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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洪荒

剛剛江離舟那一下不僅外面的黑霧震了幾震,可把時歡帶着的幾個吓得差點跳起來。

一個小道士眼看就要抹眼淚了,時歡側頭往剛剛震動的方向看了看,說:“先別哭,可能是師兄來了。”

小道士跳起來:“那我們有救了?”

他話還沒說完,江離舟手裏的火光已經隐隐約約地透了過來。

江離舟嘶了一聲:“怎麽這麽冷——都還好嗎?”

時歡哆哆嗦嗦地站起來:“還好。”

江離舟手裏捏了訣,指間似乎挾了一簇火,他輕輕彈指,那一小星火光就作煙霧散了。

時歡低頭道:“是我不好,帶錯了路。”

江離舟拍了他一下:“不是你的錯,有人故意設了迷陣——爻盤還能用嗎?”

時歡說:“不能了,也凍住了。”

江離舟點頭:“我看不見,你注意周圍,有什麽奇怪的東西馬上告訴我。”

墜在後面的小道士探頭問了一句:“難道……這還有師兄用氣都探不到的東西嗎?”

江離舟笑了一聲:“探不到的東西多了,神仙還有做不到的呢,何況我。”

那小道士又嘆道:“神仙都做不到的?那該是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啊?”

江離舟緩緩往前走着,笑:“可能是好好坐下來吃一頓人間的飯菜——神仙不食煙火,好的壞的都嘗不到了,這不就是。”

小道士咂舌:“就這個嗎?”

江離舟似乎回頭看了他一眼——盡管他什麽也看不到:“世上的事大多如此,凡人覺得砍下妖怪的腦袋是最可怖的事兒,而我們不也覺得凡人手下生出稻谷和布匹是很神奇的事情嗎?”

又一個探頭說:“師兄,這也是不得了的事嗎?我爹娘還在的時候,我家天天都在做呢。”

尚聽在他指間轉了一圈,江離舟說:“那你爹娘也是了不起的人,一粒一粟看似微不足道,但你們來了仙山不也要吃飯的嗎?沒有微不足道的人,就沒有人間。”

小道士撓了撓頭:“我怎麽聽不太懂。”

江離舟笑:“好好修道,以後就懂了。”

他話音未落,腳下的凍土又發出踩裂的響動。

幾個人又是一陣屏息。

江離舟捏了一簇火,猝然沖腳下寒冰砸去,然而不僅沒能融了冰層,又引出一陣劇烈的震動,仿佛天地都要颠倒了。

時歡已經冷到嘴唇發青,硬是咬着牙沒吭聲。

江離舟雖說眼睛看不見,但是他們牙齒打顫的聲音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江離舟扯了時歡過來,伸手去搭他的脈。

他皺了皺眉,依次都看了看脈象,剛剛還有力氣和他說話的幾個小道士的脈象比時歡的糟糕多了,到底是入門晚,再這麽耗下去估計都沒法活着出去。

江離舟待得久了,陣法對他的影響也越來越嚴重,剛剛進來只覺得有些寒意,現在只覺得骨頭縫裏都是冰渣,冷風刺得渾身都疼。

寒風席天卷地地撲過來,他們仿佛置身于茫茫雪原,望去只有無窮盡的冰面和碎雪。

江離舟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真是見鬼了,什麽陣連陣眼都找不到。”

時歡只覺得眼皮上都結了冰,重得擡不起來。他還能勉強向前走,那幾個小的只能縮成一團不住發抖,站都站不起來了。

江離舟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随即拇指輕輕擦過棍身,揮手捏了個結界,将他們幾個人護在裏面。

他的結界剛剛設好,臉色瞬間就灰白的厲害。

時歡稍微緩了緩,才反應過來,忙叫他:“師兄!陣裏不同外面,你亂設結界會被陣法反噬的!”

江離舟不動聲色地調息,才回頭說:“你帶着他們調息,我自己去找找,看好了,別在我回來前就先死在這兒了。”

他說完就消失在風雪裏。

現在的江離舟狀況可能比他們還要糟糕,本來就看不見,現在四肢似乎都冷的麻木了,耳朵也被冽風吹的生疼,別說去聽什麽了,只是喘口氣都疼的要裂開似的。

他有些煩躁地揉了揉太陽xue,他覺得幾乎要驅動不了尚聽了。

他一路都在用氣息去探路,這時只覺得手指也僵**,他只能緩緩坐下來打坐調息。

猛然間他眼前閃過一陣光,他突然驚醒——按照時間計算,還沒到日出的時候,怎麽會看見光。

江離舟想起自從去了長安就總會出現幻覺,他起初想着是因為記憶沒有恢複的緣故,現在又是怎麽回事?

