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白星
現在湟中掌握最高決策權的是從長安分壇調去的齊遠和劍宗派去的蕭夏,蕭夏為人冷漠,實力與蕭繁不相上下,只是做人極其內斂,連劍宗同系弟子都有許多不認識他的。
齊遠本來就是個話痨,跟蕭夏待在一起共事對他來說就是唱單簧戲,蕭夏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正事說完立刻走人,半個字的廢話都不說。
好在還有一個活潑的時連,時歡他在長安已經見識過了,表面上禮貌又客氣,其實壓根不想搭理你。
此時的湟中城內一片狼藉,事發突然,他們緊急分了十幾個弟子去內城疏散百姓,剩下的輪班在城樓上鎮守。
湟中被不眠不休地攻了兩天,城內的人都幾乎到了臨界點,整個城內看去都是一片死寂。
整個城樓只能看見傷員和死人擡上擡下,灰白石階上的血跡都已經凝固靜止,像是一種詭異的花紋。
各派弟子總共三千人,兩天下來只剩一千不到。庫房裏能抵禦毒箭的盔甲不到三十副,安寧的時間太久了,當地分壇疏于管理,多少年武器盔甲都只是做表面功夫,每年總壇下來檢查的弟子也不見得有多上心,長此以往到真正要上戰場的時候才發現連一把好用的劍都沒有。
好在他們當時調到湟中來的時候,以防萬一運送了幾次糧草和弓箭,不然早就連箭都射空了。
那些妖兵雖然攻勢兇猛,但人數也在急劇減少,兩天後他們的動靜也漸漸弱了下來,城內卻絲毫不敢放松。
傍晚齊遠抓緊時間叫了幾個人進去商量,所有人都疲憊不堪,別說睡覺了,連臉上蹭上的炮灰都來不及抹掉。
時連癱在桌邊,蕭夏聽他們分析了一會兒,突然說:“你們不覺得那些妖兵不對勁嗎?”
時歡瞬時把眼睛擡了起來,齊遠說:“的确不對勁,不管是妖是魔,沒道理不怕死,今天我們把火炮都架上了,他們明明可以先撤退,硬是硬抗着,有的胳膊腿都炸掉了,還在往前闖。”
時歡微微擡了一下手,試圖引起他們的注意,然後才說:“我覺得那些不像是妖兵,像傀儡。”
其實他們心裏早就有這個猜測,只是不敢确定,蕭夏說:“如果真是,看目前的情況,等這批傀儡打盡了,我們就耗贏了。”
他頓了頓,又說:“只是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怎麽能徹底弄死。”
時連趴着看他們,說:“這些天那東西不是越來越少了嗎?這算是弄死了嗎?”
齊遠說:“不知道,誰知道他們是不是像鐵器那樣,只要有個師傅就能修修再接着用。”
時連打了個冷噤:“這怎麽能打完啊……”
時歡眼睛亮了亮:“我覺得他們的傀儡肯定是有限的,你們看,我們是人,禁不起消耗,但既然耗就能耗死我們,要是我就趁勝追擊,再過兩天就能拿下湟中——很明顯,我們的東西已經快打盡了,硬抗肯定扛不住。”
蕭夏看着他:“你有什麽想法?”
