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四章 (1)

2008年巴塞羅那的轉會風暴刮得異常兇猛,主教練的人選也波谲雲詭,風雲突變。

巴爾德斯打電話告訴哈維,拉波爾塔準備讓穆尼裏奧接手巴薩。正用蘑菇頭玩具逗侄子玩的哈維,生生将蘑菇頭擰斷,小侄子氣得哇哇大哭。

拉波爾塔讓技術顧問征求幾位核心隊員的意見。作為隊長的普約爾還沒說話,哈維便率先表态,“巴薩有穆尼裏奧,沒有哈維;有哈維,沒有穆尼裏奧。”

哈維從未說過如此偏激的話,不僅技術顧問,連隊友都驚呆了。

技術顧問尴尬地點點頭,“你呢,普約爾?”

普約爾也不怎麽喜歡穆尼裏奧,但作為主教練,穆尼裏奧無疑是非常成功的。如今的巴薩風雨飄搖,唯有來一位鐵腕人物才能鎮得住局面,穆尼裏奧不失為一個好選擇。然而哈維與穆尼裏奧的矛盾由來已久,今天他敢說出這樣的話,明天穆尼裏奧一來,他能立刻挂靴退役。

普約爾一直不說話,哈維急得要死,普約爾如果不跟他站在同一戰壕,穆尼裏奧入主巴薩恐怕就真的板上釘釘了。

最終,普約爾緩緩說道:“巴薩需要一位能為巴薩帶來勝利的主帥。”

這是句很模糊的話。同意不同意穆尼裏奧當主教練,普約爾沒有表态。諾坎普需要勝利,只要能獲得勝利,普約爾可以與魔鬼交換契約。

小白第三個發言,他看看普約爾,又看看哈維,苦惱得要死。你們倆幹什麽都意見一致,偏偏今天在這最關鍵的時刻,你倆鬧別扭,這種事怎麽選都痛苦。小白想來想去怎麽想都是哈維更重要,他選擇支持哈維。

巴爾德斯沒小白那麽糾結,幹脆利索的回了句,“我不喜歡穆尼裏奧。”

四個拉瑪西亞出身、巴塞羅那長大的球員,兩個明确反對,一個誓死要挾,一個态度暧昧。技術顧問嘆了口氣——穆尼裏奧你幹什麽了,我們巴薩的孩子這麽恨你。

哈維他們的意見僅供參考,高層對是否選穆尼裏奧做主帥,意見一直不一致。就在哈維備受煎熬異常暴躁時,克魯伊夫橫空出世,一錘定音。

“我不喜歡穆尼裏奧,不想他成為巴薩的主教練。”這一句話直接宣判了穆尼裏奧“死刑”。拉波爾塔得罪誰,也不敢得罪這位推他上臺的巴薩教父。

哈維長舒一口氣,總算是死裏逃生,如果克魯伊夫不表态,下半年他真得上街找工作去了。

緊跟着克魯伊夫推薦了一位新主帥——瓜迪奧拉。

普約爾聽到這個消息,哈哈大笑:“哈維啊,你真是作孽喲。”

技術顧問又來征求意見,小白第一個表示強烈支持,巴爾德斯沒意見,普約爾看向哈維,哈維面無表情。

普約爾心道,讓你罵我,看我不折騰死你,“我同意佩普當主帥,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巴薩。”

“哈維,你呢?”

哈維搖頭。

“不同意?”

