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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1)

2016年眨眼就到了,整個西班牙都在熱議梅西離開巴薩的事。半年,只差半年,梅西和巴薩的合同就到期了。

巴薩做着最後的努力,希望梅西能簽下續約合同。29歲的梅西正在巅峰狀态,放他自由轉會,無異于自掘墳墓。

皇馬、國米、曼聯、大曼城的主席、老板們各個摩拳擦掌,帶着巨額合同登門拜訪梅西,希望他能和自己簽約。

梅西全都拒絕了,他告訴主席們我已經29歲了,我該回家了。

歐洲各大豪門收購梅西失敗,讓阿根廷兩大俱樂部看到了希望,河床和博卡青年都派人來和梅西商談簽約的事,梅西禮貌地回絕了。除了巴塞羅那,他想效力的俱樂部只有一家——紐維爾老男孩。

巴薩将梅西的合同續簽到2016年時,梅西曾承諾合同一到期,他就回阿根廷。他的許諾,一半人相信,一半人不信。相信的人是覺得,梅西29歲時狀态必然下滑,與其在豪門球隊當替補,不如回阿根廷賺個愛國的好名聲。而不信的人是覺得,這不過是個說辭,不在巴薩,可以去別的俱樂部,到美國淘金掙錢也不少。

但是當梅西父親和紐維爾老男孩俱樂部主席頻繁接觸的新聞一出,所有這些揣度都啞然了。

梅西回阿根廷的承諾,一諾千金。29歲的梅西狀态沒有下滑,他是當今世界最好的球員,任何一家俱樂部都渴望得到他,而他選擇了家鄉的俱樂部。

阿帕聽到這個消息時,老淚縱橫,他給了梅西一個夢,現在梅西要完整地還給他了。時隔十六年,羅薩裏奧終于又能看見小梅西踢球了。

全球的媒體都炸開了鍋,關于梅西的新聞密密麻麻地刊登在各國門戶網站的頭條,成千上萬的記者扛着長槍短炮奔赴巴塞羅那。身處風暴中心的梅西,此時心神俱寧,每場比賽都拼勁全力。他知道,他和巴薩的緣分要走到頭了。

巴薩15-16賽季後半程的比賽,普約爾每場必到,即便是客場比賽,他也會飛赴現場觀戰。他約哈維一起去,哈維總以工作太忙推辭。

“你會後悔的!”普約爾怒吼一聲,挂上電話。

聯賽和歐冠都接近尾聲了,哈維從抽屜裏拿出那份房契。買房子的時候,他是多麽期待2016年快點來啊,如今……

梅西為巴薩踢的最後一場球是在諾坎普。那天,巴塞羅那的天氣出奇的好,藍蒼蒼的天空的上,流雲如雪,梅西恍如回到了阿根廷。

他打開小屋的門,一屋子獎杯和足球。

“今天,也許還能再加一個呢。”

梅西準時參加了訓練,和每一個隊友握手擁抱。

普約爾開車到拉瑪西亞時,哈維正在整理訓練筆記。普約爾敲了敲門,“下班了嗎?”

哈維道:“整理完就下班。”

“趕得上比賽吧。”普約爾走進屋。

哈維低頭看着筆記,沒有回話。

“你總不會連今天的比賽都不看吧?”

“看!”哈維擡頭對普約爾笑了笑,“你等一會兒,馬上就好。”

普約爾坐在沙發上,哈維有條不紊地整理着資料。

“我挺難受的。”普約爾自顧自的說着,“這是leo為巴薩踢的最後一場球了。”

“‘最後’總會到來。”

“以後就看不到他那神乎其技的盤帶喽。”普隊雙手交叉枕在腦後。

“他在阿根廷還會繼續踢球的。”

“看不到他穿紅藍間條衫了。”

“有照片。”

“不能經常見面了。”

“可以視頻。”

“不能一起吃飯了!”普約爾說的咬牙切齒。

哈維擡起頭,“你可以去阿根廷旅游。”

普約爾蹭地站起來,“你腦子到底怎麽想的?”

