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離亂
江離舟一身傷口,勉強帶他跳下屋頂卻沒能站穩,被墜的踉跄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林清和神志仍然不清,兇神惡煞地抓着江離舟的衣角,大有撲上來再給他一口的架勢。
江離舟哭笑不得,又不想對他下狠手,硬着頭皮想大不了再被咬一口。
千燈鎮仍是萬戶燈火通明,流淌成另一條蜿蜒的長河。
江離舟摔進了一條窄巷,似乎伸出手就能碰到石壁。這巷子四通八達,随便拐個彎就不知道會從哪裏出來。
那陰魂不散的狂風呼嘯着竄入,江離舟扯着林清和往邊上一閃,剛剛的石壁應聲倒塌,霎時間碎石與牆沫飛迸。
江離舟拂袖擋了擋石塊,還是被飛屑嗆的直咳。
一襲黑色披風在晚風裏悠悠擺動,白色無臉面具下連眼睛都不曾露出,視線卻直勾勾地盯着江離舟的後背。
江離舟驚覺一陣冷淩,迅速側頭擡眼與那無臉人撞了個對臉,明明眼前的黑色依舊,卻在霎時間寒意竄入四肢百骸,連骨頭都在不适地猙獰作響。
江離舟緩緩轉過身,身旁的燈火映照在他血淋淋的側臉上,從他鼻尖處分出一道鮮明的陰陽線來。
他渾身是血,今日為了和那位看着登對特意穿的淺色衣衫也破爛不堪,無臉人卻仿佛看見千年前黃沙血海裏那個年輕的神将。
他面上是熱血,眼睛卻像月。
藏在面具下的臉露出笑。
“好久不見啊大将軍,可還安好?”那聲音嘶啞拖沓,竟難辨雌雄。
江離舟唇邊帶出點尖銳的笑意:“在下只是修為尚淺的道士,擔不住閣下的神通。”
無臉人發出噪雜的笑聲:“今日只是來打個招呼,倒也不用緊張,鄙人雖不才,但不會趁人之危。”
林清和捂着心口站起身,在那人話音落下前笑道:“下流事卻是做了不少。”
無臉人微微側頭,似乎有些驚訝:“竟然還沒瘋?你倒是和那些小畜生不太一樣。”
他說着似乎想起來什麽有意思的事情,又笑起來:“看來心障蠱還是輕了些,”他目光轉向靜默的江離舟,“明明是一樣的蠱,可是這位,怎麽不太一樣呢。”
江離舟眼睫輕顫,心內震懾,那日與季鶴的逐鬥中驟然記憶回湧,還以為是破開了什麽封鎖,竟然是因為蠱蟲麽?
林清和抿唇不語,猝然起身向那人攻去,無臉人身影一閃便不見了蹤跡,林清和指間捏着利刃,手卻不住顫抖。
一時之間湧上來數道黑影,帶着尖利的獠牙怪叫着撲上來。
林清和一時不防,手臂被撕出了幾個口子,這才被鈍痛喚回了神志,他擡手将那黑影劈成兩半,卻被越纏越緊,那黑影仿佛燒不盡的野草,層層疊疊地撲上來,像融入黑夜的血鴉。
剛剛心魔反噬是他這些年來最厲害的一次,早就筋疲力竭,但是自己說過的一字一句都記得清楚,他不知道怎麽面對江離舟。
那些誅心之言又确确實實源于自己的不平和怨恨,他甚至沒辦法面對自己。
身後的黑影露出獠牙,直直地沖他的脖頸咬來,似乎要一口咬斷他的脖子。
他驚覺耳側一熱,側目見一片尚聽火光。
江離舟聲音冷淡:“跟它們耗什麽,回去吧。”
此時街道上多了許多人氣,卻不複剛剛的喧鬧,只有幾個零零散散的行人,擦肩而過的更夫剛剛敲響子時的更。
林清和局促又不安,側目又見他一片血肉模糊,不知道應該先道歉還是先緩和氣氛。
江離舟一路垂目不語,似乎沒有注意到身側戰戰兢兢的目光。
