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羅生
江離舟仍然擡眼看着他,仿佛想透過這雙冷漠的眼睛看進他的魂魄裏去。
江離舟低聲說:“師兄……再過兩天就是除夕了……你不回來嗎?”
他說完又劇烈地咳起來,江離舟死死盯着張寧修的眼睛,企圖在裏面找到一絲動容。
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都在一點點地剝離。
張寧修神色幾變,卻突然擡手猛然向他擊出一掌,江離舟用盡全力向一側滾去,掌風在他右手邊震出一個深坑。
掌風掀起的罡氣在他臉上劃出數道細小的傷口,不長也不深,卻密密麻麻地看着觸目驚心。
江離舟心說這下不好了,第二次栽在這個人手裏,實在是太丢人了。
江離舟索性躺在了地面上,一副不掙紮的模樣,聲音都飄忽着:“我到底跟你有什麽深仇大恨……搞這個東西來整死我……”
此時的張寧修,或者說季鶴,高高在上地觑着他:“因為你是黎崇啊,黎崇本人不應該明白嗎?”
江離舟沖他一笑:“我,叫江離舟……唔”
他話剛說出口小腹又被狠踹了一腳,疼的蜷着身子話都說不出來了。
季鶴眼角尖酸地吊着:“曾經的神将之首,現在就這個德行,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承認了。”
江離舟疼的說不出話,唇齒間都是濃濃的血腥味。
他吐出一口血沫,蓄了半晌力,才從齒縫裏擠出來一句話:“師兄,你也要殺我嗎?”
時運見江離舟鑽進了陣,思來想去先在陣外守了許久,遲遲不見他出來,心裏慌張,便折回頭去找師父搬救兵。
好死不死地顏鐘不在明燭山,其他兩位長老根本不見蹤影,別說去找林清和了,那些個個都是神,一個普通修士上哪找去,大概率是找不到的。
時運又折回到陣外團團轉,正要進陣,忽見一面銅鏡從陣中浮起,那銅鏡像一片金色的雲,越來越大,将整個陣都籠罩其中。
時運心內納罕,但仍咬牙鑽進了陣裏。
時運見到的迷陣卻又是另一番天地,沒有寒冷刺骨的冰原,也不再是漆黑的雪夜,整個陣中都被柔和的金光覆蓋着,步步踩去都像在雲間。
他茫然地走了許久,才想起來去探江離舟他們的氣息,很快就發現時歡幾個人靜默地打坐,忙過去叫他們:“時歡!師兄呢?”
他叫了半天才發現不對勁,他們就像是入定了一般,怎麽晃都沒有反應,時運脊背上瞬間驚出了一層冷汗。
時運正着急上火,突然被人拍了肩,猛然回頭見是一位神情冷峻的中年男子,一身道士打扮,時運反應了半天,才慌忙拱手作揖:“唐塵長老!”
唐塵長老沉迷煉造研制凡兵神器,數年未出關,按理說這些十幾歲的道士都是沒見過這位的。
時運知道也是在藏書閣的地下室裏見到了幾位長老的畫像,他天生過目不忘,因此才認了出來。
唐塵只是對他颔首:“你去照看那幾個小鬼,裏面那個一時死不了。”
時運喜出望外,拱手道:“全依仗長老了。”
唐塵沒應聲,轉身沒入了金色的濃霧裏。
唐塵找到江離舟時,張寧修已經陷入了癫狂的狀态,像要把一具身體撕裂開來,眼睛猩紅,神色猙獰。
尚聽揚起一道神火将江離舟圈在裏面,人半跪着,像是剛剛又出手還擊了,這時候連喘氣都十分微弱,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張寧修身上像有一張無形的網,把他拼命往後拉着,江離舟嘗試着想站起來,卻只是搖搖晃晃地又摔了下去。
唐塵遙遙打出一掌,張寧修像中了定身法一般,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一縷青白色的煙霧緩緩飄散,尖銳的吼叫也越飄越遠,張寧修霎時跪倒在地,眼神空洞。
唐塵仍是面無表情,走過去探了江離舟的脈搏,說:“還能撐一會,自己想辦法出去吧。”
江離舟還沒看清來人是誰,唐塵就轉身離開了。
恍惚間天底再次變換,密林消失,江離舟俯仰間,見天底皆為一面碩大的銅鏡,一時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鏡中還是鏡外。
江離舟愣神半晌,才喃喃道:“這是……羅生鏡……”
張寧修緩緩坐下,嗫嚅半天才開口:“這個陣就是給你準備的,你還閉着眼往裏闖。”
江離舟仰躺着,嘶啞地笑了一聲:“外面那幾個還安全嗎?”
張寧修點頭:“季鶴倒是比我先魂飛魄散了,外面的陣已經解了,現在只有你出不去了。”
江離舟又笑:“你不也在這兒嗎?”
