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湟中
江離舟驚了一下,随即冷靜下來:“什麽樣子,說給我聽聽。”
林清和這才發現他們在一塊巨石背後的陰影裏,放眼望去只有漫漫黃沙,再沒看見任何遮擋物。
他簡短地給江離舟描述了一下,江離舟只覺得身子乏的厲害,上次被羅生鏡重創的內傷其實一直沒有好完全,在這個惡意滿滿的白星燈裏明顯将那些不适又放大了。
江離舟想了想沒說,伸手挂在林清和身上,說:“大人現在內府平穩了嗎?”
林清和嗯了一聲:“從剛剛那個世外境出來就好了。”
江離舟靠在他身上:“我有點困,勞煩大人費點勁。”
林清和有點擔心:“剛剛除了燒傷真沒有別的傷嗎?”
江離舟哎了一聲:“大人算一下,我瞎這麽久了,是睡覺的時間了啊,我是凡人,會困的。”
林清和說:“那你睡一會兒。”
江離舟又搖頭:“我靠着就行,我們還得趕緊把那些人挖出來。”
林清和應了又不放心地叮囑:“不舒服要說。”
江離舟模糊不清地嗯了幾聲,說:“讓我想想這種世外境的缺口應該在哪。”
林清和靜默地看着他,突然覺得周遭暗了下來,一擡頭猛然一驚——紅色的月亮。
江離舟被他這一顫驚了一下,問:“怎麽了?”
林清和半天才艱難地說:“天色暗了,有……月亮。”
江離舟笑了一聲:“我這輩子沒見過月亮,你也沒見過嗎?”
林清和有點畏懼地低頭,啞聲道:“紅色的月亮。”
江離舟心內也是一顫,前世今生加起來見過兩回紅月,最近的一次就是在長安捉走屍的時候,大可能是幻覺,而第一次,是贏勾之戰的最後那天。
江離舟記得太清楚了,他從默泉望出去,整個天地似乎都染上了赤色,像是凝固的血塊。
遠處落下一聲聲驚雷,像是什麽人在歷天劫,蒼穹在詭異的沉默中被撕裂,河流裏是橫七豎八的屍首,每走兩步就有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橫陳着。
是噩夢。
這一天他們隔着一座臨雲山,一條靜默的千冷河,還有成千上萬的死人,也隔着一道生死的鴻溝,他們甚至不知道對方在做什麽,也不知道下一瞬自己還能不能站起來,卻在某種意義上同生共死了一回。
一個帶着愧疚,一個帶着癡妄。
一個化成了飛灰,一個失去了天地。
不過如此。
此時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林清和想起來那天還是牙齒打顫,極力地克制着,盡量讓自己顯得正常一點,他說:“這又是什麽,不會得把月亮打下來才能破吧。”
江離舟聲音幹啞,想顯得很輕松,說出的話卻緊繃的厲害:“不應該,你看看有沒有什麽東西是動的,完全靜止的世外境不存在,它只是把缺口藏起來了。”
林清和擡眼又看見那紅月,手也變得冰涼,他又去抓了抓江離舟的手,察覺到他的手也涼的厲害,低頭去看他,見他臉色難看,心裏又是一緊,問他:“有哪裏不舒服嗎?”
江離舟搖頭,低聲說:“心裏難受。”
林清和一時語塞,江離舟又說:“我沒有受傷,你注意看着,說給我聽,還不知道我什麽時候能看見。”
林清和摸了摸他的臉:“你先睡會兒,有情況我叫你。”
江離舟笑着在他的手心裏搖頭,說:“不想睡了,想快點出去。”
這種事情誰想情景再現啊。
林清和再去看那紅月的時候總覺得有點不太一樣,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就靜靜地盯了許久,直到實實在在地看見那輪紅月往他們的方向移動來了。
或者說是往地面壓過來。
林清和低聲說:“月亮……好像變了。”
江離舟問:“怎麽個變法?”
