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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霧霭

秦府裏的兩人面前是螞蝗一般的老少婦孺,要是下手吧,實在過不去自己良心那一關,不下手吧,那些人可不管他對你下的是不是死手。

一把兩把菜刀看着不吓人,但各種農用的鋤頭、砍柴刀都握在這些人手裏,就算不怎麽發怵,也夠讓這兩位名門正派的傳人好一番頭疼。

蕭盛看了看蕭繁:“師兄,這到底是人是鬼?”

蕭繁手上的長劍出鞘,閃過一簇寒光,說:“試試吧。”

他說完身形速動,擡指晃了晃劍氣,身側的一個老人被削掉了半截白發,蕭繁的劍氣使的小心,看着來勢洶洶,其實連對方的皮都沒蹭破。

他耍了個假把式又迅速撤回到了蕭盛邊上,神色僵凝地說道:“不好辦,是人。”

蕭盛的眸光也冷了下來,一邊左躲右閃,一邊說:“這也是被控制了嗎?”

蕭繁拉着他轉身繞道屋檐後,說:“開始追殺我們的那個,脖子上有道暗紅色的什麽疤痕,我看着奇怪,你知不知道?”

蕭盛想了想,擡手扔出半塊碎瓦,把沖他們飛過來的菜刀擊落,說:“暗紅色的傷疤?剛剛那些人身上有嗎?”

蕭繁探頭看了一眼:“沒注意,我再去看一眼。”

蕭盛一把拉住他:“師兄等會兒,等他們分散一點再出去,現在打沒法打的,只有吃虧的份。”

蕭繁拍了他一下:“沒事,他們一時半會不會分開的,不能空等着。”

他說着又輕飄飄地落在了那群人的後方,秉承着“挑軟柿子捏”的原則,擡手用劍尖挑了一個小孩的後領,那小孩瞬時被扯的往後倒了倒,轉頭望過來,眼睛灰敗空洞,就像被掏走了靈魂,只剩下一個軀殼。

蕭繁迅速用劍鞘撥了一下那孩子的肩膀,果然看見同樣的地方也有一道紅色疤痕。

就這一小會兒的功夫,人群已經注意到了他,開始緩緩轉身,像是被下了咒的走屍。

蕭繁故意在周圍繞來繞去,等把他們溜的差不多了才又閃回了蕭盛身邊,低聲說:“可能就是那個疤痕有古怪,剛剛查看了一下,那小孩也有。”

蕭盛手指在配劍上蹭了蹭,說:“讓我想想,有什麽樣的咒法能把人支配道這個份上。”

蕭繁探頭看了一眼:“他們發現我們了,先換個地方。”說着兩人縱身躍上了臨近的屋頂上——底下的庭院裏已經沒有下腳的地方了,就像發了一場水,還是血水,還不知道這是誰的血,說不準沾上就要爛肉。

他們剛剛站穩腳,蕭盛突然拉了蕭繁一下,說:“師兄,你覺不覺得,這個不太像我們關內的東西?”

蕭繁皺了皺眉:“妖兵?”

蕭盛搖頭:“南疆。”

蕭繁露出一份驚詫,又說:“也不是沒可能,但你從哪看出來的?”

蕭盛說:“夏天的時候長安不是鬧了走屍嘛,當時鬧的沸沸揚揚,不就是因為山君親自來要人了,想來如果是那種手法,怎麽都應該從他手底下出來的,一是不大可能,二是那都是死人,而這操控活人的法子我總不由自主地想到南疆的那些蠱術了。”

蕭繁往身後看了一眼,說:“說來聽聽。”

蕭繁想了想:“我前些日子看了一本寫南疆的異聞錄,裏面大多是常見的養蠱故事,但也有驅使活人的,迷惑心智的都屬于比較高階的招數了。”

蕭繁嗯了一聲:“所以呢?”

蕭盛撓撓頭:“不是特別能确定,但我覺得應該跟南疆是有關系的。”

蕭繁點點頭,又說:“如果那個秦晨就是贏勾手底下四魔之一,他又怎麽和南疆有關系了?南疆和誰都勢不兩立的,會出手幫他們嗎?”

蕭盛說:“這我也不知道——說不定是偷學來的,或者逼迫來的。”

蕭繁點頭:“也不是沒有可能,只是我們眼下怎麽對付那些人才是關鍵,他就把人放出來,難不成殺完才行?”

蕭盛四下看了看:“不知道啊,他到底想幹嘛啊,追又遲緩的跟鏽住了似的,我們就是不還手而已,想耗死我們不成?”

蕭繁擡眼看他:“說不準。”

蕭盛的表情疑惑起來:“啊?耗死是什麽死法?”

蕭繁若有所思:“殺也不能殺的,不然敲暈了試試?”

蕭盛眼睛裏乍然放光:“那現在就試試?”

