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重聚
“現在就給你,接好了。”
江離舟氣定神閑地看看弭阆,轉頭給了林清和一個吻,輕聲說:“你別害怕,走個過場而已。”
林清和點頭,手指都在顫。
江離舟說是走個過場,竟也真的把神識剝離出來,一絲一縷地自識海抽離,那該是什麽滋味,林清和緊緊握着他的手,比他抖得還厲害。
江離舟的後背被冷汗浸透了,抽離的神識将他裹在其中,渾身透出盈盈的薄光,仿佛一碰就碎的幻影。
江離舟突然反握住他的手,說:“清和,你生自哪裏?”
林清和猛地一哆嗦:“臨雲山。”
江離舟笑:“至濁至陰之地,卻生得至靈至純之物,可見天無定論,世無常道。”
弭阆等的不耐煩,催促道:“告別完了嗎?再不快點,成州就沒了。”
江離舟置若罔聞,靜默地看着林清和的眼睛,神色肅穆:“臨雲山的山神,也是萬千死靈的主人。”
一縷神識悄無聲息地纏繞在他們緊握的雙手間,袅袅萦繞,似去還休。
林清和靈臺頓時清明,目光灼熱:“他們的主人,臣服于你。”
江離舟神情不變,兩人相纏的腕間滲出血,不動聲色地融進那縷神識,血霧一般絲絲縷縷,将折未折,似聚似散。
江離舟原本剔透輕薄的神識霎時金光纏身,似是披上了一層金甲。
他眼底卧了一彎月,清冷蕭瑟,披挂着千年前的凜凜寒意,那是天地不可止,歲月不可摧、應當隕落,卻終究未隕的最後一位神将。
他聲音很輕,說出口卻仿若金鐘古罄齊鳴,在陣中聲聲擲地:“借啓神将生魂,召我草木魂靈,落地為将,遇風為兵,除晦亂妖邪,斬落塵下!”
弭阆愣了愣,還沒明白他幹了什麽,陣內霎時翻天覆地,嚴絲合縫的邪陣如同被撕裂的錦緞,處處裂痕。
這陣便是由生魂所祭,這時被江離舟的召令驚動,紛紛掙了束縛,四處逃開,整個陣法大亂,片刻便消弭無痕。
“落地為将,遇風為兵”的各路生魂死靈将弭阆這個擺在明面上的“晦亂妖邪”圍了個嚴嚴實實,張牙舞爪地将他啃噬得幹淨。
湟中仿若天助,乍現數萬天兵,輕而易舉解了湟中之困。
整片沃土,無有不聽令者,不知來路的神兵天将如狂潮襲過,将一片狼藉的關內大地洗了個清晰明朗。
臨雲山下的默泉轟然炸裂,整座山轟鳴三日尚有餘音。
江離舟兩人皆是重傷,召令是字字铿锵,人卻被反噬的幾乎丢了命。萬千死靈是借林清和的手才能召得動,因此破陣才會如此容易。
兩人是在成州安穩五日後才被派出來四處尋探的修士撿了回去,江離舟雙眼下都是幹涸的血跡,像是被炸沒了眼睛,內府重創,五髒六腑被他一道召令幾乎召的處處滲血,也不知道這條命是怎麽茍延殘喘五日尚有鼻息的。
林清和直接打回了原形,渾身上下全是細小的傷口,不長卻深,最深的幾乎入骨,內府也好不到哪去,也是奄奄一息。
夏天無一衆聖手沒日沒夜地給兩位不要命的診治,整整半月才算是勉強從往生路邊上給人拉了回來。
但是這兩個仍然沒有蘇醒的征兆,無聲無息,像是神魂不知去向。
顏鐘長老親自來了一趟,把人帶去了無塵谷,說是無塵谷靈氣充沛,适合将養身子。
明燭山那幾個幹脆搬到了無塵谷,夏天無連着蒼錦一衆人都拖家帶口地來照看兩個沒有聲響的活死人。
無塵谷突然又熱鬧了起來。
大概是百年吧,兩百年還是三百年,誰都記不清了,大概是他們的悉心照料感動了鐵石心腸的其中一位,江離舟終于緩緩轉醒。
第一個發現的是慣愛大呼小叫的菟絲,若不是夏天無以大夫的身份把閑雜人等趕了出去,江離舟估計剛醒來就被這麽多人驚地撅回去。
他醒的時候已是深夜,搖搖晃晃的燭光與窗口傾瀉的月光相印成趣,夏天無伸手給他搭脈,問他:“感覺哪裏不舒服嗎?”
江離舟吃力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說:“我的小鹿呢?”
夏天無立刻捏着他的眼皮沒撒手,驚奇道:“能看見嗎?”
江離舟煩躁地把他的手打開,撐着身子坐起來,又問:“清和呢?”
夏天無面上忍不住有了些喜色,說:“在隔壁那間,他沒事,就是還沒醒。”
江離舟立刻要下床,埋怨道:“幹的什麽事啊,幹嘛給我倆分屋。”
夏天無額上青筋跳了跳,忍了又忍才沒給他一張臭臉,陪着他往那間屋去。
剛剛醒過來手腳都使不上力氣,幾步路就幾乎摔了七八次,他推門進屋差點直接對着床上的人行了個大禮,最後還是支撐不住地側坐在床邊,又伸手摸了摸床上人的臉,只覺得這一覺睡的恍若隔世。
夏天無不識情趣地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召令是你下的吧,怎麽你還比他先醒?”