“不,我沒意見。”

“沒意見?你是對瓜迪奧拉當主帥沒意見,還是對這件事沒意見要表達?”技術顧問問得相當仔細,生怕自己理解錯了。

哈維沒好氣地回道:“只要不選穆尼裏奧,其他的,我都沒意見。”

後來,埃托奧問巴爾德斯,為什麽一聽說瓜迪奧拉要當主教練,隊長就笑得那麽開心,比小白還開心。

巴爾德斯摟着他的肩道:“遙想當年,年僅21歲的哈維擠走了諾坎普國王瓜迪奧拉,哪知七年後,瓜迪奧拉搖身一變成了哈維的主教練。這愛恨情仇演繹得比泡沫劇還狗血。兄弟,等着看好戲吧。”

瓜迪奧拉入主巴薩,小羅離開了巴薩。

諾坎普送別國王,諾坎普又迎來前任國王。

2001年瓜迪奧拉離開巴薩時,哈維21歲。

2008年羅納爾迪尼奧離開巴薩時,梅西也21歲。

臨走前那段兵荒馬亂的日子裏,小羅拒絕見梅西。

他理不清自己的心思,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他無法面對梅西。

臨行前的頭一天小羅突然說要去見一個人,阿西斯問是leo嗎?小羅搖頭。

Oscar含着雪糕開的門,見到來人,愣了兩秒,歡呼着抱住他。

“偶像!”Oscar抱着小羅直跳。

小羅被他的熱情感染了,現在的巴塞羅那還有誰會對他說這句話。

“來來來,先給我簽個名。”Oscar拉着小羅往屋裏走。

小羅坐在哈維家的沙發上給他哥哥簽了足球、球衣、球鞋、襪子、護腿板,最後Oscar掏出內褲。

“這個也簽?”

“簽!”

簽完,小羅問:“哈維在家嗎?”

“不在,采蘑菇去了。”Oscar扯着內褲欣賞小羅的簽名。

“采蘑菇?”小羅懷疑自己聽錯了。

“對,是采蘑菇去了。很沒品味吧?唉,家醜啊!”

小羅見哈維不在,起身準備告辭。

“你找他有什麽事嗎?”Oscar終于想起正事,連忙收起內褲問道。

“有點事,他不在,我……”

“我帶你找他。”Oscar高舉起手。

“你知道他在哪采蘑菇?”

“當然,哪裏有蘑菇哪裏就有哈維,蘑菇等于哈維。”

Oscar帶着小羅在山上已經轉了一個小時了,蘑菇常見,哈維卻連個影子也沒瞧見。

“哈維出門沒帶手機嗎?”

“他采蘑菇從來不帶手機,怕鈴聲吓到蘑菇。”

小羅大笑。

Oscar拄着木棍走在前面,“巴薩我最喜歡兩個球員,一個是你,還有一個你猜是誰?”

“哈維。”小羅想也沒想地回道。

“不對,他是我最喜歡的第三個球員。”

“你不是說你就喜歡兩個嗎?”

Oscar一滞,他的數學,嗯,一直很差。

“那個是誰?”小羅很善良地給他臺階下。

“梅西。”

小羅得意的笑起來,“人人都喜歡梅西。”

“對,”Oscar嘆了口氣,“人人都喜歡他。”

山裏的夏天異常清涼,陽光穿過樹葉灑在小羅臉上,泥土的潮氣混合着青草味沖開每一個毛孔。小羅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在巴塞羅那這麽多年,從來不知道還有這樣好的地方。”

“你身邊太熱鬧,而這裏太安靜,像兩個世界。”小羅若有所思,Oscar繼續說道:“每次哈維大勝或者大敗,開心或者不開心都會來這裏。”

“因為這裏安靜?”

“因為他不敢懈怠。”Oscar爬上一個高地回身看小羅,“大勝他怕自己得意忘形,大敗他怕自己失去鬥志;開心時怕太高興會疏忽什麽,不開心時又怕太抑郁會遺忘什麽。”

小羅笑了笑,“怪不得他的狀态一直如此穩定。”

“哈維的生活除了足球再無其他。他不是在踢比賽,就是在分析比賽,是個乏味透頂的人。但是,我一直都很喜歡他。不是因為他是我弟弟,作為一個球迷,”Oscar笑起來,“我也喜歡他。”

“哈維是個讓人尊敬的人。”