張寧修很久沒有這樣和他說過話,雖說這次的迷陣不出自他的手筆,但上次的劍拔弩張全是他自己的意志,他覺得自己有些沒臉見他。
張寧修沉默片刻,見他臉色難看到了極致,說:“你已經看出來了,陣眼就是羅生鏡。”
江離舟又咳起來,蜷着身子和他說話:“師兄,回去吧,我們都很想你。”
張寧修沒想到他突然來這麽一句,驚得站了起身,苦笑道:“我回不去了,你想想怎麽出去吧,你應該感覺到了,這裏面會削弱你的修為,再不抓緊時間,真要死在裏面了。”
江離舟擡眼看他:“我以為你要救我出去。”
張寧修背過身:“我沒法救你,”他又回頭看他,“但是可以為你做點有用的事。”
他說完就緩緩擡手,一簇靈氣從他指間流出,緩緩注入江離舟的眉心裏,他說:“我做了很多錯事,對不起明燭山,也對不起你們。”
江離舟一陣驚恐:“你幹什麽!”
張寧修神色不變,心平氣和地和他說話:“唐塵長老沒把你帶出去,是因為他也沒辦法,怎麽出去還是得靠你自己——你傷的太重,這樣會好一點。”
江離舟爬不起來,急沖沖地沖他喊:“師兄,你聽我說,什麽事都有辦法,師父不會怪你的,我們都不怪你!”
張寧修淡淡地說:“你忘記琉璃鎮是怎麽覆滅的嗎?我早就回不了頭了。”
他低低地嘆了一聲:“師兄知道錯了,只是時候到了,沒法再給你添亂了,活着不敢見你們,死後也見不到丹青,歸于虛無是最幹淨的。”
江離舟看着他像飛舞的灰燼一般慢慢消失,就像是當初那個湮沒于天雷下的小桃花妖一般。
只是小桃花妖是死在愛人懷裏的,而張寧修至死連個擁抱都沒有。
江離舟咬牙握拳,猛然砸向地面,眼底紅了一片。
他低頭急喘了很久,才忍着沒有掉眼淚。
猛然間那悠遠的鐘聲又在四遭響起,顯得空曠遼遠。
江離舟見到兩次的神像再次顯現,這次再沒有人打斷他,那神像從雲裏走出,緩緩地從天邊走來。
周圍境況卻又是一陣猛轉,他起初看見的萬年人世變換又以更快的速度在他四遭輪換。
沙丘變成湖泊,高山抹去棱角。
江離舟只覺得頭暈目眩,整個人似乎置身于巨大的走馬燈中,他的身體已經到了一個極限,胸口一陣悶痛。
在幻境裏歸于虛無,當真是幹幹淨淨。
江離舟身上的力氣都被一絲絲地抽走一般,左肩的斷箭也還在,他甚至沒法伸手把這截箭頭拔出來,因為他現在連封住xue位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癱倒下去,有些自暴自棄地想,真要死在這兒了。
他判斷不出到底過了多久,傷口都已經疼的麻木了,他時而昏迷時而清醒,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想怎麽離開羅生鏡。
他偶然醒過來會盡力調息,但是凡人的身體不吃不喝已經逐漸撐不住,他只能渾渾噩噩地在腦海裏回想他看過的羅生鏡相關內容。
羅生鏡是與尚聽齊名的上古神器,後土娘娘一直帶在身邊用來記錄天地變幻,但在後土娘娘身化輪回後便下落不明。
羅生鏡的幻象不是一般的幻境,這裏囊括四海八荒,甚至是洪荒,說是幻境,更像是萬年人世的歷史,既真實、又虛幻。
它将進入者的神思緊緊禁锢其中,若是看不透其中的因果,就算被強行帶出去,魂識也必然會殘缺不全,一個不小心就變成傻子或瘋子——更別說有幾個能強行把人帶出去。
而以羅生鏡做陣眼,顯然就是特意克他的,江離舟也好,黎崇也罷,都是典型的能和自己較勁。
想由神思來,再自神思去,對他來說真比登天還難。
說來倒去江離舟只參到了必死無疑四字。
江離舟将這變換看了無數遍,從最初的震撼到現在的麻木仍然什麽也參不透。
傷口在幻境中潰爛發炎,江離舟覺得自己的魂識都在潰爛。
他渾身滾燙,開始發起了高燒,從眼睛到嗓子都幹的發疼。
江離舟燒的迷迷糊糊,他想,這可不是我送死,我是真的熬不住了。
他忍不住想咳,一張嘴就吐血,理智挂在懸崖邊上搖搖欲墜。
他把很多人很多事颠來倒去想了很多遍。
徹底失去神志前,他想,要真是命該如此,就死的幹淨一點,像師兄那樣,掩蓋在虛無變換的羅生鏡裏,別再給那人希望,別再折磨活着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