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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糟亂

林清和在臨雲山待了幾天後發現一個很明顯的問題——默泉的神封被大大削弱了,雖說知道裏面的東西在不在還是兩說,但贏勾就算逃出去,只要神封在一天,他就永遠擺脫不了這層神封的影響。就像江離舟說的,怎麽着也得燙掉一層皮,夠他修補好些年。

林清和在默泉沾了一身的濁氣也沒弄明白這是怎麽回事,此時顏鐘已經在輪回道旁親自守了數天,林清和只能再去請教這位長者,顏鐘見他過來,神色緩和了許多,問:“什麽時候回來的?”

林清和沖他見晚輩禮,說:“前幾天剛回來,臨雲一片,沒來得及過來見您。”

顏鐘擺擺手:“守住臨雲山是正道,我目前也沒查清楚騷亂的原因——你是遇上了什麽麻煩?”

林清和點頭:“默泉的神封不太一樣,往常只要稍稍靠近都能感覺到灼燙,這幾天我對神封的感知弱了許多,甚至只有伸手去觸碰才能感覺到它的存在,我嘗試用以前的方法去加固,但是都沒有什麽作用。”

顏鐘撚了撚長須,沒有露出什麽驚詫,笑說:“你不知道是為什麽嗎?”

林清和低頭想了想,還是說:“起初我知道贏勾有殘魂出逃,但是當時的神封并沒有這般的削弱,應當是最近才出現的情況。”他沖顏鐘微微欠身,“晚輩愚笨,實在想不明白緣由。”

顏鐘笑聲低啞,帶着老者特有的沉穩:“神封是從黎崇的神格與神魂中剝離出來的,如今他轉世已有二十年,這其中本該融在他神魂裏的東西自然要緩緩歸位,你待在他身邊這麽久,沒有感覺到他身上那些童年時帶着的病氣越來越弱了嗎?”

林清和眼睛亮了亮:“我以為是那些藥……那這樣,他的眼睛?”

顏鐘拍拍他的肩膀:“別高興那麽早,神封分裂不是什麽好事,他的命是怎麽續上的,你應該忘不了,至于他能不能承受住神魂的認主還是另說,到時候又該怎麽辦?”

林清和皺着眉,說:“用以前的法子行不行?”

顏鐘慈和地笑了笑:“你猜他會不會發現?”

林清和幽藍的眸子又黯淡了下去,突然又想起了什麽,說:“他的神識還沒有完全複位,等他身體再好一些,把神識還給他,會不會好一點?”

顏鐘嘆口氣:“他上次可是來問我了,你能瞞多久?這種事情何必藏着掖着,你應該讓他知道。”

林清和心裏一顫:“您都告訴他了?”

顏鐘笑笑:“他要是知道,這個叫了二十年的師父心偏給了你,不知道要什麽表情——我給他看了點模棱兩可的東西,他要是查出來什麽,只能說是他的本事。”

林清和趕緊沖他作揖:“多謝您,我還沒想好怎麽交代,能瞞一時是一時。”

顏鐘搖搖頭:“向來世人若是做了點什麽,都恨不得馬上讓對方知道,好得到相對應的回報,你反而跟做錯了什麽似的,這是什麽道理?”

林清和低頭說:“您也知道,他上一世都活在愧疚裏,到死都覺得是贖罪,我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欠我什麽,我所作所為,不過是順應自己的心,什麽擔子都不該給他,我私心也覺得,我下的決定,不該讓他來承受任何後果。”

顏鐘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須:“小夫諸,你既然是為他做了那些背天而行的事情,他不管能不能接受,用什麽樣的情緒來應對,都是和他有關系的,這樣的道理你不應該想不明白吧。”

林清和點頭:“我明白,但這些事情不會讓人聽了有多愉快,我的私心罷了。”

顏鐘又說:“既然決定是要一起走的人,再好的用心埋在難言之隐裏,難免會産生隔閡——不過你們的事情,還是你們自己解決吧。”

林清和又低了頭:“清和這些年都承蒙您的照拂,心裏也都清楚,既然天雷劈不死我,逆天而行的事情也都做了,也就沒什麽好憂慮後悔的,我心裏也只有那麽一個牽挂,旁的都不在乎了。”

顏鐘定定地看着他:“當時你從我手裏接過神印的時候也是這般模樣了吧。”

林清和神色迷茫了一瞬,遲緩地答話:“是。”

顏鐘笑笑:“是大不相同了,當時總覺得還是個沒徹底開智的小獸,看着可憐——神封不必管它,以前怎麽守現在就還怎麽守,削弱是必然的,我建議你走一趟南疆。”

林清和擡頭應了,又問:“南疆不是早就與關內割席,互不往來将近千年了,我也從未和他們打過交道,貿然拜訪會不會引起不快。”

顏鐘眼神有些幽遠:“你前些日子去了江南,應該明白有些東西是繞不開南疆的,既然和他們有關系,火星子都落下了,還分什麽你我,覆巢之下無完卵。”

林清和說:“我們的确不止一次地碰到南疆的秘術,雖然看起來都十分低階,但也說不準是什麽人在故布疑陣——萬一真是南疆與贏勾之衆勾結,保不準會打草驚蛇。”

顏鐘慢悠悠地說:“臺淮與劍宗相繼動亂,都是不斷不淨,蜀中已呈現岌岌可危之勢。”他突然看他,又說:“你知道時歡那孩子吧。”

林清和點頭:“知道。”

顏鐘說:“他的故土就在南疆,南疆人是食毒長大的,他們自身就是極烈的毒藥,他雖然長在明燭山,但是幾代人的傳遞仍是不可小觑的。”

林清和似乎聽出來一些弦外之音,試探着問:“您是說……南疆也是天然的武器,很可能會被贏勾衆人利用嗎?”