“我喜歡他是因為他值得信賴。”Oscar拉小羅爬上高地,“從小到大,喜歡上什麽都是一輩子。足球是,諾坎普是,其他的,”Oscar頓了一下,“也是。”

那天,小羅沒見到哈維,但他沒有遺憾。他認為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離開巴薩那天,梅西站在小羅家門口。阿西斯說,我們家沒後門,你要麽翻牆,要麽去見leo。

小羅打開門,梅西走進家,門剛關上,梅西就抱緊小羅放聲大哭。

小羅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在他耳邊低喃:“leo,leo……”

梅西哭得太厲害,呼吸完全亂了,咳嗽怎麽也止不住,小羅連忙松開他,“ leo,嗨,我的leo,呼吸!呼吸!”梅西咳得上氣不接下氣,腰都直不起來了。

梅西平複下來,小羅和一起坐在沙發上。

“leo,你要學會告別。”小羅捂住梅西的眼睛,不讓他看自己。

“我懂!我十三歲就懂了。我來到這裏,我沒有媽媽,沒有妹妹,沒有家。我懂告別。”梅西的嗓子啞了,每說一句都疼得要命。

“你懂,但是你不會。”梅西顫抖的睫毛掃着小羅的手心,小羅的額頭抵着手背,他們的呼吸交纏着,眼淚卻各流各的。

小羅用自己的手阻擋它們相聚,梅西不知道小羅哭了,他看不見,也感受不到。

“你生命裏會來來往往很多人,他們會陪伴你,也會離開你。你可以傷感,但一定不要傷心。你要快樂地與他們告別。”

“我快樂不起來,我怎麽可能快樂得起來?”梅西去掰小羅的手,他不想有東西擋住他們。小羅不松手,他執意阻隔。

“為什麽要不快樂呢?”眼淚墜落,小羅的聲音輕柔低緩,波瀾不驚,“你會超越我,會有很多很多人愛你。”

梅西不想要這些,他想成為的是諾坎普國王的騎士,而不是國王本身。

小羅走了,梅西大哭過後,整個心都空了。

瓜迪奧拉重返諾坎普,首先要做的當然是和隊員見面。隊長普約爾是他見的第一個人。

而普約爾見他說的第一句是,你知道我最喜歡那部電影嗎?

瓜迪奧拉搖頭。

“The Return of the King。”

瓜迪奧拉給他一個熱烈的擁抱。兩人在屋裏談了兩個小時,從隊員到陣型,從陣型到發展規劃,從發展規劃到瓜迪奧拉的女兒,從瓜迪奧拉的女兒到普約爾的發型。要不是瓜帥的妻子打電話叫他回家吃飯,兩人能把多少代的陳年舊事都翻出來。

瓜迪奧拉見的第二個人是哈維。

兩人寒暄了幾句後,瓜迪奧拉直奔主題,“你對球隊的未來有什麽想法?”

“沒有。”哈維回答的很幹脆。

“是沒有還是不願說?”瓜迪奧拉說話也很直接。

哈維反問:“球員對球隊未來的想法對主教練來說很重要嗎?”

“當然!”瓜迪奧拉放下翹着的腿,前傾身體看着哈維的眼睛,“至少對我來說,很重要。”

哈維談了自己的想法,和普約爾相比,哈維顯然想得更細致,他注重戰術和球員配合,關注球隊的長期發展。瓜迪奧拉聽得很認真,不打斷,不插嘴。

哈維已經不是七年前那個有些茫然的小夥子了。他冷靜、平和、思維缜密,他對整個球隊的掌控已接近一個教練。瓜迪奧拉微微笑起來,他的這個接班人能成長到如此地步出乎很多人意料。

哈維見瓜迪奧拉笑了,停下來不再說話。

“繼續說。”瓜迪奧拉立刻收起笑容。

“沒什麽了,都是自己瞎想的。”哈維豎起戒備。

瓜迪奧拉不再追問,“第二個問題,你覺得梅西怎樣?”