林清和心思一團糟,說:“有點像越離越近了,又像是……”
江離舟接話說:“是變大了?”
林清和點點頭,想起來他看不見又應了一聲。
江離舟嘆了一口長氣:“那些人估計在哪看着我們呢。”
林清和看他要坐起來伸手去扶他:“白星燈在他們手裏?”
江離舟笑:“不然我不覺得什麽神器能把記憶都模仿的栩栩如生。”
江離舟又伸手拍拍他:“都過去了,再走不出來就離不開這裏了。”
他說着突然靠到林清和耳邊說:“這關破了,就能看見他們的真面目了。”
林清和順勢在他嘴邊偷了個吻,說:“那我們試試吧。”
江離舟站起身,抖了抖衣服,說:“這個白星燈我要了。”
林清和笑着握他的手,輕聲說:“那我們接下來?”
江離舟揚了揚下巴,說:“他們不是喜歡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暗示嗎?那我們就去探探這個紅月。”
他們在距離紅月最近的地方站定,這才發現這并非是一望無際的荒漠,盡頭是一道斷崖,不知是紅月照射的緣故還是這瀑布本就是血紅的,像是惡鬼咧開了茹毛飲血的大口。
那輪紅月似乎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江離舟擡手就是一簇火光,卻被紅月不溫不火地吞下。
林清和往斷崖下看了看,看見那瀑布下似乎還有河流,緩緩地向遠處流去。
林清和附耳和江離舟說了幾句話,江離舟瞬時明白過來,說:“走吧。”
他們随即縱身躍下了斷崖。
一座幽暗的深洞裏只有一星的白色微光,映照在巨大的水鏡上,鏡面上是紅月和斷崖。
一個背着光的黑衣人肩上停了一只黑鴉,那人臉上戴了一個白色無臉面具,喑啞地笑了笑:“果然啊,恐吓對他向來沒用。”
黑鴉突然開口:“主上,藥引子還差最後一個,現在要去辦嗎?”
無臉人揮揮手:“不急,那幾個還沒用完——我想看看黎崇轉世後還有多大本事。”
黑鴉沒再開口,無臉人又說:“瞿燃呢?”
黑鴉說:“剛剛出發去湟中。”
無臉人說:“讓他們都別動,在成州的消耗太大,等第二批人蠱做成再行動。”
不一會兒進來一個背刀的男子,向他行禮後說:“劍宗被岑瑜接手了,蕭元問不知道死沒死。”
無臉人笑笑:“他沒用了,反正岑瑜已經認定他在給我們賣命,遲早得死。”
背刀的男人問:“那個貓妖還在劍宗,要殺嗎?”
無臉人擡了擡頭,似乎在想事情,他說:“差點忘了這個丫頭了,先留着,這個禮物本來就不是送給山君的。”
突然洞外傳來幾聲鴉鳴,黑鴉立刻飛出去,片刻折回,又落在無臉人的肩膀上,說:“主上,是彌阆的消息。他說湟中可以在三天內拿下。”
無臉人沒露出什麽高興的态度,有些不耐煩:“不是說了先別動,讓他老實點。”
贏勾手下四魔,只有彌阆一直讓他看不順眼,彌阆的能力遠在另外三人之上,因此高傲、目空一切,甚至不聽號令。
無臉人扶了扶自己的面具,說:“幽州的那個呢?”
