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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

哈維在拉瑪西亞生活得很開心。雖然沒能踢上自己想踢的前鋒,但随着訓練的深入哈維越來越喜歡後腰這個位置。

15歲之前,哈維和其他孩子一樣不訓練體能,不練習戰術,一直學習如何更好地控球。

幾年後克魯伊夫再次見到哈維,盛贊哈維聰明絕頂。那時哈維還沒參加過正式比賽,也未展示出任何閱讀比賽的能力,教練以為克魯伊夫是在誇哈維領悟力好。克魯伊夫笑道:“我說他聰明是因為他是這幫孩子裏基本功最紮實的,要知道只有最聰明的孩子,才肯下苦功夫練習基本功。”

1997年,17歲的哈維進入巴薩二隊,在那裏他遇見了大他兩歲的普約爾。那時的普約爾留着毛刺頭,終日板着臉,又酷又拉風。

哈維喜歡笑,也愛逗別人笑,在拉瑪西亞的七年間他得了五次最佳隊友,孩子們都喜歡他。普約爾是後衛,哈維是後腰,兩人在球場上經常配合,場下卻沒怎麽說過話。

有天踢完球普約爾走到哈維身邊,哈維正在喝水,他捏住哈維的肩将他轉向自己,面色陰沉。哈維以為他想打架,誰知他噴出一句:“你,很有前途!”

哈維撲哧一下,差點沒嗆住自己。

說完,普約爾轉身就走,只留給哈維一個夕陽下的背影。

哈維回家對Oscar說,我終于見到一個比你還神經的人了。

沒多久,哈維就和普約爾成了好朋友。

進入二隊後,哈維忽然覺得時間開始變快了,他的心情不再像以前那麽平靜,他渴望證明自己,渴望諾坎普為自己歡呼。

足球之于哈維不再僅僅是喜歡,它開始承載更複雜的含義。

巴薩二隊的孩子們最想見的既不是大牌球星,也不是青春偶像,而是一隊的主教練。

他在孩子們心裏就像神祗,只要他一點頭,他們能步入天堂。

17歲的哈維和19歲的普約爾同其他孩子一樣熱切地期盼着範加爾來,雖然他們一個表現得恬淡自如,一個表現得漠不關心,但那也不過是為了維持男孩子那微薄卻又意義重大的面子罷了。

哈維和普約爾時而自信時而擔憂,自信的是他們還年輕,總有機會展現自己;擔憂的是二隊競争壓力如此之大,他們到底能不能入範加爾的法眼。

哈維問普約爾,如果真的選不上一隊,你會去哪裏,會去其他俱樂部嗎?

普約爾說:“會吧,無法在諾坎普踢,就在別處踢,踢得好,說不定還能回來。你呢?”

哈維搖了搖頭。他一直以勒?蒂塞爾為榜樣,希望能像他那樣一生只為一家俱樂部踢球。如果無法實現,哈維會放棄足球生涯,和哥哥們一樣上學,找工作,然後當一個普通的巴薩球迷。

1998年,範加爾再次來到二隊,岡薩爾沃問他,這次想挑什麽樣的球員。範加爾說:“我想增加板凳深度,什麽樣的都需要,最需要後腰。”

岡薩爾沃笑道:“有瓜迪奧拉你還不滿意?”

“我這個人從來都很貪心,有好的人選嗎?”

“還真有一個,去年才來我這裏,據說是克魯伊夫先生欽點的後腰。”

範加爾吹了聲口哨,“他看上的後腰,必然錯不了。不過,到底如何,還得讓我親眼看看才行。”

哈維進屋看到範加爾,心裏咯噔一下。岡薩爾沃将他介紹給範加爾,範加爾漫不經心地問:“你踢什麽位置?”

“後腰。”哈維注意到範加爾在擺弄一個微型足球沙盤。

範加爾見哈維盯着沙盤看,一擡手用袖子擋住沙盤。

“作為後腰,你覺得最需要什麽天賦?”