“我怎麽了?”

“leo要走了!”普約爾暴躁了,“該說的話,你能不能說了!”

“祝福的話,我會說的。”

“你跟我裝傻!”

“你想讓我說什麽?”

“你說說什麽!”

哈維放下筆記,“說了之後?”

“他願意,就願意!不願意,反正他也回阿根廷了,誰也礙不到誰!”

“普伊,你覺得他會願意嗎?”

“你問我幹什麽?你該去問他。”

“問誰答案都一樣。”哈維合上筆記,“所以,你就不要操心了。”

哈維推着普約爾,“走吧,我們看球去。”

“哈維!”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管的。”

哈維和普約爾進場時,諾坎普已經座無虛席,巴薩激昂的隊歌正響徹全場。原本被球迷高舉的FC Barcelona,今天變成了MESSI。

普約爾緊緊抓住哈維的手臂,“我不是在做夢吧。從來沒有過,從來沒有人能把名字寫在那裏。”

金色的MESSI,閃耀在諾坎普,閃耀在球迷手中。

比賽正式開始,早已成為前腰的梅西,這次踢了右邊鋒。

433,永遠的巴塞羅那,永遠的433。

足球在梅西腳下,好像孩子的溜溜球,變幻莫測。說穿花蝴蝶,說方向鍵,說猶如精靈,這些都用爛了,從2010年開始,媒體就再也找不出可以形容梅西的詞彙了。

梅西奔跑着,寬松的10號球衣迎風飛揚,連續過人後,梅西內切至中路起腳射門,皮球極速旋轉,挂遠角入網。諾坎普的觀衆全體起立,雙手平伸,不停拜服,“Messi!Messi!Messi!”12萬人齊聲高呼一個人名字的聲音有多大,也許只有上帝能知道。

羅尼雙手緊握,和其他球迷一起歡呼着,梅西繞球場奔跑時,看見他,停下來指着自己背後的10號。他沒有讓羅尼失望,他超越了羅尼。羅尼向他豎起大拇指,淚水沖出眼眶。

梅西的表演還在繼續,所有人的腎上腺素都被點燃了,人們哭着、笑着、高呼着、低吼着,肆意地發洩着決堤的情緒。

哈維想起12年前,他第一次見梅西時,梅西就是以這樣的表演帶他走出困惑,引向一個全新的境界。

巴薩是一個充斥着忠誠字眼的俱樂部。忠誠于進攻,忠誠于控球,忠誠于433,還有那些一生為他效力的忠誠球員。

Mes que un club,More Than A club,巴薩自豪的向世界宣布着他的口號。哈維執行着巴薩的忠誠,也奉獻了自己的忠誠。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除了忠誠,巴薩還充滿背叛和憤怒。

他曾将克魯伊夫奉為神明,至死貫徹着他的足球思想,卻又薄情地趕走了他。

他曾将瓜迪奧拉當做國王,推崇他為民族英雄,卻又寡恩地驅逐了他。

他曾将範加爾當做救命恩人,褒獎贊美之詞不絕于耳,卻又刻薄地咒罵了他。

哈維很奇怪馬拉多納為什麽沒有和巴薩相處好,他們有着相同的特性——天使與魔鬼混合。

而決定顯露天使還是魔鬼的唯一開關是勝利。只要能取得勝利,巴薩就永遠脈脈溫情。一旦失敗,巴薩會毫不留情地驅趕任何人。

普約爾剛進一隊時,哈維曾經天真地告訴他,“沒有任何人可以左右巴薩,左右諾坎普,除了勝利!”那時哈維只是個板凳球員,與他關系親近的只有範加爾和普伊。他推崇勝利法則,因為那是證明他價值的唯一途徑。

