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魔怔
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遠遠望去河道裏都是星星點點的燭火,倒像是星河紮進了人間。
他們在河道對岸的閣樓裏俯視江岸,十月的江南夜晚已有了些許涼意,晚風闖進高閣,似乎也要避開這熱鬧塵世。
林清和的焦躁不安越發強烈,額頭上的灼亮已經難以壓制,霧藍色的瞳仁越發陰沉,似乎将深藍的夜幕裝了進去。
江離舟明顯能感覺到他周身混亂的氣息,伸手去拉他:“很不舒服嗎?”
林清和反過來握他的手,盡量讓內府平定下來,半晌才輕聲回:“還好。”
這種躁亂的感覺實在是太熟悉了,他自知看守默泉的日子太久,對那東西的怨恨與心魔一起滋長,但他一直都放任心魔的存在,巴不得來個同歸于盡。
雖然心魔的反噬幾乎日日都有,但并不構成什麽威脅,況且近些時候并沒有什麽事情能讓他要死要活的。
江南之行對于他自己來說算是欣喜若狂的程度了,如今無端地心魔乍起,讓他不安到了極點。
江離舟沉默了片刻,開口道:“我們約定一件事好不好?”
林清和聲音低啞:“什麽事?”
江離舟挑眉:“這邊結束後,一人坦白一件事,怎麽樣?”
林清和眼神閃爍:“你想知道什麽?”
江離舟笑:“可太多了,到時候再問——不用你問我,我主動跟你坦白一件事,成交嗎?”
林清和輕咳了一聲:“再說吧。”
江離舟扯他:“什麽叫再說?一句話的事,你磨叽什麽?”
林清和沒答話,又問:“那你想坦白什麽?”
江離舟啧了一聲:“轉移話題是不是?”
林清和還沒說話,江離舟又說:“太不公平了,你連我小時候都見過,我問你一件事你都不願意,啧,恃老行兇。”
林清和差點被他這句話嗆死。
按前世今生來算,江某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長了人家多少歲,說這話倒是臉不紅心不跳,頗為自豪。
江離舟嘆氣:“前輩,欺負小輩,忒不厚道。”
江離舟突然發現年紀小真是一件好事,撒嬌耍潑好像都是很自然的事情。
林清和被他噎的半天說不出話來,自己連形都化不好的時候他都見過,這眼前不能說,只能吃了啞巴虧。
林清和半天才悶悶地說:“那你……要怎麽樣?”
江離舟深感年紀小的好處,殊不知只是因為自己臉皮厚的緣故。
江離舟笑了笑:“剛剛不是說了?還想耍賴?那是小輩的權力,大人這個也要跟我搶?”
林清和無奈道:“我記住了,答應還不行嗎?”
江離舟正要張嘴,林清和立刻打斷他:“你別再裝小了!橫豎你都二十歲了,凡人這個年紀都已經當爹了。”
江離舟懶洋洋答道:“我是修士,又不是凡人,再說了,我想當爹那你又不能生。”
林清和:“……”
林清和:“跳過這個話題……”
江離舟突然覺得他這個反應還挺有趣,伸手摸了摸他的腹部,笑:“那回去給我生一個。”
林清和把他的手拍掉,冷哼道:“回去撿個小貓小狗養着吧,術法無邊,讓它們開口叫爹也不是難事。”
江離舟突然伸手來摸他的臉頰,林清和莫名其妙:“又幹嘛?”
江離舟平靜地說:“摸摸你臉熱了沒有。”
林清和:“……”這真是個流氓!
江離舟感覺到一陣靈力的竄動,仿佛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但又明顯有着距離感。
江離舟側頭問他:“前面有什麽東西嗎?”
林清和往江面望去,還是滿江的燭火搖曳,人頭攢動,看不出有什麽異常。
便又問他:“是感覺到什麽了嗎?”
江離舟笑了笑:“挺奇怪的,好像感覺到了我自己。”
林清和皺眉:“現在人太多了,氣息很雜,要是混了兩個異族估計也很難被發現。”
江離舟從身上摸出來一個手掌大小的爻盤:“那試試這個吧,許久不用,我都快忘記了。”
爻盤也不是什麽神器,道修們人手一個,先前在琉璃鎮就使過,一般都是剛入門沒多久拿出去練手用。
江離舟的爻盤已經許久沒拿出來過了,主要是他用不上,真要用的時候也有師弟代勞,今天拿出來還是鬼使神差地想帶這老古董出來見見世面。
爻盤的擺針卻紋絲不動,江離舟都要懷疑這是不是太久沒用鏽住了。
江離舟擡手注了幾次真氣,這擺針還是頑固地一動不動。
江離舟挑眉:“這麽大的地方怎麽可能一點邪氣也沒有,這玩意兒是不是壞了?”
他說着擡手揚起尚聽,想要燎一下這鐵疙瘩,這爻盤竟然飛速轉了幾圈,表示自己沒壞後又耷拉了。
江離舟納悶道:“哎,這什麽情況?”