哈維想了一下回道:“視覺圖像的瞬間記憶力和快速分析判斷力。”

“很标準的答案,你是個好學生。”範加爾指着旁邊的黑板道,“把你剛才在沙盤上看到的雙方隊員所站的位置畫出來。”

哈維愣住了。

“現在、馬上!”範加爾拉下臉,嚴肅地看着哈維。

哈維只掃了一眼,能記住的不超過七八個。他首先在黑板上将這七八個人标出來,剩下的怎麽辦。

“一分鐘之內畫完,現在還剩20秒。”範加爾看着腕上的表提醒哈維。

哈維不再遲疑,憑借這七八個人的位置開始填充其他人。

畫完,哈維回頭看範加爾。

範加爾說:“你可以走了。”

哈維放下筆,離開房間,心想完了,今年肯定沒希望了。

哈維走後,範加爾站在黑板前,岡薩爾沃一會兒看黑板一會兒看沙盤,心裏默算哈維對了幾個。

範加爾道:“不用看了,除了雙方守門員,标示對了十五個,錯了五個。”

岡薩爾沃不可思議的大喊:“太厲害了!”

範加爾笑着點頭,“只看一眼能記住八個已經很不錯了,居然還推斷出七個,Johan的眼光确實老道。”

“你決定要他了?”

範加爾斂起笑容,“還要再看看控球和球感。”

岡薩爾沃自豪地說:“別的不敢說,這個絕對讓你滿意。”

哈維接到通知要他加入一隊時,完全不敢相信,連問了兩次才确定是真的。

爸爸和媽媽激動地抱在一起,Oscar抱着哈維的臉猛勁親,高呼:“去諾坎普終于不用買球票了!”

哈維笑着,傻乎乎的。

驚喜過後,哈維開始發愁。他入選了,普約爾卻沒有,他要怎麽和好友說這件事。普約爾很驕傲,哈維怕自己如果措辭不當,會傷害兩人之間的友誼。就在哈維不知道該怎麽辦時,普約爾找到他們家來了。

兩人在特拉薩散漫地走着,哈維跟普約爾說了很多小時候的事,普約爾聽着,偶爾會笑。哈維心裏發毛,越說越小心。

“我知道你進一隊的事了。”普約爾沒有為難哈維,主動說起了這件事,“恭喜你。”

“謝謝。我……好像做夢一樣。”

普約爾用手劃拉着頭,硬硬的發尖刺得手心發麻,聲音也低沉下來,“我真的很高興!哈維,你很厲害,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厲害。”

哈維停下腳步,普約爾從來沒和他說過這樣的話,他們倆雖然是好友,但一直在競争,誰都不屑于誇對方。

“我也是在小鎮上長大的,在那裏人人都誇我是天才。我和你不一樣,我17歲才到拉瑪西亞。來之前,我跟我爸說,我一定能在巴塞羅那闖出一片天。今年我20了,還在二隊混。”

“卡爾斯,不是這樣的。”

普約爾擺手,他不想聽哈維的安慰,“你問我如果進不了一隊會怎樣,我說我會離開巴薩去其他俱樂部踢球。”

他要走了嗎?哈維有些茫然。兩人靜默着,普約爾面目忽然兇狠起來,“不過,從知道你進一隊那刻起,我就再也不想去其他俱樂部了!”

哈維呆住。

普約爾朝他肩上狠狠給了一拳,“你這水平都能進一隊,我憑什麽就不行!範加爾只是需要後腰,他要需要後衛,肯定是我進一隊!”