黑鴉說:“被殺了,死在明燭山。”
無臉人尖酸地笑了一聲:“動作倒是快。”
背刀的男人似乎并不知道這件事的關系,只是拱手說:“那屬下這就去湟中。”
無臉人點點頭,吩咐道:“盯着彌阆,湟中過幾日拿下後,他也可以不用留了。”
背刀的男人稍微愣了愣,随即應了聲就離開了。
此時的白星燈外已經是第二天了,這時候江離舟應該在城樓上巡視,來接許陵的班,但是許久沒見他人,江離舟在這種事上從來不會逾期,他們這才發現江離舟已經失蹤一天了。
許陵擔心他身上的傷,還不能說,急得直踱步,蕭盛過來安慰他:“山君也不在,他們在一起應該不會出什麽事,別太着急。”
許陵勉強地笑笑:“我師兄做什麽事都一股沖勁,希望山君別和他一起亂來我就謝天謝地了。”
蕭繁也過來了,他剛剛差人找了一通,說:“估計還在查姑娘失蹤的事,被耽誤了,不會有什麽事的。”
說到這件事,許陵突然想起來:“你們還記得那個大家都在說的賢楓樓的漂亮姑娘嗎?聽說昨天下午也失蹤了。”
蕭盛啊了一聲:“昨天忙着跟運進來的糧草進行交接,我什麽也沒聽說。”
許陵縮了縮脖子:“我也是道聽途說的,這幾天忙的腳不沾地,哪有空往內城跑。”
蕭盛又說:“這麽巧,說不準江師兄是查到什麽了,這不都沒回來。”
許陵很是憂心,說:“時運已經瘋了,上次被我師兄吓得不輕,這又丢了。”
正說着,時運一臉淡然地也過來了,說:“瘋了有什麽用,他但凡有一點分寸!”
許陵立刻從被安慰的角色切換到安慰別人的角色:“別上火,山君也在呢,不會出事的。”
時運的臉色已經相當難看了,說:“好歹商量兩句,一個字都沒有的就玩消失!”
許陵嘆了口氣:“說了又能怎麽樣,他會聽我們的?”
他們正在你一言我一句的,突然一個弟子沖上城樓,禀報道:“剛剛看見湟中方向有異動!”
“湟中?”蕭繁的臉色瞬間變了,“拿來我看。”
他們把一只大型千裏眼架上,蕭繁看見湟中方向剛剛燃起了紅煙,還有一片黑壓壓的霧氣夾雜其中。
許陵說:“時歡他們不就在湟中?”
時運神色也很凝重:“湟中怎麽突然就打起來了?一點征兆都沒有。”
蕭繁沉思片刻:“加強警戒,城門法封再加一層,城內随時準備戰事預警。”
幾個人領命下去後,蕭繁皺眉對蕭望說:“你再去清點一遍糧草,把所有進出渠道都關閉,湟中要是撐不住,下一個就是我們了。”
蕭望點頭離開了。
湟中城內亂成一團,妖兵的毒箭雨瘋狂地飛進湟中城,城門被烏壓壓的妖兵硬闖,法封不停脫落又加上新的,那些妖兵像不要命似的,有些被法封沾上就融掉了一只胳膊,還是仿若沒用痛感一般地莽着往前闖。
湟中城樓上凡是中箭的弟子就沒有能活過一盞茶的,這還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各派弟子死傷慘重,湟中幾乎要被這一小會兒打的零零散散。
成州根本沒有辦法增援,都是挂在懸崖邊上,誰都不敢妄動。
蕭繁從發現湟中被圍,立刻向四周城鎮發了求援信,甚至專門寫了信分別到明燭山、琪琳山和臺淮求救。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到達目的地。
蕭繁的想法也不是因為他太過消極,只是湟中地勢的原因,本來許多弟子就有些水土不服的症狀,剛到沒多久就病了一批,而且許多弟子大多是被調動多次的,到達湟中後又經歷了幾次大小戰,怎麽說都有些消耗過度,蕭繁實在做不出太樂觀的判斷。
他們除了守住成州也做不了別的,那些妖兵也邪乎的不正常,起先江離舟就和他說過這件事,只是他們到這裏之後還沒有真正交手一次,他也沒法做出更明确的判斷。
此次湟中突然點了紅煙,蕭繁只覺得是安生日子走到了頭,反正和妖族的這場仗是避免不了的,只是遲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