“很好”

“很好。”瓜迪奧拉重複了一遍,“這個評價,對你哈維來說,很高了。”

“他确實很好。”

“你覺得他還有潛力可挖嗎?”

“當然,梅西的實力還遠未展現出來。”

“你覺得應該怎樣挖掘?”

“這個不該我來說吧。”

“這個必須你來說。”瓜迪奧拉站起身遞給哈維一瓶水。

哈維仰頭看着瓜迪奧拉,“為什麽必須是我?”

“因為你是球隊裏最了解梅西的人。”

“……我和他并不熟。”

瓜迪奧拉聳聳肩,“你不熟悉他這個人,還不熟悉他的技術嗎?”

哈維沉默。良久後他直視瓜迪奧拉,“梅西需要嚴格控制飲食和作息,需要加強身體對抗訓練,需要學會在比賽中保護自己。還有,最重要的是,”哈維深吸一口氣,“梅西需要快樂。”

“快樂?”

“對,快樂地踢球,快樂地生活。”

瓜迪奧拉輕輕點點頭,“我明白了。”

哈維站起身準備離開,瓜迪奧拉忽然道:“你和普約爾的事,這個禮拜要解決好。他是巴薩的靈魂,你是巴薩的頭腦,你倆鬧別扭,是打算讓巴薩分裂嗎?”

哈維沒有回答。

“普約爾雖然沒你進一隊早,但他比你年長,又是巴薩的隊長,你們很少争執,一方面是因為你的性格,另一方面也因為他的謙讓。這次,我希望你能主動找他談談。”

“這是你作為教練交代給我的第一件事嗎?”

瓜迪奧拉搖頭,“這是我作為隊友,不,前隊友,對你的建議。”

哈維終于笑起來,“好的,隊長。”

瓜迪奧拉張開雙臂,哈維走過來與他擁抱。

與普約爾談球隊談感情,與哈維談戰術談理性。瓜迪奧拉是最了解巴薩的人,普約爾這句話沒說錯,至少對這兩位前隊友,他知之甚清。

“佩普,當年……”繞不開的話題,哈維決定直面。

“你最好向上帝祈禱下賽季你狀态神勇,否則,我會讓你把板凳坐穿的。”

“足球上的事,我從來不勞上帝費心。倒是佩普你,真的老了。”

瓜迪奧拉的笑容僵在臉上。

“人老心善,罵人都不刻薄了。”

瓜迪奧拉一腳踢在哈維屁股上,兩人開懷大笑。

哈維離開後,比拉諾瓦問瓜迪奧拉下一個見誰。

瓜迪奧拉伸了個懶腰,“你的得意門生,我們巴薩的靈氣所在。”

瓜迪奧拉和梅西談的很不順。事實上他們二人的第一次見面都稱不上談。瓜迪奧拉說十句,梅西也就嗯一聲。問他什麽問題,他都說,我聽主教練的。瓜迪奧拉就奇怪了,一個場上靈氣四射刀鋒般犀利的球員,怎麽生活中一點主見也沒有。

梅西是瓜迪奧拉全新戰略的核心,在他的戰術模型裏,梅西必須得到全隊的鼎力支持。但現在,這孩子別說和隊友,就是和自己這個主教練也不交心。如此以來,這個戰略還執行什麽。

話談不開,瓜迪奧拉心情煩躁,不停在屋裏轉圈,梅西低眉順目地坐着,對瓜迪奧拉的焦慮視若不見。

瓜迪奧拉有脾氣也沒地方發,只好擺手道:“好了,今天就談到這裏,leo你先回去吧。”

梅西立刻站起身往外走,連句告別的話都沒說,直到走出門才想起禮貌不對,回頭硬生生地對瓜迪奧拉說了句,再見。

梅西走後,比拉諾瓦走進來笑問:“談得怎麽樣?”

