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曲辛
“若非說是血脈,也應當算是。”
林清和見她神色驟然變得有些不快,只說:“怎麽叫算是——大概是南疆家事,我還是不多嘴了。”
左丘曲又收了情緒,對他笑道:“也不是什麽秘事,沒什麽好避諱的,只是家事瑣碎,怕大人沒有耐心聽罷了。”
林清和也笑:“那倒不會。”
左丘曲伸手去拿茶杯,手腕上的銅鈴一通作響:“時間也不久遠,大概十七年,還是十八年前——哦這是那孩子出世的時候了,要再往前幾年說了。”
左丘曲雖然年齡不會小,但看着也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這番語氣追溯過往,倒讓人覺得有說不出的怪異。
二十年前。
“南疆避世千餘年,無風無浪又索然無趣。”
左丘家有一對孿生姐妹,姐姐叫左丘曲,妹妹叫左丘辛,左丘一族童顏不老,不靠什麽秘術,只是因這一身左丘家的血脈。
南疆不與外界往來,自然也不與外人聯姻,數千年來都是這樣。
左丘家早已沒有了大家長,姐妹兩人都不愛管這些瑣事,而且南疆本就風平浪靜,小打小鬧的也不至于驚動左丘,她們就一人做百年家主,一直到二十年前都沒有出過任何變故。
左丘辛性子比姐姐活潑,經常鑽進毒瘴密布的林子裏去找些奇異花草,好看的就種在自己窗前,不好看的就用來研制新毒,時間久了,連左丘曲的窗前都被她種滿了。
左丘曲警告過她很多次,不要離南疆的邊界太近,不然會碰見不該看的東西。
左丘辛每次應的都很快,但忘的更快,該到處野還是到處野,直到某天,真的看見了一些不該看見的東西。
南疆邊界過後就是關內的群山,總會有人誤入南疆地界,別說普通樵夫和獵戶,就算是修士中的大能都會被南疆的毒瘴纏出個好歹來,而左丘曲說的“不該看”的,正是那些垂死的誤入者。
他們并不是救不了,只是祖上的規矩擺着,不可随意将外人帶入南疆。左丘辛好奇心重,起初撿回來奇奇怪怪的各種中毒的小動物養着,左丘曲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制止過她,只是時不時敲打敲打,告訴她不能這麽做。
反正左丘辛确實沒往心裏去,終于給她帶回來個**煩——一個男人。
那男人面色像個死人,身上的衣服也破損不堪,根本無法辨明來歷,他倒在南疆邊界口,卻不是因為中毒,只是因為傷的太重,估計慌不擇路才會誤入南疆地界。
左丘辛連聲招呼都沒打就把人帶了回來,用各種珍惜藥材将養着,藏在自己屋裏,還以為躲過了姐姐的眼睛。
左丘曲一直在等她來跟自己商量,結果等來等去,她還以為自己做的天衣無縫,被戳破了還在眼都不眨地撒謊,姐妹兩個第一次鬧了個極大的不愉快,左丘曲暴怒下叫了家仆浩浩蕩蕩地要把那男人扔進毒瘴林裏,左丘辛眼淚汪汪地以死相逼。
整個事情鬧下來誰的臉上都無光,左丘曲不願意退步,左丘辛也不願意把他扔出去,兩個人僵持了許久,左丘辛幹脆把自己關在院子裏,再也沒出去過,那男人的傷勢在精心照料下恢複的很快,後面的故事就是最老套的橋段了。
兩人日久生情,等左丘曲再見到左丘辛的時候,她竟然是來告別的,說要離開南疆,左丘曲對她失望透頂,但終究不願意搬出左丘的祖訓置她于死地,就答應讓他們離開南疆,只是她那時候才知道左丘辛竟然懷了外族人的孩子,憤怒與失望幾番交戰,她還是要求他們等孩子安全降生後再離開。
“此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那孩子姓甚名誰,他們現今住在何處,我一概不知,大人還有什麽想聽的嗎?”
林清和聽她語氣平淡地敘述完這樁不大光彩的家事,小心斟酌了用詞,說道:“左丘宗主也是仁至義盡,只是,那孩子為何被遺棄在南疆邊界,難道……”
他沒說下去,左丘曲臉色變了變:“被遺棄?那時候我們的關系并不好,我也沒有送他們走,但他們怎麽可能丢棄自己的孩子?”
林清和只緘默不語,左丘曲臉色有些難看,喃喃自語道:“難不成……是遇上什麽意外了嗎?”