江離舟手頓了頓:“他用自己的神識來護我了,沒攔住。”
夏天無點頭:“你要是攔住了,這就沒你了。”
江離舟感覺都不知道手腳該怎麽用了,笨拙地在他裏側躺下,不客氣地說:“神醫帶下門。”
夏天無:“……”
他看林清和的臉就看了半宿,吻了吻,冰冰的,冰的他心裏都疼。
他想,一直說仗打完了就能天天賞花喝酒,沒有擾人的破事,好不容易等到了這天,卻得不到回應了。
江離舟唉聲嘆氣了好久,想想等着也無妨,往後歲月漫長,總有萬般情意可摘。
又是百年的時光,桃花謝了又開,冰雪凝了又散,故人仍未歸來。
在之前的日子裏,他們找到了時連轉世的地方,看着他這世做了農夫的兒子,下一世又做了書生,下下世是個姑娘,每一世都在與他重逢。
無塵谷愛過凡人的節日,就算一年又一年流淌得極快,也節節不落。
又到除夕了。
江離舟每到這個時候都格外想他,會想起久遠的那只傳音鳥,隔着半個蜀中大地的我好想你。
大家都在挂紅燈籠,江離舟溜進他的房裏喝酒,摸着他的發頂嘆氣,低聲和他說話,說今年大家弄了什麽好吃的,說細辛非要吃魚,蒼錦就從自家海裏給她提了一溜讓她拿去煮。
說累了又吻他一下:“什麽時候醒啊?我也很想你。”
江離舟正要站起身,卻突然覺得衣角被拉住了,整個人愣了半晌不敢回頭瞧。
終于聽見一個委屈巴巴的聲音:“我也想吃魚。”
江離舟還沒轉頭眼淚先掉下來了,立刻伸手抱他,又驚又喜,渾身顫抖地去吻他的臉:“想吃什麽魚?讓細辛搞,她做的好吃。”
林清和低聲說:“我能聽見你的聲音,但就是睜不開眼,我好想你。”
江離舟抱了他許久,終于平靜下來,捧着他的臉吻了一遍又一遍,說:“我只不過等了你幾百年,就覺得日日煎熬……”實在不敢想你等我千年,還是抱着微弱的希望等我千年,到底是怎麽過的。
林清和沖他笑笑,擡手擦了擦他的眼淚,笑說:“好了,不知道外面變成什麽樣子了,你記得帶我去玩。”
江離舟俯身吻他,數百年的難以述之于口,盡然化在一個狂亂的吻中。
林清和先叫了停,抱着他的腰沉默半晌,才說:“你勾的我情動,我還是病人。”
江離舟笑着坐在他身邊,摸了摸他的臉:“是怕丢臉吧。”
林清和又壓過去親昵地吻了又吻,說:“終于趕上除夕了。”
兩個人膩歪了許久,江離舟才想起來讓夏天無進來給他瞧瞧,夏天無見他臉色紅潤,起了疑心:“這剛醒呢,別做出格的事。”
江離舟嘿了一聲:“你一個大夫思想怎麽這麽髒啊,瞧你的病人。”
無塵谷又敲鑼打鼓地慶祝了一回,岑瑜擠在蒼錦邊上坐下,許陵的道侶跳脫可愛,帶了孩子在後院,正在和時運學怎麽看天上的星象,時歡不作聲地掏出一只自己做的木制小鳥遞給孩子。
菟絲和細辛圍在鍋爐邊上,就這條魚到底是紅燒還是白灼争論了半天。
一切如舊,又有大不相同。
他們一起去了江南,又回了明燭山,故地重游,卻不似故地。
幾百年的時光沒在他們的身上留下痕跡,卻讓整個世間時移俗易,江離舟貪戀臨雲山的梨花釀,不管去了哪都要折回一趟臨雲喝酒,時間久了,也成了習慣。
默泉已毀,神印已消,江離舟那失落二十多年的殘缺神魂歸了位,他終于不再是一個夜盲的半瞎,他看見冷月的微光落在花葉上,落在衣襟邊,落在散落的發間,落在化不開的情濃裏。
再一次的除夕到來前他們去了一趟洱海,看月亮落在深海,看初日躍上山尖,看見晨霧也望見終年不融的白雪,江離舟突然又想起以前的事來,問他:“幾千年前我們來洱海的時候你跟我說過什麽來着?”
林清和皺眉:“怎麽又問?以前的我這麽重要嗎?現在的我不重要嗎?”
江離舟疑惑道:“什麽叫又問?現在的你最重要,但是我好奇啊,寶貝兒行行好。”
林清和不太好意思地別過頭,說:“當時你叫我不必跟着你受宿命的束縛,我說——”
“你就是我的宿命。”
彼時天光起,海霧濃,星河滌盡沉夜,萬古長河奔流,戶外草長莺飛起,啼啼啭啭不休,千門燈火不息,悄聲春意躍枝頭,是人間,是明月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