瓜迪奧拉一屁股坐在辦公桌上,“你的這個寶貝脾氣怎麽這麽古怪。”

“古怪?梅西性格很溫和啊。”

“談了一個小時,他跟我說的話不超過十句,其中有六句還是嗯。”

比拉諾瓦大笑,“leo不善言辭,第一次見你,能跟你說上十句,很不錯了。”

“我在足球界呆了這麽多年,”瓜迪奧拉一心煩就愛摳耳朵,“還頭一次見場上場下性格差別這麽大的球員。”

“梅西最近心情不好。”比拉諾瓦拍拍瓜迪奧拉的肩,“多點耐心。”

“你放心,我現在,”瓜迪奧拉嘆了口氣,“也就剩下耐心了。”

哈維已經在家想了兩天了。十年來,他跟普約爾也就吵了那麽兩三次,每次都是普約爾先找他說話。這次瓜迪奧拉非讓他主動不可,明明是普約爾罵的他,現在卻要他去和談,好吧我哈維有氣度,我可以先低頭,但問題是找個什麽理由開口跟他說要和他談談。

哈維想不出來,Alex給他出主意,“要不你約他采蘑菇?”

“他不喜歡采蘑菇。”

“那你陪他跑步,我記得卡爾斯喜歡跑步。”

“他跑不過我,會以為我拿這個鄙視他。”

“那找他分析比賽?”

“這個比跑步更像鄙視他。”

Alex沒辦法了。Oscar穿着大褲衩晃過來,“哈維趕緊去換衣服。”

“你又要幹嘛?我不陪你買彩票。”

“去普伊家。”

“就這麽直接去?不在家怎麽辦?”

“怎麽會不在家,我剛給他打過電話,他在家。”

哈維毛骨悚然,陰森森地問:“你給他電話了?”

Oscar點頭。

“你說什麽了?”

“我說,普伊你在家嗎,哈維要向你道歉。他說,我在家,我說你等着,他去了。”

“我掐死你!”哈維翻過沙發直接卡住Oscar的喉嚨,“誰說我要道歉了!”

“咳咳,你不道歉,咳咳,去普伊家幹嘛。快放手,我上不來氣了!”

哈維站在普約爾公寓樓下盯着門鈴,不摁肯定是不行,Oscar已經說了他要來。摁了,怎麽說?都是該死的Oscar說什麽他要來道歉,搞得自己跟犯了多大的錯似的。

普約爾幸災樂禍地站在陽臺上看哈維在門鈴前左轉右轉。一挂上Oscar的電話,普約爾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陽臺上等,果然半個小時後哈維來了。

哈維捏緊拳頭摁響門鈴,普約爾飛速跑到視頻對話口。

一、二、三,哈維摁了三次,普約爾才接通電話。

“喂?”普約爾憋住笑

“是我,開門。”

“你是誰?你往後站點,我只能看見你的牙,看不見你的臉。”

哈維氣瘋了,他的聲音普約爾會聽不出來?明擺着折騰他。

“愛開不開,我走了。”哈維扭頭要走。

普約爾連忙摁開門。

哈維進門後遞給普約爾一個紙袋。

“又是蘑菇?我不愛吃蘑菇。”

“我媽做的派,不要給我。”哈維伸手去搶,普約爾連忙抱住,“這個我喜歡。”

哈維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普約爾問:“你喝什麽?”

“随便”

普約爾端來一杯馬黛茶。

哈維愣愣地看着。

“這是馬黛茶。”普約爾解釋道

“我知道,你怎麽也開始喝這個了?”

“梅西的父親送的,挺好喝的,阿根廷之寶,你嘗嘗。”

哈維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

“怎麽樣?”

“還行。”哈維沒說難喝。

兩人一時無話。哈維輕咳一聲,“你幹嘛呢?”

普約爾指着哈維道:“陪你傻坐着。”

“我來之前,你幹嗎呢?”

