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終局
江離舟餘光突然瞥到一旁的弭阆,心中頓時閃過一個激靈,大喝一聲:“慢着!”邊拽着林清和猛然擡手,那光刃受驚,轟然落入石林深處,激起一陣巨響。
林清和看他一眼,見他目光濕冷,心有所感,還沒等說什麽,弭阆啧了一聲:“反應過來了?可惜有點晚。”
剛剛被江離舟錯手打開的光刃竟咻然乍現,不偏不倚地将剛剛的那個人影劈了開來,一霎那石林倒塌,地面塌陷,罡風震裂,江離舟覺得內府似乎被震傷,不到片刻便嘔了一口血。
江離舟笑笑:“你可真是大本事,是我小瞧了。”
弭阆指了指這陣:“我可是為了你耗費了這麽多心血,都不感動一下嗎?”
江離舟冷笑:“是你教贏勾怎麽用蠱來吸取他人精魂,而他的,最終也落在了你手裏,剛剛那個,我如果沒猜錯,就是贏勾的一縷精魂吧。”
弭阆贊賞地看看他:“沒錯,是他野心不死,怪不得我,說回來他就是一縷精魂都比修煉幾千年的妖怪要強得多,如今煙消雲散,真是可惜。”
林清和緩緩将內力通過手心注入江離舟的內府,他的神識剛剛複位,受不得這種大震蕩,又漫不經心地說:“剛剛那個也是陣眼,不過是加深這陣的陣眼,你把他放在那裏,算是算計對了。”
弭阆啧了一聲:“他能像個活人似的在這世上走來走去,不都是靠我,結果他竟然連我都想殺,我能不下手嗎?”
江離舟有些站不直身子,低聲道:“你到底想要什麽?”
弭阆打了個響指,也不繞彎子:“想要你的神識——你把它剝出來給我,我就放你們出去,對了,成州已經塌陷一半了,去晚了,你的小師弟們連骨頭都不剩了。”
林清和立刻死死按住了江離舟的手,怒道:“想都別想!”
弭阆嘆口氣,笑道:“我費那麽大勁讓你把神識取出來還給他,就是為了取的時候不折騰,你藏的東一塊西一塊的,大家都很麻煩。”
江離舟突然笑起來:“所以……在臺淮山也是你給我下的毒?”
弭阆想了想:“想來不算是我動的手,是你的熟人,那個季什麽……你不是見過?”
江離舟垂着頭低笑:“那看在這個的份上,不讓你死的太難看。”
弭阆以為他在說夢話,大笑:“真是傷的糊塗了?”
江離舟擡了擡手指,說:“最後一個問題,你為什麽要我的神識?”
弭阆思忖了一下,說:“想來告訴你也無妨,我和贏勾不一樣,不想當什麽天下霸主,只是當初東城一戰我的識海損毀得嚴重,至今無法恢複,解鈴還須系鈴人,我來找你要,不奇怪吧?”
江離舟眼皮都沒擡:“別說的這麽矯情。”
江離舟看了看自己手心,說:“想要神識是吧,簡單,給你就是,你把這邪陣撤了。”
林清和猛然握緊他的手:“不行!”
江離舟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轉向弭阆:“你撤陣我就給你。”
弭阆笑:“你以為你在哪裏?還能跟我談條件?”說着陣內一陣勁風掀過,林清和眼疾手快的抱着他閃躲,卻因為右手被砸斷而沒有完全避開,兩個人都被這風重創,江離舟幾乎要睜不開眼,只是俯着身急喘,半晌吐出一口血水,笑道:“不談就不談,還打人。”
林清和緊張地去抱他,被他輕飄飄地揮開,溫聲說:“沒事。”
弭阆笑着看他:“那你自己動手,還是我幫你?反正沒了神識又不會死,頂多變成個癡呆,憑着這張臉,傻了也有人要,怕什麽。”
林清和怒不可遏,掌風乍起,直愣愣地将對面站着的弭阆扇地後退了幾步才站穩。
弭阆也不和他惱,驚奇地看看他:“倒也是擔得起山君二字,不過在我的陣內,還是不要随意逞英雄,雖然你胳膊廢了一條,強行硬闖也是可以逃走的,把他留給我就行——哦,我忘了,你現在這樣,也帶不走。”
林清和又要出手,被江離舟按下,他盤腿坐下,說:“麻煩大人再渡口氣給我。”
林清和渾身緊繃,俯下身緊緊攥着他的手,急道:“不能給他!本來就是靠神識救的命,再剝出來……”
江離舟微微擡頭碰了碰他的唇角,把他後面的話堵了回去,輕聲說:“勻我點氣,不然撐不住了。”