林清和輕咳一聲,還未開口就被打斷了。
江離舟的語氣清冷疏遠,像寒冬臘梅上挂了一夜的雪:“鲛人商隊不用找了,根本就沒那東西,他們只把一兩個放在黑市裏賣,或者根本就沒貨,至于那些失蹤的鲛人,八成都被煉成了藥——剛剛那人身上,有鲛人凝膠的味道,煉化鲛人血肉可保肉身不腐不壞,大概是這樣。”
此時的千燈街道只剩下稀稀落落的灰暗燈光,和朦胧清豔的月色,長長的街道望不見盡頭,屋檐的寒鴉撲棱着翅膀傳來兩聲鳴叫。月色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在晃蕩的雲間又若即若離。
林清和再不敢開口了,只低低地嗯了一聲。
江離舟有些疲累,沒再說話,他身上沒有一處不在疼,左邊臉更是火燒一般。
回了客棧他翻出帶來的傷藥,拉着林清和一言不發地給他擦手臂上的傷口。
半晌他又說:“明天就回去吧。”
林清和又嗯了一聲,垂眼道:“臉……”
江離舟挑眉,沒露出笑意:“沒事——現在我不太明白臺淮的事情,你回去再查一下,不行就都殺了,反正多一個少一個也沒什麽。”
林清和心裏咯噔一下,低聲道:“我錯了。”
江離舟沒說話,自顧自地轉身去清洗上藥。
林清和心裏猝然空了一大塊。
聽到那無臉人的話時他就知道黎崇早就回來了。
到底是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他和我在一起是因為可憐我麽?
現在還清了就要劃清界線了。
我沒有成為他希望的人,他讨厭我了。
他緊張地坐在桌前脊背都僵直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現在就得滾出去,省得招人厭煩。
江離舟不知什麽時候走了回來,在距他幾步遠的地方靜默地站着。
“你現在有什麽想說的麽?”江離舟突然開口,他吓得後背瞬時一片冷汗。
江離舟沒聽見回話,補充了一句:“我先說吧,在臺淮山就恢複記憶了,瞞着你是我不對,如果介意我可以道歉——該你了。”
林清和額頭上也有了一層薄汗,他半晌才說:“我不知道說什麽。”
江離舟走過來,俯身看他,淺色的瞳孔明明此時只是擺設,林清和還是有一種被看穿了的窘迫感。
“那我問了,當初我神魂破碎,你用什麽法子固的魂?”
林清和不住地摩挲着手指,支吾了半晌才硬着頭皮答話:“不、不記得了。”
江離舟笑了一聲,林清和差點坐不住,他又問:“忘了還是不敢說?”
林清和手抖的厲害,伸手去抓他的衣角,哀求道:“別問了……求你……”
江離舟神色不變,似乎鐵了心要問到底,又說:“我只問你這最後一次,你不說我以後都不會再問了。”
林清和臉色慘白,比剛剛心魔反噬時還要難看,他聲音都在顫抖:“別生氣,我錯了。”
江離舟神情有了一絲波動,卻還是沒松口:“我沒問你這個。”
林清和顫抖半晌怎麽也不肯開口。
江離舟點點頭,低聲:“我知道了。”轉身回到床上補眠。
林清和自然是不敢去和他擠一張床,神情凄慘地把自己打包扔了出去,在屋頂上靜坐了一夜。
次日又是一路無話,兩人在蜀中分開,江離舟回了明燭,林清和去了臨雲——連無塵谷都不敢去了。
江離舟風風火火地闖進顏鐘房中,一言不發地跪下俯身不起。
顏鐘淡然看他,也沒讓他起,只問:“這是鬧哪出?”