哈維連忙點頭。

很多年後,普約爾神秘兮兮地對梅西說:“你不知道,哈維以為我要走時,眼睛裏有水光。”

梅西不信,“你騙人,哈維不是感情外露的人。”

普約爾得意地說:“那是因為你認識他晚,那樣的哈維,只有我見過。”

梅西郁悶地瞪着普約爾。普約爾笑得異常開心。

比起時間,梅西是永遠無法贏他的。

哈維加入一隊,開始板凳生涯。和其他板凳相比,哈維顯然得到範加爾更多關照。

穆尼裏奧不懂範加爾為何會如此關注哈維。哈維的控球是很出色,但在巴薩誰的控球不出色呢。範加爾對哈維很嚴厲,要求也苛刻,經常罵哈維。除了訓練,範加爾還給哈維布置額外作業,大量的比賽錄像,哈維成箱成箱地搬回家。

範加爾常常出其不意地拷問哈維某場比賽某次進攻是如何發起的,經過了幾次傳球,傳球隊員觸球一瞬間的位置在哪裏。答錯或者回答不出都要受罰,逼得哈維看一場背一場。

穆尼裏奧對範加爾的這種教育方式非常不滿,他說就算你想栽培他,現在也不該教他這些,他上場的機會那麽少,記住這些比賽有什麽意義。

範加爾不理會穆尼裏奧,只是極盡殘酷地虐待着哈維的大腦。

哈維精神高度緊張,好幾次看比賽看得嘔吐。

1999年,巴薩拿到西甲冠軍,哈維只有微末之功,但絲毫不影響埃爾南德茲全家的喜悅。

世青賽開賽在即,哈維被國家青年隊征召入伍,就在他以為終于擺脫魔爪時,範加爾打來電話要哈維去見他。

哈維走進範加爾辦公室,範加爾指着地上的紙箱道:“這些比賽搬走。”

“教練,我被國青隊招去參加世青賽。”

“我知道,”範加爾擡起頭,“他們知會我了。”

“所以,我要……”

“你是巴薩的人”範加爾打斷他的話,“你是我的隊員,你要聽我的話。”範加爾将“我”咬得特別重。

哈維覺得他蠻不講理,狠踢了紙箱一腳發洩不滿。

範加爾不理他,繼續看書。

哈維不能反抗主教練,只得彎腰搬箱子。

“去年歐冠,布隆德比主場戰曼聯,曼聯的第四個球是怎麽進的?”範加爾突然發問。

原本哈維是不想和範加爾說話的,但他沒能管住自己的嘴,條件反射似的說了出來,從策劃到最後射進,有哪些人參與,傳球方式和傳球位置,哈維回答得毫不遲疑。

“很好,”範加爾輕輕敲着桌面,“忘記它。”

“嗯?”哈維沒聽明白。

“我說忘記它,現在、馬上。”

哈維仍然不理解。

範加爾站起來,盯着哈維,“你不想看比賽,可以。但是從現在開始你要忘了一年來你看過的所有比賽。”

“怎……怎麽忘?”

“我不管,你記住的,你負責忘記。”

“為什麽要忘?”哈維徹底怒了,“你不是要我全記住嗎?”

範加爾冷冷地說:“對,可現在我讓你把它們都忘了。”

“怎麽可能說忘就忘!”

範加爾反問:“不忘,你上場怎麽用?”

“我……”哈維驚出一身冷汗,滿腦子都是別人比賽的人,如何參加自己的比賽。

“忘不了,你這一年的時光就荒廢了。”

“怎麽忘?”哈維有點慌了。

“背更多的比賽。”範加爾将紙箱塞進哈維手裏。

99年世青賽,西班牙一路凱歌高奏,最終4比0大勝日本奪得冠軍。那是西班牙第一次在正式的國家比賽中獲得冠軍。是西班牙的第一個世界冠軍。西班牙國內對這群不滿20歲的年輕人寄予厚望。

一位西班牙籍的教練和弗格森一起喝酒,他問這幫孩子裏,誰可堪大用。

已有些醉意的弗格森吐出兩個名字:哈維、卡西利亞斯。

教練大叫:“岡薩雷斯?巴勃羅可是金靴。”

“完全不值一提。”

“阿蘭蘇比亞才是第一門将,卡西利亞斯只在對陣洪都拉斯時首發上場。”

弗格森撇了撇嘴,“阿蘭蘇比亞只配給卡西利亞斯提鞋。”

“魯本?蘇亞雷斯呢?”

