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消融
“你是什麽人!”
林清和陡然起了身,夫諸的長角也似乎盈盈灼亮,他遙遙地與“顏鐘”對峙着,額頭上久未現身的藍色圖騰也緩緩浮出,染出一股的騰騰殺氣。
“顏鐘”神色不變,背手而立,緩聲笑道:“你希望我是誰?”
他話音未落,周身幽藍的光暈掀起薄霧,他在霧氣中身形變了幾變,模模糊糊地看不分明。
林清和渾身緊繃,在那團霧氣裏看見好些熟悉的人影,最後那身影逐漸清晰,露出他再熟悉不過的眉和眼。
林清和勃然大怒,冷白的光刃破風而去,挾着濃濃的殺氣,看着來勢洶洶,最終卻堪堪停在了那人頸側,化成一陣輕柔的風,到底連根頭發絲都沒劃落。
那人只是端着雲淡風輕的樣子沖他笑, 不見一絲慌亂。
剛剛連笑都讓林清和幾乎産生錯覺,他仍是神獸之身,焦躁地在地面上蹬了幾下,鼻息也因為緊張和惱怒越發粗重,額上的圖騰甚至發起熱,林清和自覺渾身靈力亂竄,那幽藍清冷的眼眸也凝成陰郁深夜的風。
林清和頹然地狂怒半晌,最終只能承認——他下不了手。
他心裏明鏡高懸,此人非彼人,但僅僅就是那樣一個影子投射在牆面上,他都能心潮翻覆,那是他的神明,就連靴子上的塵土都是不能糟踐的。
林清和目眦欲裂地盯着那個冒牌貨看了一會兒,緩緩收了一腔怒氣,悠悠地俯下.身,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閉目調息,開始假寐。
冒牌貨發出一個驚奇的單音:“怎麽?這個也不喜歡?”
林清和的眉角猛跳。
連聲音都一模一樣!這是什麽妖怪!
冒牌貨似乎能洞察他的心思,又笑:“現在是在表演坐懷不亂?何必呢大人,這裏又沒有別人。”
那聲音越飄越近,語氣親昵,似乎馬上就要活色生香地來一場色.誘。
林清和只是閉眼調息,想着有什麽辦法能讓這個東西自己消失。
冒牌貨在他身側蹲下,甚至擡手摸了摸他的角,林清和猝然睜眼,眼底清澈,一眼望進去,像是天山頂上終年不融的雪。
林清和也不動,只是眼睛向四遭掃了一遍,嗤笑:“跟他一模一樣又怎麽樣?還有別的花樣嗎?”
那人哪裏看來都沒有破綻,簡直是江離舟本人在眼前,一動一笑都讓林清和心裏泛起熟悉感。
冒牌貨大剌剌地在他旁邊坐下,似乎壓根沒打算做點什麽,說:“不相信啊,我也沒別的花樣了,你想看什麽,我試試。”
林清和再次阖了眼,不搭理他,內裏卻千回百轉,對着這張臉,這個嗓音,他覺得再這樣下去,真會真假不分了。
那人也不急,聲音不疾不徐,竟然開始和他說一些家長裏短的小事,也不管他搭不搭腔,自顧自地說了一會兒。
林清和被他哄的有點發暈,本來在專心調節內息,這下又亂了套。
見鬼了!
林清和有點惱自己,對着假的都能萌生出想蹭一蹭他的沖動。
林清和聽他說的事情竟然能遠到九黎族尚在的時候,不禁一陣驚駭,他猛然擡頭看向那個冒牌貨,這才發現,他不在臨雲山梨花林,竟是無塵谷!
冒牌貨站起身拍了拍他的頭,向他遞出手:“到家了,你不回去嗎?”
林清和情不自禁地伸了手,差一點就要拽住他的袖口,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他剛剛明明還是夫諸原身,怎麽變成了少年人的手腳。
他擡眼望過去,無塵谷裏竟然還有炊煙,誰家的狗叫個不停,還有小孩子打鬧的聲音。
他還沒想明白,又不自覺恍恍惚惚地跟着那人往前走,卻突然在無塵谷口剎住了腳步。
前面的人回頭看他,抱着手笑他:“走不動了?又要抱着才能走?”
林清和是少年的形态,要擡頭才能看見那人的臉,他怔怔地看了一會兒,突然笑:“差點。”
那人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什麽差點?到飯點了,回去遲了可沒有飯留給我們了,快走。”
林清和後退了一步:“我知道了,你想把我困在我自己的識海裏,好陰險。”
那人神色不變:“到底說什麽呢?”