江離舟低聲道:“這些年讓您費心了,離舟自知前世做了許多錯事,未能聽師父勸告,心中有愧。”
顏鐘笑道:“有愧又何必跪給我?威名赫赫的衆神首将竟然對一個老頭子俯首,真叫天下人笑話了。”
江離舟垂眼:“都是前塵往事,還請師父再幫離舟一次。”
萬年前。
後土娘娘身化輪回,神魂與黃泉沙海融為一體。
輪回數年靜默長存,陰邪與功德循環往複,竟也孕化成靈。其名為靈,卻是可與上古四禦齊名的人物。
輪回道上,魂靈往複者可見一耄耋老者,于功德鏡旁盡數來者前世功過,自名顏鐘。
贏勾之戰中,凡人求道參佛修劍者不計其數,三派于亂世而立,收納天下能士,于危難時可以一戰,不記禍福得失、死生聽命。
凡是草長之處,皆有神将凡兵以身赴亂象,同力協契之狀開新世先河。
三派合力之時已是亂戰之末,生靈塗炭肝髓流野似乎才是世間常态。
秩序二度崩壞,生靈無處歸,遍野游亡魂。輪回有靈,連往複之路都盡數崩塌,戰後将近三百年才緩緩恢複。
彼時群魔肆虐猖獗,已是一片血海人間。
黎崇第二次踏上祭壇。
他靜默地扶刀而立,腳下是空曠的無塵谷,夏風将他的黑發攪在白日裏,染血的戰甲硌着肋下的新傷讓痛感格外鮮明。
他想起數年前第一次被推上祭壇的情景。
腳下是他的族人,他的長輩,他的親人。
那時候多大也不記得了,只是在此之前他都以為自己是個小孩,怎樣的千斤重負、滔天罪責都不應落在自己的頭上。
他雙膝跪下。
與數年前的黎崇跪在了同一處。
他對着遼遠的天,無聲的風叩首。
一字一句獻于皇天後土。
“黎崇承先人之托,統率衆将抵禦妖魔之亂,數百年未能有所作為,心下愧不能已,今日特向蒼天請罪。”
他胸前被重刀劃了一道,還在流血,血透過鐵甲的裂縫,濃稠無聲地落在祭壇的石地上。
“未能平定亂世,致使生靈塗炭,是為不仁。”
今日戰于東城,城內遍地橫屍,像擺滿了腐肉的屠夫鋪子,蒼蠅蛆蟲從他們的缺了眼球的空洞中、被敲碎了的天靈蓋中,爬來爬去。
“讓同袍手足血染黃沙,屍身受辱,是為不義。”
城門上挂着數十人,殘手斷腳,心肺皆空,鐵甲破碎不堪,死仍難逃被辱。
“愧對上神所托,未盡首将之職,是為不忠。”
他太想死在戰場上了,日日都想,這擔子快把他脊梁骨都壓碎了,碎裂的骨渣還要陷在肉裏,一呼一吸間都在提醒自己是誰。
“有違先祖遺志,未能護族人周全,使得九黎全族盡數湮滅,是為不孝。”
當初祭壇下族人的目光像烙鐵一般印在身上,那是将所有的期許都交代給他了。
“黎崇願獻祭神魂,永世不入輪回,以求盛世太平。明日最後一戰,請諸天神佛庇佑,我軍必将不懼不退,不死不休!”
遙遠的天際在層層黑雲的縫隙裏洩出一道金光,悠遠沉重的鐘聲似乎來自萬年前的大荒,遠古上神的最後一道神格,于此時獻還給了天地。
他深深叩首後長出了一口氣。
終于要結束了,他想。
九黎全族從明天起,就真的不複存在了。
他剛剛走下祭壇,一道大呼小叫的身影撲過來。
他心裏一滞。
“黎崇,你疼不疼?”
“你教的我都會了,下次帶我一起去吧,我能幫你。”
“那個,你已經很久沒回來了,我也沒有亂跑,就是……”
“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