“不行。”

“巴爾克羅呢?”

“不行。”

“阿甘佐?”

“不行不行不行,完全比不上!”弗格森沒耐心聽他念名單,“除了哈維和卡西利亞斯,都不行!”

教練笑了,“哈維身體條件很差,在英超根本無法立足,你看上他什麽了?”

弗格森用食指敲了敲頭,“這裏。”

“你說哈維聰明?”

“不止是聰明”弗格森讓酒保繼續倒酒。

“還有什麽?”

弗格森微微眯起眼,“将來你就知道了,範加爾真是得了個寶貝。”

世青賽後,哈維在離家不遠的地方租了套公寓。倒不是他想搬出來住,只是如果他再霸着電視看比賽,Oscar要麽掐死他,要麽自殺,再無其他選擇。

普約爾按地址找到哈維新住處時,哈維正處在崩潰邊緣。回隊時間在即,錄像才剛看了一半,想記住的怎麽也記不住,想忘掉的卻如噩夢一般如影随形。

門鈴響了,哈維以為又是Oscar來搗亂,煩得要死光着上身去開門。打開門,普約爾一見哈維大叫:“你幾天沒洗臉了?”

哈維摸了摸臉,退開一步,讓他進屋。

“還有這兒!”普約爾指着哈維胸口,“這是什麽呀,血淋淋的。”

哈維低頭一看,胸口一大片紅,“西瓜汁”

“天啊。”普約爾崩潰的說,“你在家幹嘛呢。”

“你坐會兒,我去洗個澡。”哈維扔下普約爾,徑直走進洗澡間。

普約爾四處參觀了一番,除了床、沙發、電視,屋裏再沒別的擺設。

“我野營都比你家裝備齊全。”普約爾動手幫哈維收拾房間。

哈維洗澡出來,屋裏整齊了不少,普約爾正彎腰拖地。

哈維倒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喂!”普約爾拿腳踢哈維,“看見我幹嘛了嗎?”

“看見了。”

“有沒有覺得愧疚?”

“沒有。”

“敢情我就該給你拖地!”普約爾扔掉拖把,哈維伸腳接住夾在兩腿中間。

“你可以不拖。”

“家這麽髒,你怎麽住的。”普約爾拍開哈維的腿,拿起拖把繼續拖。

“髒嗎?我都沒顧上看。”

“你怎麽看上去那麽累呢。”

哈維翻了身,臉朝下埋進沙發裏。

普約爾拖完地坐到哈維身邊,推了推他,“睡着了?”

“沒有。”哈維悶悶地說。

“我好不容易來一趟,打起精神來!”

哈維趴着不動。

“我有兩個消息,一個好的一個壞的,你先聽哪一個?”

“好的。”

“世界冠軍,恭喜!”

“謝謝。壞的呢?”哈維有氣無力的問

“我被選進一隊了。”

哈維瞬間翻過身,盯着普約爾。

“還沒正式通知,不過範加爾找我談過了。”

哈維猛地坐起來,大笑着去捏普約爾的臉道:“這麽怎麽會是壞消息。”

“你的地位被挑戰了,還能不是壞消息?放手!”普約爾疼得呲牙咧嘴,使勁拍哈維的手。

“胡說,我倆的位置根本就不重合。”

哈維的心情總算好了一點。普約爾餓了,哈維穿好衣服帶他出門吃飯。

吃飯時,哈維要喝酒,普約爾很驚訝,在他印象裏哈維好像滴酒不沾。那天哈維喝了不少,普約爾攙扶着他回了家,一進門哈維就開始發脾氣,把錄像帶踢得亂飛。

眼看自己的勞動成果即将毀于一旦,普約爾從後面抱住哈維,拖他遠離錄像帶。

哈維掙脫普約爾,雙手抱頭蹲在地上,普約爾叉着腰,笑罵道:“怎麽了這是,學人家小孩子玩叛逆?”

