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寶箱
江離舟第二天去了琉璃鎮。
琉璃鎮經過半年的休養生息正在緩緩恢複中,煙火氣和人情味都在慢慢地沖淡着那場災難性的毀滅。
原先的神廟拆了,建起了一座祠堂,密密麻麻地列着逝者的靈位。
遠遠地從門外望去,仿佛看見了大浪中的一捧沙,又像是浩然銀河裏的一掬星。
江離舟不知道這座鎮子裏有多少人是靈位中某個名字的兒子或者孫子,但他們願意回到這個噩夢般的地方,在殺死他們的地方重新拾起破敗、哀傷和回憶,這件事本身就讓他肅然起敬。
生靈微小又偉大,正是因為他們脆弱得如同蒿草,又頑強如野原青苗。
除非我自己甘願放棄,那麽世上就沒有什麽能夠摧毀我。
這才是萬物有靈的珍貴所在吧。
他看着熱鬧市井,不禁有些百感交集,前世今生都仿佛一場飄渺大夢,不完美、不自由甚至是痛苦占據了他人生的大多數,卻突然在此時覺得有幾分釋然。
槁灰裏都能重新開出花來,人們只要看見花開得夠美,誰又會刻意去記得它是在怎樣的炙烤下存活下來的呢。
逃避痛苦或是沉浸于中都是一場沒有盡頭的自我折磨,不悔過往、不懼來路,安心靜賞眼前花,才不至于身陷囫囵,落入狹隘的窠臼。
他禦劍俯瞰這座小鎮,想了很多事情,最後才去了寸灰樓。
寸灰樓對于這一世的江離舟來說并不算陌生,小時候經常會跟着師兄來這裏買茶葉——樓上雅間會有客人喝茶,樓下就是一間茶葉鋪子。
這裏的掌櫃經常換人,那時候他也不會去記一個其貌不揚的茶樓,只不過打着置辦東西的幌子,出來玩一遭罷了。
茶樓設了結界,普通鎮民經過只會當看見了一面牆。
門也沒上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內裏的擺設看着沒有什麽變化,素淨的梨花木茶桌整齊又靜默,恍惚間似乎還能看見人來人往的盛況。
江離舟有點搞不懂,林清和弄了這麽一間茶樓,人又成天不在這裏,難道真是為了賺錢?
他自己假想了一下,還笑了起來。
他鬼使神差地轉到記賬的櫃臺後面,這裏的空間狹小,只夠站下一個人。
他擡手撞到了身後的實木牆面,這牆卻咔噠一聲轉了面,閃出了一個一人寬的間隙。
江離舟驚訝地摸了一下:“這又是哪裏學的?”
他擡腳進了這間小密室,剛剛踏進去,陷在黑暗中的燭燈都齊齊亮了起來。
江離舟還在想會不會有暗箭之類的冒出來,卻覺得這裏的氣息太過熟悉,從心底裏就感受不到威脅。
這間密室很空很闊,江離舟迷茫地轉了兩圈,心想,難道這裏是和尚打坐用的?
他正想出去,走動帶出的風讓身側的燭光晃了晃,他突然瞄到角落裏似乎有個東西。
江離舟走過去才看清,那是一個箱子,很大,上了鎖。
他驚奇地想,真是藏了家底在這裏?大門不上鎖,箱子反而鎖上了。
他伸出手剛碰到那把重鎖,鎖就自動打開了。
江離舟笑,心想這鎖是有靈性嗎?
他順勢打開了箱子,呼吸猛然一滞。
裏面整整齊齊列着的,金銀珠寶一件也沒有,全是破損的小孩玩具還有禿了的毛筆,甚至是練字用過的廢紙。
江離舟認出來自己以前的字,才從震驚中一件件認親。
撥浪鼓大概是很小的時候,當然不會記得,還有好多把折損的木制飛劍。
要是旁人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堆破爛,論斤稱都沒有人收。
他旁的也記不清了,見那堆練字用的廢紙有的甚至是被團成一團丢掉的,都被一張張地攤開、鋪平整合在一起,用一塊鎮尺壓着。
江離舟喉頭動了動,笑罵了一聲:“這是把誰當兒子養呢。”
他小心翼翼地一件件拿起來端詳,嘗試從這些東西裏感知到收破爛的那人當時的心情,可惜,什麽也感知不到,有些東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玩過的。
他終于認出來一個草蚱蜢,這個記得清楚,因為和撥浪鼓什麽的比起來,年份算是近的了。
應該是他十六七歲的時候,那時候那個小桃花妖老是來找張寧修,張寧修又經常忙的腳不沾地,就打發師弟們去哄那小桃花妖玩,一群半大的小子哪裏會哄人,就圍在一起教丹青做草蚱蜢。
丹青也就對着張寧修才有好臉,臉沉着不願意,他們就說大師兄最喜歡草蚱蜢,把這個送給他說不準就願意天天陪你玩了,那個少爺似的小妖怪就把衣擺一撩,和幾個小道士圍坐在一起編草蚱蜢。
從林清和的箱子裏找到的這個少了一條腿,江離舟也記得。
丹青一直心不在焉,怎麽也學不會,江離舟就把自己編的那個拿給他看,讓他拆開看看怎麽編,結果一不小心扯斷了,江離舟就随手一扔,說我再給你編一個。
江離舟不太敢想象林清和是怎麽拿到這個瘸腿蚱蜢的,他心裏反反複複只有一句話。
太可憐了。
他屏着呼吸一件件地放回去,突然看見角落裏的一塊布料,他拿出來才看清這是一塊嬰孩的襁褓。
裏面放了一個信封,裏面是空的,只有信封上寫了兩排字。
歡迎回家,我的小黎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