顏鐘只說:“你要是想清楚了就去吧,別耽誤了。”

林清和又行了一禮,便離開了。

湟中城徹底彈盡糧絕。

從上到下所有的東西都打空了,整個外牆的牆體全部變得漆黑,戰死的弟子被安置附近的破敗廟宇裏,衣着陳舊的和尚從早到晚地念着超度的經文,整座湟中城都透露着等死的意味,只有寒鴉聞着腐肉的氣味而來,在尖翹的屋檐邊盤旋不下。

所有人都步履匆匆,大家多多少少都挂了彩,時歡把自己包的嚴實,他被一只暗镖穿了右肩,卻死活不讓人來幫忙,別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上藥,就看見那張臉白的吓人。

齊遠身上新傷舊傷疊着,也沒精力去關照誰,就讓大家咬着牙頂住,他們帶來的人現在一百都不到,來的時候哪個都是活蹦亂跳的,現在大多連一角草席都分不到,蜀中山水竟處處藏着孤魂。

時歡眼圈都熬紅了,沒日沒夜地去修破損的甲和毀壞的弓弩,但是怎麽都頂不住箭矢的巨大消耗,他們就去撿妖兵打進來的鐵箭,甚至那些死人身上的箭都被一支不漏的撿回來。

從第一次看見皮肉腐爛的屍體會嘔吐,到現在眼都不眨一下,在成片的死亡中越發麻木,也越來越清晰地感知到死亡的叩門聲越來越近。

蕭夏傷的更重,幾乎動一下就要嘔血,後來根本睜不開眼了,只有微弱的呼吸才能證明這還是個活人。

齊遠也幾乎被逼瘋了,拖着重弓一邊拉弓射箭,一邊破口大罵,把那些妖兵的祖孫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看着局勢越來越不好,他都想好了,城破的時候就把所有火藥點了,所有人陪着這座城一起去見佛祖。

然而現實是,剩下的火藥可能不夠炸掉整座城的,但是自殺估計是夠的。

齊遠一粒米都不想留給這些奇形怪狀的妖兵,他手臂上的傷口又裂開,滲出來的血已經把包住手臂的紗布都浸透了,時歡來送弓弩的時候看見這情形,趕緊拉他回去重新包紮,齊遠神智像癫狂了似的,說:“包什麽包,馬上就是死人了,怎麽死都一樣。”

時歡神色平靜,說:“齊師兄,你上次怎麽教訓我的,都忘了?別說喪氣話,不是還沒到那個時候嗎?”

齊遠揉了揉太陽xue,這才緩緩放下重弓就地坐下讓他把紗布拆開,喘着粗氣問:“你蕭師兄怎麽樣了?”

時歡把拆下的紗布卷起來,從懷裏掏出藥瓶,說:“還是那樣,傷到了肝髒,怕是要不好。”

齊遠神色狂躁起來,又低聲罵了幾句,才說:“還援兵,他們是想等我們死了來收屍的吧。”

時歡擡頭看了一眼天邊的晚霞,零零碎碎的灑了半邊天,灰黃的土壤和絢麗的彩霞相印成趣,越發讓凄涼更凄涼,悲怆更悲怆。

半晌他低聲說:“這些妖兵剩下的也不多了吧。”

齊遠嘶啞地笑了兩聲:“我們手邊的火藥要是再多個兩倍,就能把他們炸上天。”

時歡說:“要是用毒呢?”

齊遠擡手往外指了指:“這……得什麽程度的毒才能把他們送走?開玩笑呢。”

時歡冷靜地幫他包紮,說:“把毒混在火藥裏,肯定能炸個不同凡響。”

齊遠擺擺手,笑了笑:“說什麽傻話,現在哪還有毒。”他嘆了一口長氣,神色裏的狂亂逐漸染上了哀意,“想想可能保不住你了,心裏就不舒服,你們跟着我,真是倒大黴了。”

時歡把東西收了,說:“齊師兄哪裏的話,人各有命,死的值當就行。”

齊遠撐着牆面站起身:“能好好活着才最值當,你年紀小,不應該老想着死得其所,你應該想着怎麽才能活下去。”

時歡也不動聲色地笑:“要是能活着誰想死呢——齊師兄,我去給你拿晚飯。”

齊遠拉了他一下:“哪還有吃的?別給我拿了,我聽見底下哪家小孩哭的撕心裂肺的,他們把鐵鍋都敲了給我們打弓打箭,我們也虧欠人家不少。”

時歡說:“已經讓人去派了一次粥,你不吃怎麽打,別操心了。”

齊遠嘆了口氣,沒再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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