哈維嘟囔了一句。

“什麽?”普約爾沒聽清,蹲下身。

“我說我頭疼。”哈維大聲道。

“廢話!喝那麽多酒不頭疼才怪!”

哈維翻了個白眼,“我看比賽看得頭疼!”

“頭疼就不看呗。”

“哪有你說的那麽輕巧,看不完範加爾要罵的。”

“罵就罵,罵死總比疼死強吧。來來,起來,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覺,別的先別管。”

“我睡不着。”

“你小孩子啊,還得找人給你唱催眠曲?”普約爾狠拍了哈維一下,“作為一名運動員,最厲害的本事是睡覺!天塌了,也得睡。不睡好,怎麽比賽?”

在普約爾不厭其煩的催促下,哈維爬上了床,普約爾對他說:“兩個小時,至少在這房間呆兩個小時。”

大門開了又關,哈維以為普約爾走了,走出房間,結果看到普約爾在廚房捯饬水龍頭。

哈維哭笑不得,“你還挺有心眼的。”

普約爾冷笑:“對付你,不能不留心眼,回屋!”

哈維灰溜溜地走回去。

過了半小時,大門又開關了一下,哈維不敢輕舉妄動,等了二十分鐘,也沒聽見門再開,哈維光着腳悄悄拉開門,屋裏沒人,看來普約爾是真走了。

哈維打開電視,繼續看比賽。

又過了半小時,門忽然自己開了,哈維吓了一跳,以為進賊了。

普約爾抱着紙袋走進來,看見哈維,怒指卧室門。

哈維趕忙關上電視,跳過茶幾,飛奔進屋。

普約爾在門外怒吼:“給我乖乖睡覺,告訴你我今天不走了!再給我耍心眼,踢斷你的腿!”

哈維再不敢出屋,老老實實地躺在床上,他以為自己肯定睡不着。其實,19歲的男孩哪有睡不着的道理。

哈維醒來,天已經黑透,走出房間,到處看不見普約爾。

冰箱門上貼了張便利貼,普約爾的筆跡,又醜又歪。

“吃的東西在冰箱。衣服送去洗衣店,明天送來。看你睡着了,我走了。慢慢來,不要急。我們諾坎普見。普伊。”

哈維深吸一口氣,回頭盯着錄像帶,惡狠狠地說:“等着,等我吃完飯,看我怎麽弄死你們!”