林清和順從地給他渡氣,眼裏的驚懼一點點褪盡,江離舟看在眼裏,摸了摸他的頭:“答應過的,不會丢下你,別怕。”
林清和點頭:“我知道。”
江離舟終于緩過勁,笑了笑,聲音也明朗了些,轉頭說:“現在就給你,接好了。”
陣風掀翻了成州半座城池,城牆全部倒塌,許陵帶人後撤三十裏,所幸所有百姓都已經轉移,而那陣風像是長了腿,仍步步緊逼。
湟中的情況也不樂觀,大批妖兵壓境,如蝗蟲一般浩蕩襲來,湟中先前遭受重創,一直在将養,蒼錦上回支援帶去的人馬倒是還在,不然湟中就像秋風落葉,被啃噬一空了。
直到午時仍是漫天黑雲,間雜着不詳的赤色電閃,不知是哪來的天雷,也不知是想要降罰給誰。
妖兵已經順着湟中的城牆向上攀爬——降妖符早就耗盡,靠着術法維持的結界也變得不堪一擊。
時歡只能故伎重演,齊遠重傷,現今這裏他最大,他就将旁人遣開,将放的血灌進豬囊裏,一箭射穿,那血就像一場小雨,黏糊糊地淋了那些妖兵一身,沾到血的妖兵頓時慘叫着跌落,牆體上殘留的血跡竟也成了一種屏障。
湟中妖災,成州邪陣,誰也不比誰好,成州土礫崩起,塵土飛濺,簡直像被山坡滾下的巨石砸了個稀巴爛,而這陣卻讓人無可奈何,但凡離得近了,會被直接攪入陣中,修為低的直接就成了肉泥。
這陣剛出現的時候,守城樓的幾個弟子毫無防備,直接祭天,江離舟讓他們有多遠退多遠,結果自己一頭紮進陣裏至今沒出來。
許陵急得直跳腳,探查的弟子頻繁回報邪陣又推進了多少,再照這個情形下去,連待在避難所的百姓都危險,但是他們還能往哪退呢?出了成州就是妖兵的血口,是把自己送上去給人加菜嗎?
申時三刻,湟中敲響了銅鐘——那是決戰的信號,也是孤注一擲的預告。
銅鐘的聲響遠遠傳來,而成州已經退至最邊緣的避難所旁,一個小丫頭還扯着她娘親的衣角,問:“娘,是什麽在響?”
許陵等人守在一旁,已經隐隐感覺到那狂風的臨近,而他們連敲響銅鐘的機會都沒有——銅鐘早已被那邪陣碾了粉碎。
時運擡頭看看湟中的方向,又看看許陵,說:“這下沒結拜也是同日死了。”
許陵拳頭攥得緊,腳下的塵土撲臉而來,衣擺被吹得獵獵作響,他仿佛聽見陣中有齒輪轉動,就要将他們拆吃入腹,不見肉骨。
避難所建得堅不可摧,此時卻突然被生生掀飛了一塊屋頂,引來一陣驚呼,随之竟然有兩個孩童騰空而起,幾乎要被吸入陣中。
許陵縱身去抓,把孩子死死抱在懷裏,自己也被猛然被裹上去,整個人幾乎要從那塊破裂的屋頂中被拽出,卻又死死卡住,一陣陣地被撞擊着肩膀,不一會兒便有血跡順着他的衣袖流下來,其他人上手要去拽他,卻被罡風吹的四分五散。
硬石砌成的屋頂再次斷裂,許陵肩膀一輕被拽了出去,只聽見時運一聲驚呼:“阿陵!”
許陵死死地把孩子攬在懷裏,蜷着身子任這風裹着他往前去,眼看就是風口邊緣,這風卻突然卸了力,整個人立刻墜了下來,背部着地,摔得不輕。
時運帶了幾個人來找他,七手八腳地抱走哭鬧不止的孩子,再把疼的呲牙咧嘴起不來身的許陵擡走。
風突然停了。
時運有點緩不過來,心裏緊張地直跳,黑雲緩緩散去,微弱的光線透了進來,給一片狼藉的成州城鍍了層金。
大家心有餘悸,觀察了許久,确定這陣是徹底消失了才陸續走出避難所。
此時夕陽散去,只剩下輕輕淺淺的一些碎金,鋪灑在水面上,倒塌的屋舍間,和被掀了底朝天的農田裏。
修士們無處可去,全憑百姓們給他們騰出些位置才能得到短暫的休息整頓。
他們退得匆忙,除了些醫藥什麽都沒有,又不知道外面是什麽狀況——城樓塌陷,千裏眼自然也是化作飛灰了,只能先将受傷的弟子治療安頓,旁的,只能再等等。
時運心內焦躁,嘴唇都幹裂了,看着趴在床上動彈不得的許陵,着急地在一旁踱步。
許陵心裏也擔憂,說:“陣都破了,師兄應該是沒事的吧……”
時運不敢亂說,總怕随意預測不詳,只臉色鐵青地說:“也不知道湟中如何,我們現今也幫不上忙……阿歡不知道怎麽樣了……”
許陵輕嘆一聲:“真是朝不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