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4章 迷亂

眼看成州已經安寧了好些日,那個撿回來的男子也終于醒了過來,打量他們的眼神裏透着說不出的狠厲,江離舟也不是沒留後手,他把這人的經脈封了,以防萬一。

夏天無也要起身告辭了,江離舟再三留不住他,也只好讓他自行離開。

只是他還沒把人送到城門,兩人先被一聲爆裂的聲響幾乎掀了個跟頭,江離舟立刻拉他往後躲,高聲問了一句:“怎麽回事?”

站在高處監視城外敵情的弟子也高聲回他:“師兄!妖兵架了火炮,在往城門推進!”

江離舟滿心疑窦,叫夏天無:“你還是先別走了,這些妖兵發什麽瘋?湟中不還沒拿下來!”

夏天無往四遭看了看,突然說:“他們估計內部出問題了。”

江離舟回頭看他:“怎麽說?”

夏天無說:“你想,他們的進攻或者撤退,看來幾乎是毫無章法,這幾次都可見一斑,越來越混亂,稍微落于下風就立刻慌張後退,完全沒有軍心可言,和當年的那一戰,差太遠了。”

他說最後這句還帶了點笑,又說:“既然湟中無恙,他們貿然進攻成州,是想魚死網破?”

江離舟抓着他躍上了城樓,徑直去看了千裏眼,西北方向的妖兵浩浩蕩蕩地湧來,城門不住地被轟出一陣陣巨響。

夏天無站在城樓邊上,往底下掃了幾眼,說:“他們人倒是不少,要真是每天都這個攻勢,成州的糧草彈藥也跟不上吧。”

江離舟笑笑:“跟不上,所以不跟他們耗。”

夏天無側頭看他:“要反擊了?”

江離舟假模假樣地嘆了口氣:“可惜啊,人多,但是運氣不怎麽好——你知道我這段時間幹了什麽大事嗎?”

江離舟也沒想真讓他猜,自己又說:“我在城北,叫人建了避難屋,結實得很,足夠成州百姓避難,要不是為了那個,能忍他們這麽久嗎?”

夏天無也笑了笑:“真是大工程。”

江離舟挑眉:“那些公子老爺也沒少幫忙,有錢的出錢,有力氣的賣力氣,才能這麽快建好,不然啊,這仗打的我都不安心。”

夏天無問他:“什麽時候開打?”

江離舟想了想:“再等幾天,等百姓都進了避難屋才行。”

夏天無不鹹不淡地看他:“你早說,那我就不走了,看看你怎麽打。”

江離舟又笑:“你想走現在也走不掉啊——不會太久了,他們都把脖子伸到我眼皮子底下了,再不開宰多不夠意思。”

夏天無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無聲地笑了一下。

江離舟莫名其妙地看看他:“笑什麽?我說錯什麽了?”

夏天無搖頭:“就是覺得,不愧是走了一趟往生路,整個人都不大一樣了。”

江離舟擺擺手,自嘲地笑笑:“以前總有些事想不明白,也不願意去想,時過境遷了,就覺得沒必要那麽較勁了。”

夏天無贊許地看他一眼:“你能想明白最好,畢竟好不容易重活一次。”

江離舟幽幽地往天邊看去,眼神閃着不明的光,輕聲說:“我這命,來的不容易,不為我自己,也得為他好好過,人嘛,就活一個盼頭,有了這點盼頭,覺得旁的,也沒什麽大不了了。”

夏天無點點頭:“雖然不是很想聽你說話,但是看到你現在,我也放心。”

江離舟哎了一聲:“怎麽我就這麽招人嫌?”

夏天無眼神又回到以前那種淡淡的鄙夷:“你們兩位,都挺招人嫌的。”

江離舟突然來勁了:“他幹什麽了?”

夏天無輕飄飄地把眼神往尚聽身上擱了一瞬,又說:“麻煩尊重一下我的行當,大夫要有醫德的,不能亂說。”

江離舟敏感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破竹棍,拿起來搖了搖,說:“說起來,以前尚聽上面好像沒有這串奇醜無比的石頭挂墜啊。”

夏天無發出一個疑問的單音:“是嗎?這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問問你家那位,這東西一直在他手裏。”

江離舟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手裏的尚聽,說:“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我上次就懷疑了,但是被幽州的事情錯了神,忘了說而已,你別把我當傻子糊弄。”

夏天無不屑地送他一聲冷笑,扭頭就走了。

“哎!怎麽說走就走!”江離舟迷茫地看着他的背影,“大夫都是什麽怪脾氣。”

林清和告別了明儒,自行回到了臨雲山。

千冷河也恢複了往日的寧靜,繼續靜默地載送亡魂,往生路暫時也沒再出現動蕩,整個臨雲山都靜之又靜,千年如是。

他沒再往默泉邊上靠近,反而躲進了梨花林,幻了原身。

神獸夫諸生于斯長于斯,對于這裏的一草一木,風息雲動,都有着天生敏銳的知感,更遑論他與默泉,千年的時光,足以讓巨石化作齑粉,再相互排斥,都能形成難以言說的聯系。

況且,他甚至依賴默泉上的神封,渾渾噩噩地活了許多年。

他上次回來,就知道默泉有異動,但黎崇的神封還在——現今也沒有幾個人能破的了他的神封,但裏面封着的東西,到底是怎麽跑出去的?