林清和額頭光芒乍起,将周遭的一切都融在朦胧的光暈裏,無塵谷的影子漸漸淡去,那個熟悉的身影卻八風不動。
林清和這時候也幻回了原身,俯視着面前的人,輕笑:“剛剛大意了,原來我早就入定了,差點被你诓死了。”
那人嘴角似乎露出幾分贊許:“真是長大了。”
林清和心內莫名一陣酸楚:“我知道你是什麽東西了,所以你不再能困住我了,到底陪了我這麽些年,就讓你再說兩句。”
那人的身影模糊起來,似乎說句話就能把他吹散:“還以為能一直待着,還是被發現了,我也算是看着你長大的,臨了,連句謝謝都沒有?”
一個擾人心智的東西說這話,聽起來還挺可笑,但林清和還真的很想說那一句謝。
林清和不知道這東西原貌是什麽,又是怎麽鑽進他的內府裏,但他的心魔和這個東西密不可分,林清和倒是願意叫它“憶”。
剛剛的一切景象不是幻境,不是虛構,是他自己的記憶,而這個“憶”只是讓他又做了一場夢。
在黎崇走後的很多年,他都會做這些夢,有時候能長達數天,在他清醒的時候忙着凝魂固魂,忙着照看尚未完全安定的默泉,一旦閑下來,思念就會像流在血液裏的針,讓他疼的喘不過氣。
而這些夢,或是幻也好,會偷偷教他去恨誰,教他去怨誰,窺視他,琢磨他,而這些對于他都無關緊要,他只想要一場夢。
他之所以會放任心魔,就是因為舍不得這些虛假,他無所謂自己會變成什麽,只要能支撐他完成黎崇的囑托,就夠了。
但是現在不需要了。
神山頂上的雪,擦過山林的風,還有共卧枕邊的人,才是他的真實。
那個身影似乎對着他擺了擺手,緩緩散去,不留餘痕。
林清和只覺得心頭咻然一輕,似乎頓悟明儒所說的“一物降一物”。
他身心輕松地自識海裏抽身,假寐已久的神獸終于睜開了眼。
神獸拱背打了個哈欠,抖了抖鬃毛沾上的草屑,再去看這片澆灌了心頭血的梨花林,都沒有那麽多的感傷和陰郁了。
畢竟,他想要的,都回來了。
他整理好自己,終于幻了人形,意氣風發地抖了抖袖子,決定再去找一次顏鐘長老。
他再去明燭山的時候已經有弟子特意候着,見了他行禮道:“見過山君,掌門在裏頭等您,弟子這就帶您過去。”
林清和心情很好地點頭:“有勞。”
顏鐘似乎等他許久,見他過來,招了招手:“坐。”
林清和見了禮才坐,沒等開口,顏鐘問他:“看來是心魔除了?竟然耗了這麽些天。”
林清和只覺得不過兩個時辰,回道:“很久嗎?我倒是沒有感覺到。”
顏鐘撚着胡須笑笑:“整整五天,你道久不久?”
林清和吓了一跳,自己不好意思地笑:“我只覺得是一瞬,怎的這麽些天過去了——不知道現在情勢怎樣?”
顏鐘擡手示意他不必着急:“先把你的事情弄弄清楚,再說別的。”
林清和應了聲,把事情撿重要的說了說,顏鐘聽完神色依舊,只說:“既然被種下的種子挖了出來,以後再有什麽事,就都是你自己的問題了。”
林清和被他這話說的心頭一跳:“長老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我……”
顏鐘笑:“這些事情都是你自己才能決定的,問我也無用——說說你發現了什麽。”
林清和惴惴不安地看了看他,說:“起先我們都确定贏勾從默泉逃走了,但我今天——哦五天前,用神識探了一遭,默泉底下還有一些不明不白的東西,我也不太能确定那是什麽。”
顏鐘點點頭:“那你想,如果贏勾只逃出去了一絲半縷的殘魂,為何還有如此多的妖兵妖将為他效忠?妖族會服從一個孤魂野鬼?”
林清和蹙眉:“這個我也想過,也許是舊時餘威尚在——當年贏勾之戰我雖然年紀小,他……也從來不跟我說,但我也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如今的戰況與當年比起來,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顏鐘只是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林清和又說:“這幾次仗,除了頭一回他們摧枯拉朽地從西北一路掃蕩到蜀中,也還能窺見幾分将帥的領軍之功,只說近些日子,那些妖兵簡直是一敗就退,毫無章法。”
顏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倒是說到點子上了,不過到底什麽內情,你還得接着查。”
林清和也跟着站了起來,回話道:“那是自然。”
顏鐘說着就要走:“那沒什麽事,山君還是去忙吧。”
林清和攔了一下:“長老稍等,他特意叫我來見您,不知道您……”有沒有什麽天機洩露一下。
他後半句沒好意思腆着臉說,就只說了半句。
顏鐘大笑:“你來一趟,除了心魔,還不算大有收獲嗎?”
林清和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顏鐘已經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