時歡說:“賭一把,就明天,今天我大致看了看,他們的人比剛開始少了一半不止,明天把所有的東西都拿出來,這次如果不能殺光他們,死的就是我們了。不能再耗了。”
蕭夏皺着眉看他:“我不同意,把賭注全都壓在一個猜測上太冒險了。”
齊遠猶豫了一會兒,也說:“确實太冒險了,我們也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他嘆了口氣,又接着說:“就當我們以身殉道吧,城裏還有那麽多百姓,要是輸了,就真是生靈塗炭了。”
時歡咬了咬牙,想說什麽,又抿了抿唇沒張嘴。
齊遠見氣氛驟然冷下來,故作輕松地開口道:“我們離成州近,紅煙點兩天了,他們肯定也在為我們想辦法,對了——”
他轉向時連:“你們師兄不也在成州?他不會不管的,我看着,你們回去睡一會兒,再熬真受不了。”
蕭夏也罕見地說了句軟話:“求援信也發了,再撐幾天,會好的。”
時歡神色緊繃,又說:“就算硬抗,我們還能扛幾天?庫房裏本來就沒幾副的甲都損壞的七七八八了,弓箭、炮藥甚至寫符咒用的朱砂都沒了,全城都被打空了……”
齊遠喝了他一聲,打斷他說:“怕什麽!沒了朱砂就用血,鐵甲壞了就修,修不了拿鐵皮頂着上,我們這麽多人不能白死!箭沒了就把法器拿出來,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還沒到要孤注一擲的那一步。”
時歡低着頭,做了一個艱難的吞咽動作,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知道了。”
蕭夏也說:“不用那麽悲觀,在我們的人死光之前都還有希望,我們既然來了,守住湟中就是唯一目标。”
齊遠知道自己話說的重了,又說:“我不是沖你,戰場上一切都是未知,我們手裏捏着的不只是自己的命,只能慎重再慎重。”
他的兩只手撐在桌面上,疲憊地說:“快去睡吧,沒幾個時辰又要開始忙了。”
他們默不作聲地往外走,時連小聲地問時歡:“時歡,你說我們還能見到師兄他們嗎?”
時歡沉沉地拍了他一下,時連是他們裏面最小的一個,時歡只能安慰他說:“別說晦氣話,會沒事的。”
時連沖他笑笑:“師兄知道我們在這兒,肯定會想辦法幫我們的,這次年也沒好好過,回頭我們得補一個。”
時歡的臉色蒼白的吓人,他說:“放心,到時候讓師兄請客……”
他越說越覺得心裏不安,又拍了拍時連的肩膀:“回去睡吧,熬過去就好了。”
江離舟和林清和在白星燈裏跳了崖,崖下是一條綿延緩和的小溪流,按照江離舟的經驗來說,不管幻境還是世外境,山無起勢,水無源頭,而這溪流來自斷崖瀑布,那這斷崖絕對是世外與世內的交接處。
他們沿着溪流走了一截,頭頂永遠是那輪紅月,像個巨大的陰影罩在身上,弄得人渾身上下都是不适。
江離舟因為看不見,對于旁的事物的感知會更敏感,他突然剎住了腳步:“別動——前面是什麽東西?”
林清和也只直覺地感覺到危險,卻什麽也沒看見:“和我們腳底下這兒一樣,沒有別的。”
江離舟指間又竄出來一簇火,靜默地感受了一會兒,問他:“有風嗎?”
林清和見他指間的火微微抖動了一下:“有,從你後方過來的。”
江離舟笑了笑:“那咱們接着往前走吧。”
林清和往背後看了一眼,這才發現剛剛他們走過的路已經融入了模模糊糊的黑暗中,在紅月的作用下像極了魑魅魍魉的化形。
他目光還沒收回來,突然看見一道黑影一閃而過,本能的,他的手上瞬時多了一柄白晃晃的長劍,江離舟手上握着一簇火,手掌一翻一推,竄出的火光像是撞到了什麽綿軟的東西身上,随着一聲短促的驚叫,從四遭的黑暗裏鑽出來數不清的黑瘦骷髅,就像是從地底爬出來的死屍一般,那些黑色的霧氣被他們尖細的指尖撥開,一個接着一個地爬出來。
不一會兒,林清和和江離舟身邊就被這些東西圍了個嚴嚴實實,這些黑瘦骷髅中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骷髅們立刻像得到了命令一般向他們撲過去。
尚聽在江離舟手中乍現,他揮手就燃起一陣大火,把那些骷髅燒的吱哇亂叫,林清和手腕速動,甩出的陣陣冷光把爬過來的骷髅切了個零零散散。
只是這些骷髅像是這黑霧的化形一般,怎麽都殺不盡。
林清和靠近江離舟,低聲說:“不能這麽殺,殺一輩子也殺不盡。”
江離舟的氣息也有些急促,說:“這些東西長什麽樣?”
林清和仔細打量了一圈,驚奇道:“好眼熟——瘦小,眼睛很大……不對,好像沒有眼睛!”
林清和回頭看江離舟,說:“這是……人蠱!”