“看比賽。”普約爾把筆記本往哈維面前一推,屏幕暫停在歐洲杯決賽西班牙對陣德國的時畫面,再過幾分鐘,哈維就要助攻托雷斯打進鎖定勝局的一球。

“你說得對。”

普約爾精神一振,以為哈維要認錯了。

“法布雷加斯會超越我,他非常好。”

普約爾心道,你可真能扯,那就滿足一下你的虛榮心,“他現在還不如你,你在場上,他只能替補。”

哈維搖頭,“我28了,他才21,我21歲時可沒有他的本事。”

普約爾不說話了。

哈維關掉視頻,文件夾裏比賽很多,哈維掃視了一下,打開一個。

2007年國家德比,梅西在諾坎普上演帽子戲法。

普約爾看了哈維一眼道:“我最喜歡這場比賽。”

“我知道。”

普約爾是哈維見過的最好的隊長,比瓜迪奧拉還要好。

2004年選隊長時,哈維比普約爾資格老,位置又是控制全局的後腰。但當時包括哈維在內的所有球員都将選票投給了普約爾,20票普約爾得了19票,唯一沒得的是他自己那張選票。

在哈維看來,他和伊涅斯塔所能代表的僅是巴薩的傳控技術和思維哲學,普約爾體現的才是巴薩的氣質與靈魂。不知疲倦的腳步、悍不畏死的精神、堅韌不拔的性格、沉默低調的作風,他是一位真正的領袖。

足球是項殘酷的運動,一旦上場,能依靠的除了自己,便只有兄弟。一直以來,高舉巴薩旗幟的從來都不是豪情萬丈呼風喚雨的勝利王者,而是以意志乃至血肉在暴風驟雨裏肩扛大廈于将傾的末路英雄。

2006年普約爾在球門線上用剛剛傷愈的顴骨擋住了齊達內石破天驚的一記勁射。賽後,小白抱着普約爾嚎啕大哭。

這樣的震撼,一萬次傳球,一千次射門,一百次勝利都無法得到。

場上鐵血的普約爾場下是所有人的大哥,他關心巴薩球員。無論是不是加泰羅尼亞人,無論是否出身拉瑪西亞,他都細心照顧,關愛有加。小白說他剛進一隊時,最喜歡跟着普約爾,看見他心裏就踏實。哈維說我呢,小白說你不行,你和人接觸有天然的疏離感。哈維笑而不語,在這點上他确實比不了普約爾。

普約爾喜歡梅西是必然的,但為了梅西居然跟哈維翻臉卻是哈維沒想到的。

“佩普回來了,巴薩的榮耀能回來嗎?”哈維問。

“能!”普約爾毫不猶豫。

“他,”哈維指着屏幕上的梅西,“能成為諾坎普的新國王嗎?”

“能!只要你全力支持他。”

“普伊……我不讨厭他。”哈維後仰,深陷于沙發之中,神色落寞。

“我知道。所以我才會生氣,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孤立他。”

“不會了,”哈維盯着普約爾的眼睛,“以後不會了。”

“……”

“喂,你不是來道歉的嗎?怎麽不說啊?”

“誰說我是來道歉的?!”

“Oscar說的。”

“他說的話,你也信?再說,為什麽要我道歉?明明是你罵的我!”

“我已經先打電話了,你還想怎麽樣?”

“我也來找過你了,扯平。”

“讓你說聲對不起,有那麽難嗎?”

“讓你向皇馬俯首稱臣難不難?”

“這兩件事完全沒有可比性!”

“這兩件事怎麽看都一樣!”

“你這是挑釁!我告訴你哈維,我普約爾只要在隊裏一天,你充其量也就是個第二隊長。”

“我就沒想過當隊長。”

“你就當不上!”

“……你根本就不想和好,你就是想打架!”

“打就打!”普約爾一把将哈維摁在沙發上。

小白在發呆,巴爾德斯路過看見了,捏住他的臉。

“看書都跑神,什麽事把你愁成這樣?”

“哈維和卡爾斯還在鬧別扭。”

“這事不用你操心,”巴爾德斯在小白耳邊低聲道,“你家主教練已經跟他倆都談過了。”

“你怎麽知道?”