林清和笑了笑,他是和江離舟閑聊時聽聞過時歡的身世,至于那是不是左丘家的血脈誰也不知道,就這麽拿出來诓一下,他也沒多說,只道:“宗主也不必太過憂心,我也只是道聽途說,是不是同一人也不能确定。”
左丘曲笑了笑:“她既然離開了南疆,就是與我們再無關系了,是生是死,也只是聽天由命罷了。”
林清和手裏捏着茶杯,在指間轉了轉,又說:“雖然南疆隐世已久,但外界風雲詭谲,還是有很多事情要麻煩宗主相助了。”
左丘曲笑道:“能幫上忙當然好,有人在外污我南疆名聲,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管。”
蕭繁兩人在秦府越發吃力起來,起初是只和他們轉圈就能安然地躲過,這下完全被追着打,時間早就超過了十二個時辰,還被追的連口氣都喘不過來。
蕭盛空隙時問蕭繁:“師兄,這怎麽弄?”
蕭繁抿着唇想了想:“殺吧。”
蕭盛啊了一聲:“師兄,你認真的嗎?”
蕭繁看了一圈:“不然呢?你想怎麽辦?”他緩了緩又說,“也不知道到底困多久了,再耗着也不是辦法。”
蕭盛去抓他的袖口:“師兄……”
蕭繁正想開口,突見頭頂揚起一陣火光,大火鋪天蓋地,卻在頭頂停住,仿佛被一張無形的網淩空兜住。
細看過去,真像是一張蛛網被緩緩燃起,先是燒出一個個卷曲的窟窿,然後不住地向四周擴散去,不到片刻就融了個幹淨。
他們正發怔,一個人影落在屋頂的檐角上,手上的竹棍挾着火氣轉了一個來回,沖他們喊:“蕭師兄,你們幹嘛呢,趕緊走。”
來人正是江離舟,他一把火燒了頭頂的網後,那些剛剛還追着他們要殺要咬的人群突然都軟了手腳,頭頂隐隐可見燃斷的透明蛛絲,這時候都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剛剛那個巨大的蛛網竟然真是連着他們身上的絲線,操控他們的行動。
蕭繁身形一閃到了他旁邊,說:“你怎麽來了?”
蕭盛似乎想說什麽又往他身後看了看,江離舟笑:“別看了,大人有事走了,不在這。”
蕭盛這才放了心,笑道:“江師兄怎麽做到的?還是因為尚聽嗎?”
江離舟沖他揮了揮尚聽,說:“回頭告訴你——你們失蹤四天了,我能不出來看看嗎?”
蕭盛立刻驚叫了一聲:“四天?明明我們數着還沒十二個時辰呢。”
江離舟掂着竹棍往那院子指了指,說:“這裏面都是死人,你們在裏面待了四天竟然沒感覺到,估計是被裏面的什麽邪道蒙了眼。”
蕭繁皺眉:“确定嗎?都是死人?”
江離舟又看了一眼:“你要是不放心,我待會叫人再來查一遍,先回去吧。”
蕭繁點點頭,神色有些陰郁,江離舟又說:“那些妖怪專會搞這種迷人心智的東西,當局者迷都是正常,不用太往心裏去,回去調調息,別被這東西傷了。”
他們回去才發現氣氛很不對,許陵和時運都神情郁郁,眼圈都是紅的,蕭繁看了江離舟一眼,問他:“這是怎麽了?”
江離舟勉強笑了一下,手上的尚聽不自然地揮了揮,說:“小師弟沒了。”
蕭繁神色驚詫地張了張嘴,才又問:“是……”
江離舟笑笑:“時連,你們應該有過一面之緣,看着小小的那個,才十七……”
他本來想語氣輕松一點,越說心裏越沉重,索性不說話了,只是裝模做樣地笑。
蕭繁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最後只說了一句:“節哀。”
江離舟擡擡手:“你們回去歇着吧,湟中今天好像安靜了一截,我們這沾了光,也不怎麽鬧騰了。”
蕭繁又問:“你看湟中還能堅持多久?”
江離舟嘆口氣:“看我師弟寫來的信,感覺不怎麽樂觀——走一步算一步吧。”
蕭盛一直沒作聲,江離舟看看他,又說:“你們四天不吃不喝的,不餓嗎?去讓廚房弄點吃的,城樓那邊我盯着,你們歇好了再來替我。”
蕭繁也看看蕭盛,說:“小孩估計是餓了,那我們先走了。”
江離舟揮揮手,示意他們随意。
許陵走過來,遞給江離舟一只匣鴿,說:“師兄,這是剛剛收到的,應該是找你的。”
江離舟伸手接過來,見他神色頹靡,擡手拍了他一下:“好了,你上次不是說想吃梅花酥,專門叫人給你做了,去吃。”
許陵擡眼看看他,又控制不住地抹了抹眼睛,正想說什麽,江離舟搶先一步說:“那些個煽情話就別說了,日子總得過,吃你的梅花酥去,時運呢?給他也拿點過去,別總憋着。”
許陵應下了,又說:“師兄你吃不吃?”
江離舟笑笑:“我不好這口甜的,不用管我。”
許陵這才點點頭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