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查探
江離舟聽見城樓戰鼓擂,心內猛然一驚,急忙收了陣,立刻折返回去。
他回去最先往架着的千裏眼沖過去,幾乎上手扯着那看守弟子的衣領,急聲問:“湟中怎麽樣了?”
那弟子顫聲道:“城破了。”
江離舟這時候什麽也看不見,一顆心顫動不止,只說:“現在什麽光景?說給我聽聽。”
那弟子哽咽着說:“都是黑霧,現在什麽都看不清了。”
江離舟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都是黑霧,那你怎麽知道城破了?不是什麽都看不見嗎?”
那弟子肩膀也在抖:“大概是小半個時辰之前……這黑霧是……妖兵放火燒城了。”
江離舟緩緩從千裏眼跟前擡起臉,原本瞳色就淺的眸子此時幾乎褪盡了顏色,用那雙已盲了的眼睛,遲緩地眺望了一眼遠處的湟中城,半晌沒有緩過神。
許陵急匆匆地跑過來,叫:“師兄!不好了!城門快被撞開了。”
江離舟回過神,忙把亂七八糟的心思收起來,吩咐道:“城門法封再加,加不動了就設陣,還守不住一道門了嗎?”
許陵應了聲正要去,江離舟又叫他:“內城不要完全放手,還有些事情沒弄清楚。”
許陵又應了下來,臨走遲緩地看了看他,說:“師兄,我們這開戰了,那湟中是不是……”
江離舟神色微動,說:“城破了——意料之中。”
許陵低了頭,又說:“師兄,就算是城破,也不會是一點生機都沒有吧。”
他最後幾個字的尾音淹沒在炮火聲裏,江離舟有些心煩,沒回答他,只揮揮手催促道:“快去吧。”
江離舟側臉被火光印出一片紅,他想,有生路又怎麽樣,他們會選嗎?
大概這些妖兵得了調派,湟中城破就立刻攻打成州,連口喘息的空都不留,狂轟濫炸了整整一夜。
一夜戮戰,安寧的表皮瞬時被撕扯的連渣都不剩,好在成州的各方面都比湟中強得多,傷亡都還在可控範圍內。
他們商議了許久,覺得就算是最大消耗的拉鋸戰也能撐個月餘,目測妖兵的數量比他們要至少多出兩倍,現在成州城已經被團團圍住,求援怕是不太可能了,他們總是慣用數量壓制,除了硬抗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
近些天江離舟被纏的焦頭爛額,突然想起來林清和已經去南疆有小半個月了,上次寫給他的書信至今也沒收到回音,雖說知道成州被圍困,書信難行,但南疆的事情他還沒查出個所以然,心裏總不能安穩。
他心裏兩頭焦灼,竟然真開始夜不能寐了,維持這個狀态又過了三幾天,時運拿賬本給他看,忍不住說:“師兄,你別這麽憂心忡忡的,眼底都青了。”
江離舟揉了揉眼睛:“是嗎?”
時運點頭:“我們現在情況不是還好嗎?看着倒是我們處在上風呢,你別太擔心了,我們也不害怕,也不用為我們憂心。”
江離舟笑了一聲:“我才不是擔心你們,我擔心我家大人——不知道他現在安不安全,吃不吃得飽,睡不睡得好。”
時運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走。
江離舟又叫他:“你走什麽啊,賬本沒看呢。”
時運帶着“我為什麽要嘴賤”的憋屈表情又折返回來,江離舟看看他:“你說,現在什麽東西能傳出去,我好久沒收到他消息,快急死了。”
時運往城牆外看了一眼:“他們圍我們好些天了,信是肯定傳不出去的,大人手眼通天,不會有事的。”
江離舟嘆口氣:“但是我挺想他的。”
時運一臉冷漠:“師兄,你看這個,我把數量都統計在這裏了,我讓另外三個弟子跟我人手一個賬本,因為最近各種物資的消耗都大,我們就三天核對一次,不會出問題。”
江離舟點點頭:“你的帳,我放心得很——我們的東西最多撐多久?”
時運神色嚴肅:“我按照最省的來算,還能撐兩個月。”
江離舟挑眉:“比我想象的多多了。”
時運說:“的确多,但不能保證不出現突**況,這個都沒算進去,還有就是——”
他頓了頓,說:“我們可以猜測一下底下那些妖兵能撐多久,上次讨論的時候,不是說也有一舉擊潰他們的可能嗎?”