巴爾德斯得意得說:“諾坎普有什麽事能瞞得過我,梅西也談過了。”

小白一聽連忙問:“什麽時候找我談?”

“我估計到最後了。”

“這樣啊。”小白很難過,瓜迪奧拉最先談的這三個人是巴薩的絕對核心,他排到最後,在瓜迪奧拉心裏的地位可見一斑。

“哎哎哎,你別露出一副被偶像抛棄的樣子好不好。你最後談是因為你最聽話,前面這仨哪個不是刺頭?要說瓜迪奧拉還真有魄力,骨頭就得從最硬的開始啃!”

事實證明,巴爾德斯撲單刀能獨步足壇不是沒有道理。他猜人心,至少猜瓜迪奧拉的心思猜得非常精準。

像小面包一樣柔軟的小白,果真最後一個被瓜迪奧拉召見。

所有的隊員瓜迪奧拉都見過了。皮克他還見了兩次。第一次皮克太激動,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個小時,搞得他一句關鍵的話都沒插上,只得再約見第二次。

普約爾和哈維似乎也和好了,至少兩人會在訓練課上用球踢對方屁股。

但梅西,最大的問題梅西,卻毫無進展。

就在瓜迪奧拉發愁怎麽擺平梅西時,巴薩和阿根廷國奧隊發生沖突,國奧隊征召梅西加入,巴薩堅決不放人。兩家的口水仗不斷升級,最後連國際足聯都被驚動了。

梅西一直保持沉默,看上去好像很聽俱樂部的話。巴薩強令他參加飛行集訓,他也參加,但是誰都看出他心情極差,從來乖巧的梅西在球場上一點就炸,大發脾氣。

比拉諾瓦對瓜迪奧拉說,機會來了。

當晚,瓜迪奧拉再次找梅西談話。

這次談話,梅西不再一副順從的模樣,從一進屋瓜迪奧拉就覺得他像只毛發直豎的小獅子,攻擊性也許不強,但戒備心絕對十足十的。

瓜迪奧拉聽從比拉瓦諾的建議,對梅西要順毛捋,要讓他覺得自己親厚。瓜迪奧拉甚至連PS都準備好,真拿不下就跟梅西玩局游戲,總之要讓梅西覺得他是自己人。

瓜迪奧拉告訴梅西,無論你想要什麽,你都要說出來,你說出來我才能幫你。

梅西沉默了有兩分鐘。瓜迪奧拉輕嘆道:“你該相信我,leo,你不相信我,我們沒辦法溝通,也沒辦法合作。”

梅西擡起頭,嚴肅地說:“我要去北京,我要參加奧運會。”

瓜迪奧拉只說了一個字:“好”

梅西沒想到瓜迪奧拉這麽快就答應了,他以為瓜迪奧拉會跟他講道理,會勸說他。

梅西的懷疑完全寫在臉上,瓜迪奧拉微微笑起來,“作為主教練,我現在就可以向你承諾,我同意你去北京。但是,俱樂部有俱樂部的決定,我不能保證他們同意,但我保證我會盡全力為你争取。”

梅西走後,瓜迪奧拉立刻致電技術總監蘇比薩雷塔要他放梅西去北京。蘇比薩雷塔堅決不同意。現在正是季前熱身的最佳時機,瓜迪奧拉的全新戰術需要磨合,梅西作為進攻核心,如果缺席訓練會嚴重影響俱樂部下賽季成績。再說,奧運會的足球比賽,連雞肋都算不上,參加有什麽意義。

瓜迪奧拉說:“梅西的技術乃至與全隊的配合都近乎完美,現在最重要的問題不是磨合,是他與俱樂部的關系因為羅尼的事鬧得太僵。梅西目前最需要調整的不是技術是心态。”

蘇比薩雷塔嘲諷道:“除了去北京,你難道就沒別的方法調整他心态?”