林清和眉目間都是不耐煩的陰骘之色,他揉了揉眉心:“去看看吧。”
千燈鎮在江南地區雖然不是最為繁華熱鬧的地界,但是十月的河燈節算是獨一份,因此會有許多趕來湊熱鬧的人們,此時的千燈鎮甚至能趕上年節的盛景了。
江離舟拉着他穿梭在人群裏,開玩笑說:“這總不能還是幻境吧。”
林清和面上都是煩躁,低聲說:“人太多了,找個安靜點的地方。”
他們躍身坐在一個酒家的屋頂上,可以看見店家的酒幡在夜風裏緩緩晃動,也能看見腳下忙碌熱鬧的人群。
江離舟感覺到他的情緒似乎極其不穩定,就陪他靜靜坐着,時不時地去拉一下他的手。
突然人群裏傳來驚呼聲,都紛紛對着天邊驚嘆。
江離舟扯扯林清和,叫他擡眼去看,這看了才發現,西邊的天空竟在夜幕中驚現火紅的大片厚雲,仿佛從天際燒起的一陣大火,不見煙霧地滾滾而來。
人群裏有個粗犷的男聲嘆了一聲:“莫不是真有亡靈往渡?”
又聽見一個老人低語:“夜空中見紅雲,怕會是不祥之兆啊。”
街上的衆人七嘴八舌談論了半晌,說什麽的都有,但也不見一人驚慌離去。
江離舟聽着還挺好笑,說:“人生一張嘴,就是說破了天去,這實打實的災難不落在自己身上,也是學不會害怕的。”
林清和眉心灼灼,唇邊挂着煩躁與厭惡:“凡人還是永遠學不會消停,自以為自己是萬物之靈,不過是遇到點天災人禍就像沸水上的蝼蟻,還好奇心那麽盛。”
江離舟皺眉:“說什麽呢,好奇心人生而有之,這也招你厭煩了。”
林清和眼角上挑,挂着幾分譏诮:“不過又是拼命大的時候了,反正人命都是草芥,多一個少一個也沒人在意。”
江離舟神色凝重起來:“你怎麽回事?今天怎麽格外尖酸?”
林清和輕笑一聲:“我說的不對嗎?又想教訓我?”
江離舟被他鬧的心頭一堵:“我什麽時候教訓你了?你說話……”
“怎樣?我說話怎麽了?”
江離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盡量心平氣和地和他說話:“你是臨雲山君,你是世人敬仰的神,凡人自然有無數陋習與劣根性,但你是神,和這些你說的草芥鬧什麽脾氣。”
林清和內府靈氣亂竄,識海混亂一片,猛地拂開他的手,涼飕飕地開口:“那不是你強塞給我的,誰稀罕!”
江離舟心內猛然一驚,擡手就去探他識海,林清和立刻反擊,像被觸怒了的獅子。
他猝然站起身,藍色的瞳仁裏似乎萦繞着絲絲黑霧,他冷聲開口:“這個神誰愛做誰做,什麽世人敬仰,你就是怕你死了默泉沒人管,你只關心你的子民,你的世人,那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林清和所有的記憶已然錯位混亂到了極致,此時他不在江南,而在無塵谷。
毗鄰的臨雲山從混亂歸入平靜,刺眼的神封破天而去,被獨自扔在無塵谷的小鹿還在捧着額頭歡欣不已。
那個人留下空口承諾後就把自己炸成了煙火。
他是被欺騙、被遺棄的寵物。
林清和自己大概也沒想到,自己原來是恨過他的。
恨的刻骨銘心、痛不欲生。
他接過顏鐘遞過來的臨雲山神印,不是無聲收下,而是暴怒而起。
當時未做的事情,此時都在記憶的幻像裏炸裂開來。
他心口疼的像被利刃攪動,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
他周身的氣息混亂且強勢,如同能掀翻千石重海船的狂風,江離舟試圖上前扶他,卻近不了他的身。
林清和頸上青筋乍起,低低嘶吼半晌,竟将周遭房舍上的黑瓦都驚起崩裂。
江離舟心下慌亂無比,此時街道上陡然間變得寂靜無聲,竟連一絲的生人活氣都感覺不到。
江離舟驚覺不妙,而林清和現在一副誰挨宰誰的氣焰,更讓他擔心。
便狠下心揚起尚聽,揮出一道神火,緩緩纏上他的身,将他周身的氣息盡量壓制住。
他靠近時只覺有數道利刃穿身而過,一道道實實在在地劃在了身上,不一會兒就滲出血來。
他低下 身去抱他,一道霧氣擦臉而過,将他側臉劃出一道血口子。
林清和似乎聞到了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稍稍平靜了些,竟然緩緩湊到他臉邊,舔了一下他的傷口。
江離舟身上的衣衫被劃破了許多處,整個人像血淋淋的叫花子。
江離舟的心這才放下了一點,笑道:“看起來确實恨透我了,要喝我的血才能解恨嗎?”
他話音沒落,林清和當真張嘴就咬了過來,将他的側臉瞬間咬的血肉模糊。
江離舟倒吸了一口涼氣,想推開他又放下了手,額角都是冷汗,顫着聲音輕聲說:“咬我一塊肉能解氣嗎?不行的話那邊臉也給你咬。”
林清和也就剛下嘴的力道驚人,沒一會兒就渾身顫抖地松了嘴,不然真能活生生撕下一塊肉來。
江離舟着實疼得不行,伸手給自己止了血,龇牙咧嘴道:“這要是破相了我非得賴上你,不要都不行。”
耳後猝然風動,江離舟伸手攬了林清和往旁邊一滾,剛剛的房瓦瞬間炸裂,那風聲又緊跟着追了上來,江離舟一咬牙,拉着林清和躍下了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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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好疼……(第n次捂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