蕭繁笑了一聲:“聽着不怎麽靠譜。”

蕭盛還沒來得及接話,一把斧頭破風劈來,蕭繁驟然警覺起來,拉着蕭盛躲避後擡眼望過去,扔斧頭的那人看着年過花甲,站着卻不搖不晃,剛剛扔的那一下也絕不是蠻力,是有內功底子的。

蕭繁低聲說:“敲暈看來不可行了,這裏面混入了練家子。”

江離舟查封了萬寧樓,那鸨娘除了剛開始不滿被他嗆了回去,也沒再吵吵嚷嚷的要說法了。

他回去後心裏挂念着林清和,正想着要不要傳個信問問,一只匣鴿就悠悠地落在了他的窗前,打開看來就幾句簡短的安撫。

江離舟看見他說要走一趟南疆就莫名不安,南疆的地界在他還是黎崇的時候就沒踏足過,因為南疆向來不與任何人交好,他們認為自己家的秘術舉世無雙,旁人來了都是帶着不軌的目的。

至于時歡,也是機緣巧合,十幾年前被顏鐘從南疆與關內的交界地撿回來的,不知道他的親人是誰,身上只有一個紫檀木的手串,南疆人渾身是毒,顏鐘就将那手串保管了起來,時歡那幾年也是被顏鐘親自帶在身邊,明燭山沒什麽避諱,也沒有那麽多心眼,除了時歡會注意着自己身上的特殊之處旁人都沒有當過一回事。

早些年顏鐘并不是不管事,只是分什麽事,徒弟能解決的他絕不會插手,實在解決不了的才會幫扶一把,但他對每一個弟子都絕無敷衍之意,只是閑散慣了,實在不想攪和進一些瑣事之中。

江離舟想起來許久沒有與湟中通過信,也不知道他們近況怎樣,也不知今天是想什麽來什麽的氣數旺還是怎的,他這念頭還沒完全成型,另一只匣鴿又落下了。

江離舟一遍納罕一邊打開了信,同樣很簡短,卻讓他手足都僵**。

時歡寫信時反反複複改了數次,不知道該怎麽把這個噩耗說的更委婉些,後來想想,師兄不是外人,沒有必要做些無用的表面功夫,隐晦的詞句不過徒增那些紙張之外的猜想和悲痛罷了。

他寫的簡單,江離舟最後看到的也很簡單:“師兄親啓,二月初三湟中大火,燒毀了大半庫房,那日我在城門,不知事情原委,猜測是阿連為撤走火藥留在了庫房裏,卻因為種種原因未能及時逃出,阿連以身為盾讓火藥爆炸的傷害降到了最低,為我們保住了不少東西。

阿連比我們想象的要勇敢的多,湟中或将失守,還請師兄節哀,大戰在即,所有的犧牲都是為了保全大局,如若此處便是終點,我也不懼不退,還請師兄不要自責,不要憂心,在城破之前我都不會放棄求生的機會。”

江離舟一字一句地讀完信,不敢相信似的又回頭讀了一遍,後知後覺的有點愣神,他的心神都是恍惚的,好像和他的師弟們分開不過月餘,怎麽就翻天覆地了,他們好像突然長大了,字字句句透漏着“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意味。

時連在他心裏一直都是那種,翻過石牆就為了摘一串還沒熟透的葡萄,想方設法逃避日常的功課,耍賴撒嬌讓師兄弟們幫他寫那些罰抄,怎麽突然變成這麽一個無懼無畏的大人了。

江離舟覺得腳底都有些漂浮,他想,應該不是長大了,是他們本就足夠勇敢,只是在日複一日的平靜裏看不大出來。

明燭山長大的孩子也許不會個個都名揚四海,如果是太平盛世,可能一輩子也只是個二流修士,幹不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更別提什麽名垂青史千古流芳。

但他們永遠明是非,辯善惡,知何為可為、何為不可為,遵自然道行正義事,他們都有無數小毛病,卻不會犯大錯,也許會有幾個例外的,跌進了歪門邪道爬不出來,但很少是因為野心和圖謀。

修了自然道,行了仁義事。

江離舟心口堵的厲害,神思恍惚的不行,心裏反反複複的還是覺得怎麽可能,上次去了一趟湟中阿連還高高興興地撲過來迎他,現在在心裏千回百轉的全釀成了苦酒,澀的五髒六腑都疼。

他學的那些盡人事聽天命現在全變成了狗屁,根本不能起到任何安慰的作用,時歡的遣詞造句出奇的冷靜,也夠冷血,在生死面前什麽婉轉的語句都是傷口邊上鍍金的花紋,除了好看一無是處,畢竟世上大多的傷痛都是靠自己慢慢吞咽的,旁人除了搖旗吶喊又能幫上什麽忙呢。

江離舟把紙張捏的有些發皺,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該怎麽轉述給許陵他們聽,幹脆撂了信紙,叫他們自己來看。

窗外白梅在日光下輕擺,一陣狂風吹散了徘徊不去的霧霭,而那些霧氣卻又在下一瞬重新聚集,端了個不死不休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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