瓜迪奧拉直接頂回去:“我能想到的在梅西心裏,唯一比羅納爾迪尼奧還要重要的,只有阿根廷!”

蘇比薩雷塔沒有聽從瓜迪奧拉的意見,巴薩和阿根廷國奧隊将官司打到了仲裁院。

梅西不再沉默,他公開表示自己想去參加北京奧運會。

局勢愈演愈烈,瓜迪奧拉很清楚,他和梅西關系的轉折點就在是否能讓他參加奧運上。如果他能讓梅西得償所願,那麽他和梅西的關系将更進一步;如果失敗了,梅西離他離巴薩會越來越遠。

仲裁院最終裁定巴薩勝訴,蘇比薩雷塔高興地打電話給瓜迪奧拉。瓜迪奧拉問蘇比薩雷塔:“你喜歡梅西嗎?”

蘇比薩雷塔說:“當然,所以我才力主清洗小羅和德科。”

“梅西的能力如果不能發揮,你是不是會覺得遺憾?”

“毫無疑問。”

“梅西如果被其他俱樂部挖走呢?”

“這怎麽可能?梅西是我們培養出來的,是我們巴薩給了他一切。何況他的違約金高達1.5億歐元。”(這是當時的合約,09年修訂成2.5億)

瓜迪奧拉冷笑道:“梅西是阿根廷人,他只屬于他自己,最多屬于他父母。巴薩與梅西之間維系最深的是情意,不是那1.5億。梅西如果想離開巴薩,我相信肯定有人願意掏1.5億買他!我是主教練,球隊的事我說了算!如果俱樂部不同意我的意見,下賽季無論出現什麽狀況,我都不承擔責任。同樣,如果俱樂部同意梅西參加奧運會,下賽季無論出現什麽狀況,我都承擔全部責任!”

也許是瓜迪奧拉的強硬态度,也許是蘇比薩雷塔突然醒悟,總之,梅西如願以償前往北京參加奧運會。

臨行前,梅西向瓜迪奧拉告別,他很激動,抱着瓜迪奧拉一直說謝謝。

瓜迪奧拉摸着他的頭道:“好好享受比賽!要開開心心地踢球。”

梅西用力點頭。

“我有一個很小的要求,希望你從中國回來後能做到。”

“什麽要求,我一定做到。”

“我希望你能和哈維好好談談。”

“哈維?”梅西一愣。

“對。”

“談談什麽?”梅西支吾地問

“你去見他,告訴他,是我讓你來找他的,他自然會明白。”

梅西遲疑地點點了頭。

08北京奧運夢幻開場,梅西和隊友一路過關斬将,最終衛冕奧運金牌。

梅西在半決賽遇到小羅,那場比賽踢得很不愉快。巴西和阿根廷一切都很友好,除了足球。在足球場上他們是終生的死敵。

小羅走過來,看到梅西和自己的隊友吵架,他拉開了梅西,梅西回頭望着他,小羅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腰。他要梅西遠離争執,而後他自己卷入其中。

電視機前,普約爾對哈維說:“羅尼是這世界上待leo最好的人。”

哈維點頭。

梅西飛回巴塞羅那,瓜迪奧拉讓他在家休息。梅西終日玩游戲,赫爾斯知道兒子心情不好,但總這麽坐着,也改變不了心情。

“leo,”

“嗯。”

“你去北京前,佩普不是說,回來後讓你去見見哈維嗎?”

梅西放下PS,擡頭看着父親。

“你忘了?”

“沒忘。”

“今天天氣不錯,去拜訪一下吧。”

梅西不是不想去,是根本就不知道怎麽去。難道要他跑到哈維面前說,哈維,主教練讓我來找你。哈維如果問,找我做什麽。自己怎麽回答?難道說,我也不知道,主教練說我一來你就知道?

但是不去好像也不像話,佩普費了那麽大勁才讓自己參加了奧運會,這麽一個小要求都做不到,實在是太對不起佩普了。

梅西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