情況再糟又如何,我有兄弟在身邊。

99-00賽季的巴薩像極了06-07年的巴薩,輝煌之後,全面崩潰。滿懷信心進入巴薩一隊的普約爾被當頭喝醒。

範加爾和球員的矛盾不斷升級,整個加泰羅尼亞對他的指責聲不絕于耳。

沉悶、一成不變、難于溝通、偏激固執成了範加爾的代名詞。球員的不滿、媒體的煽風點火讓範加爾在俱樂部的日子日漸艱難,唯一還聽他話的也就是那些茫然無知的年輕人了。

無論別人怎麽罵,範加爾始終堅持自己的觀念,對哈維的要求也一如既往地嚴苛。

哈維逐漸獲得更多的上場機會,他很注意學習瓜迪奧拉。在巴塞羅那,在整個加泰羅尼亞,瓜迪奧拉是所有孩子的英雄,而諾坎普4號對于加泰羅尼亞人來說是最神聖的位置。

哈維渴望成為下一個4號。

範加爾對哈維的體能要求頗高,他的訓練量一直都比其他隊友大,經常加練到只剩一個人。

巴塞羅那下起了大雪,球員早早收隊回家,哈維在球場上慢跑,普約爾本來要等他,但天實在太冷了,不一會兒他就開始流鼻涕,哈維讓他先走。最後連範加爾都走了,哈維還在跑。

雪花飄落在他頭上,他呼出的氣在寒夜裏清晰可見,穆尼裏奧遠遠看着他。

最初,穆尼裏奧一直不明白範加爾為何會如此偏愛哈維。後來他想明白了,哈維之于範加爾就像瓜迪奧拉之于克魯伊夫,是他們為留在巴塞羅那而下的籌碼。

克魯伊夫為加泰羅尼亞人打造了一個本土英雄,讓他們看到自己的孩子可以像南美球員一樣踢華麗細膩的足球,能成為世界巨星,這極大地滿足了加泰羅尼亞人的自豪感。所以,克魯伊夫才能在巴塞羅那一呼百應,應者如雲。

範加爾想複制克魯伊夫,他也不想離開這塊風水寶地,所以他要培養一個自己的瓜迪奧拉,而這個人就是哈維。

穆尼裏奧很鄙夷這種行為,在他看來,什麽都不如勝利來得直接。只要能贏,一切就都是你說了算,別人全得聽你的。

範加爾複制不了克魯伊夫,哈維也成不了瓜迪奧拉,只是可憐這孩子還一無所知。穆尼裏奧很少心軟,但哈維的勤勉還是打動了他,他決定提醒提醒這小子。

哈維跑完步開始繞障礙帶球,穆尼裏奧走過去。

“歇會兒吧,天太冷,容易受傷。”

哈維回道:“教練安排過,做完才能休息。”

“路易斯不在,歇會吧。”

哈維腳步不停,只是回答“教練交代過的。”

穆尼裏奧有點生氣了,這孩子怎麽這麽盲從。

“哈維,我看比賽發現你有個問題。”穆尼裏奧換了個切入點。

哈維起腳射門,球入網窩,“什麽問題?”

穆尼裏奧道:“你出球速度太慢,經常球員都上來逼搶了,球還沒傳出去。”

哈維默默地點了點頭,穆尼裏奧說的對,傳球猶豫确實是他的缺點。

“你踢球的時候,想法太多。場上局勢瞬息萬變,沒有時間等你想。”見哈維不說話,穆尼裏奧繼續道,“閱讀比賽的能力是實戰出來,現在看太多比賽錄像,只會讓你更猶豫。”

哈維将球從球網裏踢出來,繼續自己的訓練。穆尼裏奧的話像打在空氣裏,對這孩子完全沒有作用。

穆尼裏奧到底年輕氣盛,被一個小孩子無視,讓他很沒面子,他追問哈維:“你不信我的話?”

哈維搖頭,“那是教練布置的,我得做。”

穆尼裏奧笑了,“你就那麽相信範加爾是正确的?”

哈維搖頭。

“不正确也要執行?”穆尼裏奧有點好奇了。

“正确不正确我不知道。”哈維将球颠起來,“也很少有人能在結果出來之前看明白對錯。其實,正确不正确又有什麽關系。”

“你這觀點倒是很稀奇。”穆尼裏奧對哈維是越來越有興趣了。

“人人都說攻勢足球落後了,不行了,我們巴薩還在踢。到底誰對誰錯,其實沒那麽重要,關鍵是你信什麽。”

穆尼裏奧聽着,哈維很少說這麽多話。

“我小時候和哥哥玩游戲,有一關的BOSS怎麽都打不過。後來我們去書店偷偷看了攻略。攻略上說,要在上臺階時踩一個機關,踩好了能踩出一個裝備,得到了裝備就能打掉BOSS。那個機關很難踩,我踩了十幾次都沒踩出來。我覺得是攻略寫錯了,我哥哥不信,他一直踩,踩了幾十次終于有天他踩出來了,那關他過了。”

哈維開始帶球跑,跑動過程中,他回頭笑着對穆尼裏奧說:“很多時候,別人已經把最正确的東西告訴你了,只是你不肯相信。”

