江離舟又往前湊了一點,輕輕貼上了他的唇,說:“呼吸——想憋死自己嗎?”
林清和這才回過神,急急地閉口喘息,江離舟輕輕地用舌尖去舔他緊繃的唇縫。
林清和身子控制不住地顫抖,緩緩地去适應這個吻,終于放松下來的時候——門又被推開了。
時運端着藥碗喊:“師兄,待會把藥……喝……了……”
林清和下意識地擡起了頭。
江離舟憤怒閉眼。
這他媽還有完沒完!
時運沒有許陵那麽強的原地消失技能,愣在了門口。
他頭一次覺得自己竟然能這麽發光發亮。
并且刺眼。
時運一眼就看見了自己師兄一臉的怒不可遏,驚恐地咽了咽口水,身子探的老長把藥碗放在了桌子上,粘在門口的腳迅速後撤,連聲招呼都沒打就溜的沒影兒了。
林清和是懵了,江離舟是氣的。
這會兒倆人都沒說話。
林清和反應過來,輕聲說:“先喝藥吧,好不好?”
江離舟哼了一聲表示同意了。
林清和招招手,那碗藥就穩穩當當地落在了手裏。
江離舟立刻嫌棄地偏開了頭:“難聞死了。”
林清和笑着哄他:“忘了小道長鼻子靈,忍一下吧,喝了就好了。”
江離舟實在被這味兒惡心到了,臉紮在他胸口怎麽也不擡頭。
林清和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就又哄:“喝了身上不就有力氣了,一直這樣那不是更難受?”
江離舟安靜了片刻,傳出來幾聲悶悶的笑:“這樣好像還挺好的。”
擱平常,江離舟說不吃的東西誰多勸一句鐵定要被打走。
今天倒好,讓人好哄歹哄了一通,才不情不願地擡起頭,屈尊降貴地湊到碗邊上把藥喝了。
果然很苦。
江離舟眉頭擰着,苦到想罵人。
林清和看他這樣,還調笑:“看來确實很苦,臉都皺在一起了。”
江離舟恨恨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什麽時候手上竟然有了點力氣,拽着領子迫使他低下頭來,用發苦的舌尖在他的口腔裏作祟。
林清和本來就在順着他的力氣,短暫地愣了愣,随即反應過來将身子又俯低了些,扶他的手往上移了移,好讓他省點力。
這個吻不過是一時興起,帶着點發狠的意味,後面漸漸平息,終于認真地補上先前被打斷的那個吻。
果然清平散這毒不是鬧的。
江離舟不一會兒就卸了力,完全喪失了主動地位,在深吻裏起起伏伏,大腦一片混沌,滿心滿腦只有他身上的淺淺梨花香。
唇齒相觸間仿佛一切都是嶄新的。
又似乎是失而複得。
江離舟迷迷糊糊地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裏過完了他的上輩子和這半生。
忍不住心懷慶幸。
因為江離舟坐的位置本來就低,仰頭接吻太久脖子有點受不了,就推了推他,氣息還很紊亂:“不行,脖子疼,起來。”
林清和擡起臉,藍色的眼睛霧蒙蒙的,江離舟看的又是心裏一軟,就安撫似的親了一下他的鼻尖,聲音很低:“那殺千刀的毒,我一點力氣也沒了,讓我睡會兒。”
林清和就輕手輕腳地讓他平躺下來,掖被角的時候江離舟又費力地捏了一下他的手,輕聲叮囑:“別偷溜走。”
林清和低聲應下,在他睡着後,輕輕吻了他的眼睛。
江離舟醒來的時候四遭一片漆黑,大概是受餘毒影響,竟然沒法分辨這黑到底是沒有點燈還是落日後的目盲。
雖然從小到大都這樣,但一直都沒有習慣,黑暗還是讓他胸口一滞,下意識地去抓點什麽。
一雙手握了上來。
“醒了?”
江離舟滿心郁燥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什麽時辰了?”
“快戌時了。”
“我睡了這麽久?”
“還好——餓不餓?”
江離舟搖頭,問:“一直沒走嗎?”
林清和嗯了一聲,似乎有什麽話想說,猶豫了一下,才說:“剛剛想了很多事。”
江離舟沒說話,等他的下文。
林清和握着他的手緊了緊:“知道我是誰嗎?”
江離舟側過頭,故作戲谑地接話:“怎麽,山君還有別的身份?”