江離舟沖他一笑:“老熟人了。”
林清和心裏冒出來一個念頭,他看看江離舟,說:“他們中間應該有個帶頭的,剛剛就是有個人蠱叫了一聲才開始攻擊我們的。”
江離舟嗯了一聲:“看來剛剛我随手打的那下刺激到他們了。”
林清和快速地抱了他一下,說:“我們快點吧。”
江離舟手上的尚聽被他轉出了陣陣火光,他彎腰猛然一擊,在地面上掀起了一片烈火,往他們身邊湊的人蠱被燒出了詭異的嘎吱聲,林清和眼尖地看見一個往後退的骷髅,他腳尖一點劈手砍下一掌,那人蠱周邊的骷髅迅速自發地擋過來,被削成了碎沫。
江離舟感覺到他的動作,立刻會意,随着他的位置不停地改變攻擊方向,那人蠱繞了一個大圈,直到江離舟把這一片都燃成了火海,它還是藏在大堆的人蠱中間不肯露臉。
林清和剛剛那一通追擊把這些人蠱趕到了一處,他看差不多了,叫了江離舟一聲,江離舟拇指擦過棍身,霎時掀起滾滾火光,林清和手上的白光不知怎麽化成了一條長繩,把這些人蠱圈在裏面,只要他們往外半步便有雷閃落下。
江離舟擡手燃起的一陣大火把這些人蠱都燒了個幹幹淨淨,正從黑暗裏往戰場擠的人蠱都尖叫着化成了骨沫。
江離舟側耳聽了聽,問:“都死了嗎?”
林清和呼了一口氣,過來拉他:“死了。”
江離舟把臉遞過去:“獎勵。”
林清和笑着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看了看周圍:“這好像沒什麽變化?”
江離舟挑了挑眉:“再往前走走看看。”
他們走了沒幾步,就聽見旁邊小溪的流水聲越來越響,簡直不像是溪水,而是翻騰的大江了。
江離舟拉了他一下,側頭說:“真家夥要出來了。”
林清和拽着他的衣袖,輕聲說:“別妄動。”
江離舟啧了一聲:“不動不動。”
林清和被他吓得夠嗆,陰影揮之不去,生怕就算水底下竄出來個食人獸,這位也要去戳一戳人家的嗓子眼。
溪水撲騰的越來越歡實,已經濺到了泥岸上,江離舟嫌棄地往後退了半步,說:“有沒有聞到什麽可疑的味道?”
林清和仔細嗅了嗅,皺眉說:“好像有點腐爛的味道。”
江離舟掩住口鼻,悶聲說:“這是有點嗎?”
林清和也聞到那味道越來越濃,把他往懷裏拉了拉,低聲說:“不會是……”
江離舟臉色也難看起來,說:“總不至于一個……活的都沒了吧。”
他話音剛落,溪水瞬間漲成一道數丈高的水幕,震耳欲聾的鳴嘯聲自水中乍現。
他們幾乎站立不穩,往後退了數步,竟見一條巨蛇從這幾步寬的小溪流中騰霧而起,背上生兩翼,通體暗黃,在溪流上空盤旋半晌,居高臨下地與他們對峙。
江離舟衣衫被濺濕了,拍了拍問他:“這什麽東西?”
林清和不确定地捏了捏他的手,低聲說:“好像是……螣蛇。”
江離舟頓了頓,說:“那你們都算是神獸,認個親?”
林清和無奈地看他一眼:“你倒是什麽都不怕——不過它好像不是很想搭理我們的樣子。”
螣蛇盯着他們看了一會兒,又發出刺耳的鳴嘯聲,尾端猛然甩來,林清和迅速拉着江離舟跳開,江離舟還笑:“它是不是能聽懂啊?”
林清和說:“不知道,這怎麽辦?打嗎?”
江離舟嘆了口氣:“它應該是鑰匙,剛剛那條小溪應該不深吧,怎麽可能藏的下這麽大一條螣蛇,八成是個仿制品——有夫諸好看嗎?好看就留着養。”
林清和恨恨地捏他的臉:“虧你說得出這話。”
江離舟握住他的手,歪頭笑:“我這不是養大了一個,怎麽不能說。”
“小心!”江離舟拽着他又是一躲,險險避過那螣蛇的又一擊。
江離舟卷了卷衣袖,扯下一條布料把散發束起來:“衣服回頭給你買新的——說回來都怪你不好好給我變一個。”
林清和順手捋了捋他的頭發:“這不是好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