2002年穆尼裏奧執教波爾圖,他作為教練書寫的傳奇由此開始。

2004年他遠赴英倫執教切爾西,在那裏他徹底轟動了世界。

後來他又去了國際米蘭,魔力鳥的魔力不可一世地威震着足壇,只要他在,所有大牌球星都只是陪襯。

從切爾西到國際米蘭,狂人穆尼裏奧一直想要一個球員。一直沒有得到。巴薩不會給,哈維也不會去。

穆尼裏奧時常想起99年那個寒冷的冬夜,想起哈維對他說話時的神情。

弗格森曾說,無論皇馬買了多少球星,他們在精神層面上永遠都趕不上巴薩球員。

這句話,穆尼裏奧從心裏是信服的。

巴薩的球員,拉瑪西亞教出來的孩子,有信仰。

因為有信仰,所以不會動搖,因為不會動搖,所以忠誠。沒有那個教練會不喜歡忠誠的球員。

穆尼裏奧總有本事讓所有人聽他的話,因為他很清楚,一個球隊最重要的就是忠誠。

聖誕節前,哈維送錄像帶給範加爾。

範加爾抽着煙,淡藍色的煙霧袅袅升起,他整個人隐藏在黑暗裏。哈維放下錄像帶,靜靜地等待着。

範加爾沒有問他有關球賽的問題,也不給他布置新作業。兩人就這麽在黑暗裏坐着。

“哈維,”範加爾聲音低沉,“聖誕快樂。”

“範加爾先生,聖誕快樂。”

“時候不早了,回家吧。”

“作業呢?”

“今年聖誕節沒有作業。”範加爾掐滅香煙,站起身走到哈維身邊,“你做得很好,和家人過個愉快的聖誕節吧。”

哈維沒有走,他問範加爾,“教練,你不想教我了嗎?”

“你還相信我?”

哈維點頭。

“不覺得我頑固偏激?”

“你是個真誠的人。”哈維認真地回道。

範加爾很久都沒有說話,哈維低垂下頭準備離開。

“聖誕過後,還來這裏吧。”

“好!”寒夜裏,哈維的眼睛亮得似乎燃燒起來,範加爾感覺到久違的溫暖。

新年守歲,西班牙的母親會在每個孩子手裏放上金幣,要他們握緊。一家人坐在一起,等待教堂午夜的鐘聲,母親洗好葡萄,放在每個人面前。教堂的鐘聲敲響了,響一下吃一顆葡萄,一直吃到第12顆,父母開始親吻每一個孩子,祝福他們新的一年幸福平安。

千禧年的午夜,全世界都在慶祝。埃爾南德茲家的男人們在鐘聲過後,沖進院子裏踢起了足球。母親和妹妹在一旁看着,Oscar搶不到球,将哈維整個抱起來,不讓他腳沾地。華金為了從大兒子腳下斷球,不惜用肚子頂他。

母親和妹妹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新年過後,哈維的生日馬上就到了。

普約爾問哈維想要什麽,哈維鄙視地說,我想要的你買不起,量力而行吧。生日當天,普約爾提了個籃子給哈維。哈維将籃子裏裏外外看了一遍,沒發現什麽禮物。

“東西呢?”

“你手裏拿着呢。”

“什麽?”

“籃子。”

“你的生日禮物就是籃子?”

普約爾理直氣壯的說:“對”

“你從哪兒撿這麽個破籃子送給我當禮物。”

“你說量力而行,我把我想要的東西全買了,剩下的錢只夠買個籃子。采蘑菇嘛,這個足夠了。”

哈維怒斥普約爾小氣。

父母和哥哥們都送了禮物,妹妹畫了幅畫送給他,哈維很開心。範加爾叫他去辦公室的時候,他正向普約爾展示妹妹的畫。 哈維的錄像帶還沒看完,心裏忐忑不安,生怕他問到還沒看的比賽。