林清和眸色晦暗,因為某些猜想惹的自己緊張非常,呼吸都急促起來。
江離舟心裏沉了沉,默默嘆氣,心想:果然還是別兜底吧。
林清和真是慣會自己吓自己,呼吸急促地要命,越想掩飾就越緊張,手指也不自覺地收的更緊了。
江離舟嘶了一聲:“輕點吧,我又不會跑。”
林清和像沒聽見似的,又問:“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江離舟無奈腹诽:怎麽主動一點還招懷疑,早知道不親你了小崽子。
嘴上佯怒道:“怎麽,親完抱完想不認賬?那行,快點撒手,趁着天黑趕緊滾蛋。”
說着就要把手抽回來,林清和急了,趕緊往回握,解釋道:“不是這個意思。”
江離舟笑:“怎麽疑神疑鬼的,不就想知道我為什麽突然親你嗎,問我不就好了,拐彎抹角的,啧,不像您的作風啊。”
林清和這才把自己丢了一地的風度撿了起來,俯身問:“那勞煩小道長解答。”
江離舟低笑,費力地撐起了身子,湊到他耳邊,輕聲道:“山君大人不是喜歡我嗎?”
林清和輕松接招:“本君示好的太明顯了?可是剛開始不還有人口口聲聲怨我截了他的走屍,記仇得很。”
江離舟嘁了一聲躺回去:“那是看在梨花釀和那個小肉團子的面兒上。”
林清和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原來小道長這麽好哄。”
江離舟唰地抽回手,無情趕人:“我餓了。”
林清和啧了一聲:“有點力氣了果然不一樣。”
劍宗琪琳山的密室內。
兩個身穿黑色勁裝的男子一坐一跪。
坐着的看着像個少年,一側的脖頸上有一條猙獰的紅色傷疤。
正是來找過江離舟麻煩的岑瑜。
跪着的那個是江離舟在臺淮後山聽見的對話裏年紀較小的青年人。
岑瑜一臉的似笑非笑:“小東西,就別老藏着掖着了,好說歹說半天你是聽不懂嗎?都幹了什麽好事,說來聽聽。”
明明跪着的那個看着比岑瑜的年紀要大,卻被一口一個“小東西”喊着。
青年頭埋的很低,咬死了一聲不吭。
岑瑜笑的無害,露出尖尖的一顆犬牙:“蕭望,老實點,你真以為我是來問你的嗎?”
蕭望咬牙:“真人既然心裏有數,何必再多問一遭。”
岑瑜笑道:“你和那個和尚搞的鲛人黑市,窩點在哪?”
蕭望身上一震:“臺淮後海鲛人的事情我确實有份,但是黑市與我無關!”
岑瑜敲了敲桌面,遺憾地說道:“那我就只好把你交給蕭宗主了,他那手段肯定比我多。”
蕭望怒道:“我真不知道!打死我也不知道啊!”
岑瑜一甩手,蕭望就像被打了一巴掌,重重地摔了出去。
這一下眼看着不輕,直起身後還在劇烈咳嗽,像是骨頭都被摔斷了一樣。
岑瑜站起身抖了抖衣擺,俯視着他,眼睛裏都是厭棄:“那你從今天開始跟着我,與你合作的那個和尚叫什麽?”
蕭望似乎被打老實了,低低回話:“他是臺淮的首座和尚,叫昌農。”
岑瑜經過他身邊停了一下:“以後和那個和尚繼續正常接觸,我不管你知不知道黑市的事情,從現在開始給我好好打聽,半個月回禀一次,不然你就等死吧。”
蕭望捂着胸口,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回了是。
岑瑜正要走出門的時候,又回頭道:“對了,我剛剛在你身上放了個小玩意兒,西南那塊兒的蠱毒都挺有意思的,這個我正好有解藥,你要是想逃走那也自便,可以和它比比誰的命硬。”
岑瑜就像少年人在說一棵樹上有沒有鳥窩似的語氣,蕭望猛地擡頭看他,他還露出十分天真的笑容回過去,快活地擺了擺手就離開了。
蕭望眼睛裏一片灰暗,唯一的想法就是我完了。
沒人知道岑瑜到底活了多久,反正往前數幾位宗主都得叫他一句師祖。
只是岑瑜的少年相從來沒變過,他也不讓人那麽叫,小輩就一律改口叫了真人。
岑瑜長了一對劍眉,整個人都像是陽光下盛而不豔的太陽花,看起來也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
放在人間,走到哪家都要被人說一句“上天給了一副好皮囊”。
但是這位師祖的存在是底下小輩都不敢随意讨論的。
雖說岑瑜修的劍道,但從來沒人見過他的佩劍。
據說劍修的頂峰便是人劍合一,他于內府修出的劍意完全可以随心而動,随時可以淩空取劍。
不過這劍到底是劍意凝出的靈識之劍,還是真有那麽一柄奇劍藏于內府,就不得而知了。
不管是哪種,都是非劍修中的上上者做不到的,至少在這幾千年來,無劍的劍修也就他一個。
這個蕭望也實屬倒黴,他自己都不明白,就他這種籍籍無名之輩怎麽會被岑瑜盯上。
蕭望也是聽過一些他的傳聞,但遠沒有和岑瑜本人對峙時的驚心動魄。
剛開始套話,岑瑜都是像唬小孩似的,一直盡心盡力地唱紅臉,把蕭元問這個不知情的宗主拉出來唱白臉。
蕭望剛開始還戰戰兢兢的,後來就開始厭煩他這種半軟不硬的問話,警惕度越放越低,結果就被冷不防地打斷了一根肋骨。
岑瑜剛剛明面上是給了他不輕的一耳光,卻在被摔出去的時候實打實地折了他一根肋骨。
還有蠱毒。
蕭望咬牙切齒地站起身,岑瑜這個人陰晴不定的,自己到底在他眼皮子底下能活多久,估計也是看他能帶回來什麽樣的情 報了。
此時剛剛結束第二場秋狝的臺淮山也暗潮湧動。
空青本來就想借摘星大典做文章,這幾天秋狝本來想搞點動靜吓唬吓唬那些小孩,結果後海動靜太大竟然把林清和招來了。
此時空青靜坐于佛像前,不急不徐地撚着佛珠。
侍立一旁的昌農屏退了閑雜人等,開口道:“方丈,後海的‘土木’已經喊停,那接下來是?”