江離舟搖頭:“那只是紙上談兵那麽一說,我們對他們的情況基本靠目測,不能冒這個險。”
時運神色暗了暗:“說的是。”
江離舟拍拍他的肩:“仇肯定要報的,該死的一個都跑不掉。”
時運現了些哀色,音調弱了下去:“師兄,我最近這些天,一直埋在這些賬裏,但有時候還會想以前的事情,就分不清哪個是夢……”
他突然喉嚨哽了哽:“等結束了,就算贏了,也再也回不去了,明燭山也不是那個明燭山了,以後還會有無數的、不同的我們,哪有人還會記得誰死在了哪年哪個地方……”
江離舟擡手就敲他腦袋:“你會忘嗎?你不會,但是你記着的又是什麽?是血肉橫飛的戰争還是那個活生生的小師弟?”
江離舟嘆口氣,聲音突然變得很悠遠:“他從小就膽小的要命,好不容易膽大一回,別寒了他的心。”
時運憋了半天的眼淚突然決堤,垂着頭哭了好一會兒,江離舟只是又拍拍他的肩,說:“沒消息的,就還是好消息,仗得打完,已經付出了這麽慘重的代價,這還不夠成為你堅持到底的理由嗎?”
時運啜泣着去擦眼淚,一邊抖一邊點頭。
江離舟低聲說:“你們都還小,做到這一步已經不容易了。”
時運擡臉看他,還打着哭嗝,莫名其妙地說:“你也不比我們大幾歲,怎麽說話……老氣橫秋的。”
江離舟揚手就要再敲他:“說誰老呢——說了你也不懂,滾滾滾,去吃你的飯,去晚了你愛吃的就被那群狼崽子搶完了。”
林清和自從聽了南疆這些自相矛盾的故事,就非得查個清楚不可,先是在左丘府裏晃了好些天,事情還沒打探個所以然,就聽說了成州被圍困的事情。
林清和也不對左丘家事感興趣了,立刻就要回去,大概真是多事之秋,他人還沒動身,南疆倒是自己把自己封住了,這下東西還沒弄清楚,還把自己搭進去了。
左丘曲來見他,滿面愁容:“大人莫怪,不知是誰在邊界的毒瘴林動了手腳,連帶着整個南疆都亂了套,現在怕是沒法送您出那片林子——別說您了,我們自己人都沒法靠近了。”
林清和随她出去,問:“這是怎麽了?怎麽突然就暴亂了?”
左丘曲神色郁郁:“左丘根深蒂固,哪有人敢動我們,怕是混進來些不好的東西。”
林清和莫名覺得這話怪怪的,情不自禁地打量了一下自己,左丘曲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又解釋了一句:“我不是說您,大人是南疆的客人,我們怎麽可能懷疑您。”
林清和笑:“宗主不用往心裏去——話說回來,我來的時候,宗主說在查探關內蠱術的來源,不知有結果了嗎?”
左丘曲皺眉:“大概真是我們南疆的人與妖族有了勾結,不然我也的确想不到旁的可能了。”
林清和看了看這位童顏宗主,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左丘曲又接着說:“如果真是我們南疆的人造了孽,我們自當謝罪,只是目前還沒查出個究竟,還請大人不要太着急。”
林清和嘆口氣:“怎麽能不着急——宗主,貴地有沒有那種能神不知鬼不覺送出去信,或者傳個話之類的玩意兒。”
左丘曲想了想,問他:“大人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吩咐?”
林清和往遠處看了看:“不是什麽重要的話,但是要和重要的人報平安,他應該也着急的不行。”
左丘曲了然地笑笑:“大人稍等,應該是有法子的。”
林清和笑:“那最好不過,但是——那地方被圍的水洩不通,一定要掩人耳目,不被劫走才行。”
左丘曲點頭:“放心,我南疆別的沒有,這種精巧東西還是有的。”
南疆果然還是南疆,左丘曲送他一只蠱蝶,在飛行時幾近透明,完全不會被人發覺,并且比傳音鳥還好使,只有指定的收信人觸碰到時才會完全顯形,傳音也能傳像。
林清和先是喜出望外了好一會兒,突然開始沉思,問:“那它不得飛到明年?”
左丘曲說:“不用擔心,從這裏飛到關內頂多兩天,不要小瞧我們的蠱術。”
林清和笑:“是我孤陋寡聞,多謝了。”
林清和其實并不怎麽信任這位南疆的當家人,總覺得她隐瞞了一些事情,但事到如今,除了相信她用這個東西傳個話,也沒有辦法了。
這些天他也抓心撓肺地想回去,但總覺得左丘家的往事可能牽扯到什麽重要的東西,才一直留了下來。
算起來他也并不是一點兒眉目都沒有尋到,只是剛剛牽出個引線就發生了這樣的事,就讓林清和心裏的疑窦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