他一時分不清是不是幻覺,只是情不自禁地向那道光靠近。

在漆黑的夜色裏,去靠近光源是人的本能,江離舟心裏覺得不對勁,卻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他似乎一腳踩空,只覺得自己在急速下墜,心內也咻地一沉。

江離舟還篤定地想,是幻覺。

他盡量想掙脫出來卻怎樣都控制不了下墜感。

恍惚間他還在想那結界能撐多久,猝不及防地,狠狠地摔到了結實的地面上。

骨頭快碎了。

江離舟掙紮了一下,心想這幻覺也太真實了。

似乎摔在了碎石上,右肩嵌進了尖銳的石塊,動一下都是傷筋動骨般的疼。

江離舟深呼吸數次,疼的想罵娘。

他緩緩坐起身,右手控制不住地直顫。

江離舟抖着手去封自己的xue位,至少死因不能是血流過度。

他擡眼看去,入目皆是黃霧籠罩,群山起伏綿延,沒有一絲綠草遮蓋,露出黃灰色的岩石,山腳下是光禿禿的黃土大地,洶湧的河水從群山腳下奔騰而過。

他突然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能看見了?

不知道是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他,還是突然的眼睛複明更讓他吃驚。

江離舟心內不由生出說不清的敬畏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又倒抽一口涼氣。

再摔的寸一點,砸旁邊林立的尖角矮石群上他可就葬身于此了。

他身上疼的厲害,想找個地方靠一靠,然而放眼望去,除了遠處的群山,周圍皆是望不見盡頭的幹燥黃土,像是回到了遠古時代。

遠古時代,他心內猛然一震。

這是……

洪荒!

江離舟幾乎站立不穩。

上古諸神時代的洪荒,早該徹底消失在販夫走卒的叫賣聲裏,湮沒于閣樓殿堂的歌舞曲中,怎麽可能會在他的眼前出現。

他思緒百轉間,忽然見到洶湧的河水漸漸停止流動,變成細細的溪流,又消失于無形,黃土在他腳下裂開,又緩緩回複,幹枯的地面生了新芽,遠處的群山被綠林環抱。

無盡蒼穹中的星河如同流沙一般快速轉動着,他回過神來卻又置于農田間——前一瞬這裏還是一片汪洋。

這片洪荒似乎是萬年時光的縮影,以最快的速度向他展示着塵世的變遷。

江離舟震驚又震撼——這就是人間。

遠方似乎傳來悠遠的鐘聲,這是真真正正來自大荒的神的低語。

江離舟對這鐘聲不能再熟悉了。

不由得心生肅穆。

他再度擡起頭來時,山川河海皆遁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只剩下不知天上地下的虛無。

恍惚間似乎有威嚴的神像自東邊的天空隐隐浮現,顯現于混沌之中。

江離舟正定睛看着那道虛影發呆,忽地一只利箭破空而來,穿過他左肩将他釘在樹幹上。

他登時驚了一身的汗,發現周遭已是密林深處,痛意後知後覺地湧上四肢百骸。

江離舟這才感覺到身上的傷口并不是幻覺,此時疼的連喘息都是折磨。

他終于認識到自己的的确确掉進了一個危險的陷阱裏。

左肩的劇痛讓他喉頭一片腥甜,他試着去把那支箭拔出來,低吼了半晌也沒能動它絲毫,箭羽亘在他身前,箭尖深深地嵌進了樹身裏。

掙紮半天除了吐了口血,什麽變化也沒有。

江離舟身上不知道是汗還是血,濕噠噠地黏在身上,意識也漸漸模糊起來。

他捏訣想去劈斷箭羽,卻根本使不上勁。

江離舟有些自嘲地想,這下自信過頭了。

他掙紮良久,實在是沒有力氣了,額前的汗将頭發也濕濕地黏在了臉上,恍惚間又看見那座自天邊顯現的神像,還沒等他細看,一只手猛然扼住了他的脖頸,迫使他擡起頭來。

江離舟眼前也是模糊一片,本能地去抓那人的手,他費了很大勁才看清楚那人的臉,呼吸不暢讓他蒼白的臉色驟然變得通紅。

江離舟用力去扳他的手,吃力地叫了一聲:“師……兄……”

那人臉色變了幾變,用幾乎将他脖子捏斷的力道,嘲弄地說:“誰是你師兄?”

江離舟喘不上氣,眼睛都耷拉着,扯他手的力度越來越弱。

眼前這人臉色變了好幾次,面容抽搐着松了手。

江離舟急咳了幾聲,唇角挂着笑意:“師兄來救我嗎?”

還是張寧修的面容,卻不知道到底是誰在支配這具身體。

他神色突然悲怆,擡手折斷了那只鐵劍,江離舟瞬時脫力地摔在地上,還擡臉一邊喘氣一邊沖他笑:“謝謝師兄。”

張寧修半邊臉上露出猙獰的脈絡,反悔了似的擡腳狠踹向他還殘留着半截箭羽的左肩,江離舟登時嘔了一口血,癱在地上只有脊背起伏的厲害,便再沒動靜了。

張寧修臉上的神情不停轉換着,像是兩個魂識在争奪身體的統治權。

緩了半晌江離舟才費力地擡眼看他,冷汗順着額角往下流。

這面容驟然兇惡起來,嗓子裏都擠出刻薄:“你師兄就要魂飛魄散了,你也一樣,黎崇不可能再活過來第二次。”

話罷對着他胸口又是一腳,江離舟被踹離了幾步遠,撞在身後的樹幹上狠狠地噴出血霧來,血順着他的下巴流向頸前,整個人都是血淋淋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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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都看到了嗎看到了嗎?~? 定時發布出了一點點bug內容替換過了,上一章是16號更了的,雖然時間顯示是14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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