空青沒接他的話,突然問道:“那個叫臧風的和尚,最近在幹什麽?”
昌農:“還是和平常一樣,沒有什麽異動——方丈,我看他似乎不是什麽聰明人,盯着他是為了什麽?”
空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昌農啊,欲成大事,必先鏟除異己,這個臧風,也不能留了。”
昌農疑惑道:“臧風看着也不像能成什麽大事的人啊。”
空青笑道:“他可是林清和身邊的人——老衲竟不知,身邊之人竟也向着外人。”
昌農也不再多問,空青又發問:“上次劍宗的那小子怎麽樣了?”
昌農搖頭:“懦弱鼠輩罷了,上次後海之事就把他的膽子吓破了。”
空青又笑:“我倒不這麽覺得,會懼怕的人才更好拿捏,還是有些價值的,先留着吧。”
空青又低聲念起了經文,半晌才接着說:“後海最近動靜小點,臨雲山那位可真是不好對付,軟硬都不吃。”
昌農點頭:“不過,他好像和明燭山來的幾個小輩走的很近,需不需要……”
還不等他說完,空青擺擺手打斷了他:“稍微盯着一點就夠了,不要放太多眼睛在他身上,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昌農合掌應下:“不過那位一而再地說蒼錦沒死,到底是詐敵還是真沒死?”
空青從蒲團上站起身,昌農忙去攙扶他:“那位應該不是空口說大話的人,如果沒死,那就說明藏在了我們找不到的地方罷了。”
藏在無塵谷養傷的蒼錦在重陽節到來前也終于醒了過來。
那個毛手毛腳的菟絲在照顧病人上還是深得夏天無真傳,沒鬧出什麽亂子,按時給蒼錦換藥清洗,很是妥當。
嗯……如果廚房沒被炸掉就更好了。
蒼錦醒過來的時候差點被這丫頭咋咋呼呼地送往黃泉。
菟絲看見她睜眼興奮地手舞足蹈:“蒼錦仙人你醒啦!你餓不餓?嗷對了仙人是不會餓的,那你還疼不疼?要不要我給你弄點止疼的藥湯?”
蒼錦張了幾次口也沒插上話,就無奈地笑了笑由她說去。
菟絲自己叽裏咕嚕地說了半天,又一拍大腿:“對了,先生說了,仙人醒了要盡快通知他——仙人稍等,我待會就回來。”
蒼錦笑着看她風風火火地跑出去,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在無塵谷。
這地方不能更熟悉了。
在九黎族覆滅前,她在這兒賴了大概有将近千年吧。
能記住這個模糊的數字還是多虧了林清和——她來住了沒兩年,黎崇就抱着個小夫諸回來了。
剛開始小夫諸多單純,經常被她欺負的找不着北,只能委屈巴巴地往黎崇那告狀。
蒼錦想着就笑了起來。
好端端的怎麽後來就不好騙了,肯定是被黎崇教壞了。
她側頭看見屋外月光下枯朽的木栅欄。
原來神谷也會衰敗嗎?
世上應該沒有什麽是能不朽的吧。
人間處處都是一模一樣的炊煙,只是那些熱熱鬧鬧的燈火下再也沒有那樣的日子了。
深海的鲛人族從不群居,她從來不知道真正的生命原來可以這麽炙熱鮮活。
就像她從不知道,一場祭祀可以祈求甘霖,也可以引來名為浩劫的天火。
天火舔舐過的無塵谷還剩下什麽?
應該只留下了那些,沒有回響的、空蕩蕩的記憶。
如今想來,就像午後清風穿堂,半點痕跡都無處尋覓。
人總是執着于一些死物,想來也不奇怪,大概只是因為它們寄托了太多無法述之于口的求不得、留不住還有忘不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