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夢渺
此時蒼錦也從江南折返,在無塵谷沒找到林清和,又去了臨雲山。
臨雲山一如往日的霧氣籠罩,默泉近旁卻是深不見底的黑。
林清和的一身白衣竟也看不太分明,影影綽綽似乎要被淹沒在這團濃郁的黑中。
蒼錦過去拍了他的肩:“愣什麽呢,出來,有話跟你說。”
林清和皺着眉,問她:“你有沒有覺得默泉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
蒼錦沒回,說:“先出來,這兒的戾氣太重了。”
離開黃泉沙海蒼錦才出了一口氣,嘆道:“沒想到這地方我還是受不了——過來。”
林清和出去後又回頭看了幾眼,神情嚴肅:“怎麽了?”
蒼錦長嘆了一口氣:“我在江南遇見岑瑜了。”
林清和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蒼錦歪頭看他半天,也不開口。
林清和後知後覺地看她:“說完了?”
蒼錦沒好氣地說:“我什麽還沒說呢,你想什麽呢?”
林清和眉頭皺的越發深:“總覺得默泉不對勁,又說不好。”
蒼錦慢悠悠地開口:“可能是真的不對勁。”
林清和猛然擡眼看她:“什麽意思?”
蒼錦說:“我給岑瑜說了幽州的事情,我來找你之前帶他去了一趟雲水寺,你猜怎麽着?”
蒼錦抱着手看他:“岑瑜說那個毒的确是南疆的東西,效用是生死肉骨。”
林清和突然心裏嗡的一聲:“細說一下。”
蒼錦說:“你知道什麽樣的人會去搞這種把人當藥罐子煉藥的缺德事嗎?”
林清和聲音有點啞:“沒有肉身的人。”
蒼錦拍拍他:“也不用太緊張,這麽久了估計他什麽都已經成了,現在着急上火也沒用。”
林清和伸手擋了一下額頭,苦笑:“真會安慰人。”
蒼錦皺眉看他:“我早就說過了,默泉就是炸出九重天來我們也能再擋他一次,他是怎麽逃出來的暫時擱擱,只是我猜不出來他會先從哪裏下手。”
林清和突然擡頭:“我應該見過他。”
蒼錦:“在哪?”
林清和有些懊惱地搓了搓手指:“千燈鎮。”
蒼錦點頭:“知道了——想來情況也沒有太壞,他那時候沒對你們出手,估計就是因為那具肉身不穩,現在沉寂了這麽久,可能是在憋個大招吧。”
蒼錦又側目看他:“你還記得你這心魔是什麽時候開始滋生的嗎?”
林清和問:“什麽意思?”
蒼錦說:“很奇怪啊,如果說贏勾連肉身都不完全,他是怎麽把你們的事情搞得那麽清楚的?上趕着去找你們,還能給你下蠱。啧,還一點察覺都沒有,你真是被某人沖昏了頭?”
林清和的臉色瞬時難看起來。
蒼錦又說:“實在是太巧了,你細細想着,我還有事,先走了。”
林清和心事重重的,也沒應聲。
蒼錦又回頭說:“有什麽拿不穩的去找他,倒也沒必要自己吓自己。”
林清和遲鈍地看她:“他說有什麽事寫……”
蒼錦急哄哄地打斷了他:“至于嗎?想去就去,死腦筋。”
林清和眨眨眼,才又點了點頭。
蒼錦撲哧笑了一聲:“這樣倒有點小時候的憨态了——對了,你在這兒待多久了?”
林清和回想了一下:“也就三五天吧。”
蒼錦說:“你去找他之前把身上沾到的濁氣趕一趕,雖然魂識都已經穩定了,還是小心一點。”
林清和揉了揉眉心:“你好啰嗦。”
蒼錦揚手作勢要打他:“呸,沒良心。”
臨雲山終年只有死氣,林清和生于臨雲山,故而臨雲山自帶的煞氣對他的影響比旁人都要小。
但是對于凡人來說,這種死氣還是致命的。
他剛開始打趣江離舟說小時候抱過他的話不過都是胡謅的,那時候黎崇的神魂碎成了渣渣,廢了多少力氣才能勉強讓他入了輪回,最後還是顏鐘長老把他帶去了明燭山,用各種珍稀藥材将養長大的,從小泡在數不清的功法和藥罐子裏。
江離舟在五歲前走了無數遭鬼門關,顏鐘也提醒了他無數次,說就算命大活着入了人世,也不一定能長大成人。
江離舟只知道他取心頭血是為數百棵梨花樹,卻不知道那也是與天搶命的結果。
林清和在臨雲山待了數百年,那種濁氣不是說驅走就能驅走的,又哪敢去看他,說不準站在他面前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已經等的太久了,卻只能化成一支春日的柳條、一朵臘月的寒梅或是梁上駐足的泥燕,遠遠地窺探他的生活。
江離舟這一世,在二十歲這年拾起了過往,重新遇見了林清和,而在此之前的每一年每一天,或許在見過的花中,抖落的雪裏,都藏着他的影子,無處不在,又無跡可尋。
江離舟從寸灰樓拿走了那個空的信封,又悄無聲息地把他的秘密掩藏了起來。
最近的日子安靜得過頭,江離舟總忍不住去回憶自己的兒時,想去确認是不是有些什麽被自己忽略的身影。
他兒時的記憶幾乎都淡的什麽也不剩,他能想起來最遠的事情也只剩八歲還是九歲那年,張寧修為了滿足他的生辰願望偷溜出去買了一包荷葉雞,幾個小子偷偷摸摸地在後山分着吃完了,第二天就被明儒長老發現了,被罰在木樁上紮了一上午馬步。
記得的原因還是因為荷葉雞真的很好吃。
江離舟心裏像漏了一個大洞,臘月的寒風毫不留情地往裏灌,刺的五髒六腑都生疼。
他時而想想林清和的草蚱蜢,時而想想他的大師兄,回首如夢渺的感覺也不過如此,他今生的兒時竟也像前塵往事一般觸不可及。
他記得小時候喝過許多藥湯,是誰哄着他喝下的都不太記得了,但那種苦到胃裏翻江倒海的滋味卻記得清楚。
他雖然不太記得,但是也能确定哄着他喝藥的是大師兄,喝完藥給糖吃的也是大師兄。
他突然很想念張寧修,半晌又想林清和會不會也在遠處看着,為自己不能大大方方地靠近而偷偷難過。
江離舟這才發現他懷念很多事情,黎崇的族人還有他撿回來特別黏人的小鹿,江離舟那個一去不回的大師兄還有那個把他的一切都當寶貝藏起來的山君。
他在後山吹了一夜的風,雖然看不見卻能感覺到月色應該也是幽冷昏沉的。
他想起雪山積雪的山頂,江南古老的渡口,他還想起來以前經常帶着林清和去看落日,看着所有的光晖收于一線,漸漸沉入海底。
他還記得自己和他說過,太陽落入海底,卻不會真的消失,每一個黎明都會見到全新的日出。
記憶到此戛然而止,他想不起來林清和當時說了什麽,腦海裏只有落日餘晖灑在他睫毛上的金線還有一道好看的剪影。
是哪裏傳來了金戈鐵雷,震得自己六神無主。
身後是落滿晚霞的海灘,前方是緩緩西墜的落日。
海天收于一線,蒼穹無聲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