千燈鎮的那一次,江離舟說他身上有鲛人凝膠的味道,那麽現在的贏勾應當是借旁人的肉身還魂的,因此在千燈鎮贏勾明明可以趁他神智不清下手除掉他們,但他他沒有。

林清和猜想是,那個時候的贏勾根本沒有能力殺掉一個發狂的山神和一個渾身是傷的道士。

他這麽想着,突然覺得大名鼎鼎,曾經禍亂天下的贏勾也沒什麽大不了,不過是一個無所憑借的游魂罷了,而他與游魂走屍打交道數年,這點信心還是有的。

他正有些飄飄然,卻猝然察覺到默泉的異樣——默泉底下,并不是空無一物!

林清和幻了原身,正閉目伏在梨花樹下,此時卻猛然睜開了眼睛,他往四周看了一遍,那種熟悉的窺視感湧上心頭,他明明已經對默泉敬而遠之了,那種窺視感卻揮之不去。

他又緩緩俯下.身,讓自己的內府沉靜下來,将放出的神識收回到識海裏,把剛剛的感知靜悄悄地轉圜消化。至于那種突然襲來的窺視感,大概是他主動去探知默泉神封之下,才又被鑽了空子。

他來臨雲山一趟可不是為了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恐吓的,既然已經猜到贏勾出逃,但如今的默泉底下卻并不是幹幹淨淨,只能說明出逃的頂多是一縷殘魂,而且經過黎崇的神封,還能餘下多少的能耐。

夫諸的尾巴悠閑地搖着,倒真像是來臨雲山偷懶貪閑的。

他用神識在臨雲山晃了一圈,接觸到默泉時還是忍不住靠近了些——再多的陰戾邪氣也無法遮蓋那道神封的氣息,那寄托了他太多的欲.念和狂躁,心魔滋長于此,他也在這裏一次次地死去和重生。

林清和心底一個激靈,把他從回憶的妄念中拽了出來——果然心魔總也是要追本溯源的。

他還沒來得及自嘲,又一個想法冒了出來:當年黎崇神魂炸裂,難免會有陰差陽錯融進了神封裏的,夏天無也說過,他的眼睛藥石無醫,大概是神魂上出了差錯。

林清和又坐直了身子,如果解開神封,那是不是就能治好他的眼睛。

幽藍的眸子神采奕奕,他伸了伸脖頸,正要幻回人形,卻被一掌拍了回去。

林清和大駭,定睛看竟然是顏鐘。

顏鐘神色不明地盯着他看,半晌才緩緩開口:“你剛剛,是不是入魔了。”

林清和被他問的一愣,看着他沒敢說話。

顏鐘坐在他身旁,輕輕撫過夫諸的脊背,低聲說:“你要小心啊,只是探用識海都能讓你神志不清了。”

林清和瑟瑟地抖了一下,仍保持着神獸的形态,開口問他:“我剛剛……竟然是被心魔控制了?我以為……”

顏鐘神情肅穆:“我聽明儒說你來過,便想着來看看,一進來就感覺到你四散的神識——這是很危險的,你不能凝聚自己的神識,控制不了自己的內府,你想想,會怎麽樣?”

林清和垂了頭:“我剛剛探了一遍默泉。”

顏鐘寬厚的手掌又撫過夫諸的頭頂,短暫地停留了片刻:“你執念太深,既然人都回來了,何必非要全須全尾的,你的心魔便是在默泉邊上生出的,它是養料就是你的執念與不甘心,你以為你有多少怨恨,它吃的從來不是你的恨,你明白嗎?”

林清和擡眼看他,神獸的眼睛透亮清澈:“那我就不怕了,只要不會傷害到他,我什麽都不在乎。”

顏鐘看着他,說:“執念沒有錯,離舟還在和妖兵作戰,你剛剛卻在想解了他的神封,這不是傷害嗎?”

林清和猛然看向他:“你怎麽知道?”

顏鐘笑:“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神獸發出一聲嘯叫,震的山林都在發顫,他突然狠狠向身前人撞過去,厲聲問:“你是什麽人!”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