範加爾沒有問他比賽,反倒很出人意料地和他聊起了瑣事,哈維一面應着,一面狐疑範加爾到底想幹什麽。

其實範加爾比哈維還緊張,他很少和隊員拉家常。他問個問題,哈維回答了,接着他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于是又扯個新話題。兩人快速問答了五分鐘,哈維覺得別扭,範加爾更別扭,越說越覺得自己像個偷窺狂。

“今天是你生日。”範加爾決定結束這場折磨,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盒子,“這是生日禮物。”

哈維愣在當場。

範加爾把禮物又向前推了推,“送給你的。”

“謝…謝謝!”哈維拿過來。

範加爾撓了撓稀疏的頭發,“我也不知道你們年輕人喜歡什麽。我本來打算送你張唱片,我孩子說太老土了,說你們年輕人現在都聽這個,叫M什麽”

“MP3”

“對,說是可以把歌曲都放進去。”

“嗯。”哈維很感動,他沒想到可以收到範加爾的禮物。

“我讓我孩子幫我放了幾首進去,我精神緊張時,聽他們放松。對你不一定有用,你不喜歡就删了。這個可以删除吧?”

“可以!”

“好了,沒什麽事了,你走吧。”

哈維拿着禮物走到門口,範加爾又叫住他。

哈維轉身,範加爾輕聲說:“生日快樂,哈維。”

金色的陽光散落在範加爾花白的頭發上,他面帶笑容,神色和藹,哈維從未見過這樣的範加爾,慈愛得像他家隔壁的伯伯。

“謝謝你”哈維回以笑容。

晚上,哈維坐地鐵回家。在地鐵裏,他聽了範加爾送給他的歌。歌曲很老,很多哈維都叫不出名字,音樂舒緩,節奏平和,偶有跳躍的小節拍,很頑皮。哈維聽到時,會禁不住笑起來。

窗外廣告牌飛速逝去,哈維撫摸着MP3,那個嚴肅、固執、不善溝通的範加爾其實也是個溫暖的人。

2000年巴薩的戰績依然不佳,瓜迪奧拉受傷後,哈維的上場時間開始變多,每場比賽完,範加爾都會和他一起看比賽錄像,他會找出哈維靈光閃現的地方,也會找出哈維猶豫不決的地方。他手把手地教哈維。

無論外界把他弄得如何焦頭爛額,無論別人把他罵成什麽樣,這個孩子總是相信他的,範加爾要對得起這份信任。

他歉疚地對哈維說,如果時間夠長,我不會一下子讓你看那麽多比賽,我們可以邊看邊踢邊研究,那樣你會學得更快。但是,我沒有時間了,我只能拼命讓你記住這些。

那時,哈維覺得背比賽太難太辛苦。後來範加爾不在了,哈維才明白,背比賽是件多麽省力的事,從上千場比賽裏挑出經典的比賽才是最難的。然而範加爾之後,誰還會為他挑比賽呢。

要求範加爾下課的斥責聲在賽季末達到頂峰,媒體對他的批評尖酸刻薄,去年為巴塞羅那贏得聯賽冠軍的英雄,今年成了全加泰羅尼亞的罪人。

哈維和普約爾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足球的殘酷。今日之珍寶,明日之罪臣,一切只在眨眼間。

普約爾和範加爾的感情遠沒有哈維和他的深,但範加爾對普約爾有知遇之恩。普約爾對媒體、高層完全不講感情的做法很不滿。然而不滿又如何,誰會去聽一個剛進一隊連板凳都沒坐熱的球員的話呢。

範加爾的經紀人告訴他,巴薩高層已經下了逐客令,問他有什麽打算。

範加爾沒有回答他。四點了,和哈維約好的上課時間到了。

那是範加爾給哈維上的最後一節課,和以往的課沒有任何不同,哈維一點也沒察覺這是最後一堂課。

範加爾依然嚴厲,依然不停地提問題,依然指責哈維球場上的表現,依然會在哈維回答正确時,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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