範加爾的離開,讓哈維第一次感受到勝利的可怕。無法帶來勝利,就只能滾出巴薩。不要提先前的成績,巴薩早已忘記,他不懂什麽叫情誼,亦吝惜一切溫暖。緊跟着瓜迪奧拉也走了,諾坎普的國王,加泰羅尼亞的英雄,在勝利面前,不堪一擊,一敗塗地。

哈維曾不無嘲諷地說:“失敗者被勝利踩在腳下,勝利者被勝利鉗住咽喉。”

從十一歲開始,哈維随巴薩沉沉浮浮二十餘年,見慣了分離聚合、人情冷暖。他不是個虔誠的教徒,也從沒有拿足球上的事去祈求上帝。即便天才如羅尼,也不過為巴薩帶了三年的勝利,溫情的面紗遲早會被撕碎。每一個球員都有可能被巴薩扒得赤身露體,然後扔在冰雪裏,去感受什麽叫寒冷且羞辱。

哈維從不推崇超級巨星體制,現代足球一個人無法帶來勝利,想維系溫情,想體會溫暖,必須以巴薩的方式取得勝利。

新世紀,千禧年,巴薩決定相信一個阿根廷少年的天賦,給予了他最需要的幫助。羅薩裏奧小街道上奔跑的少年來到了巴塞羅那,來到了拉瑪西亞。那時沒人想到這個決定會給巴薩,會給這一代球員帶來什麽。

克魯伊夫苦心經營了二十餘年的拉瑪西亞青訓營在80後出生的孩子們身上爆發了。拉瑪西亞每兩年一級,整個80後出生的球員,幾乎沒有斷檔,81級的哈維、普約爾,83級的巴爾德斯,85級的伊涅斯塔,87級的梅西、法布雷加斯、皮克、佩德羅,89級的布茨克斯。

這是一個風雲際會的時代,而梅西是這時代最耀眼的人物。勝利女神是如此偏愛他,以至于向巴薩打開了長久勝利之門。普約爾、哈維、小白是這個時代的締造者,也是受益者。他們早年沉浮不定,幾經挫折,如履薄冰,卻又在職業生涯鼎盛和末期榮耀備至,贊譽加身。

雷東多曾經說,阿根廷的球員退役後,總會想盡一切辦法逃離足球,逃得越遠越好。因為愛的太深,傷的也太深。哈維很慶幸,足球最終還是為他留下了一縷溫暖,他幾十年的熱愛沒有變成冰冷的傷害,他還可以坐在諾坎普看梅西踢球。

作為巴薩有史以來在位時間最長的國王,梅西和這批球員一起守住了溫情。加泰羅尼亞人的憤怒,從六冠王開始似乎再沒有像火山噴發一樣,毀天滅地了。

今天,國王要離開了。他為諾坎普,為加泰羅尼亞做了最後的表演。梅西在的諾坎普,永遠充滿快樂。巴薩給予他的溫暖,他成十倍百倍地回報了他。

進球還在繼續,諾坎普還在歡呼,哈維看着大屏幕,時間沒有停滞,依然恒定無情地流逝着。

普約爾眼睛裏全是淚水,臉上卻挂着最快樂的笑容。很多年前,當他第一次看到梅西時,就知道他一定會給巴薩,會給自己帶來幸福。

裁判吹響了終場哨,梅西永不停歇的腳步,停下了。諾坎普安靜下來,所有人不約而同的在那一刻選擇了沉默。

上千個鏡頭對準梅西,梅西拉起球衣,低頭親吻巴薩隊徽。再擡起頭時,眼淚滾落,諾坎普如水入油鍋,炸裂沸騰。

比賽結束後,巴薩舉行了一個小儀式,巴薩主席代表巴塞羅那俱樂部将一枚戒指送給梅西。戒指上刻有銘文,外側為:巴塞羅那之王,內側為:一生之思念。

梅西戴上戒指,向全場招手,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從諾坎普穹頂奔流而下,哈維淹沒其中,隔着洶湧的人群,凝望着球場中央的梅西。

賽後,梅西為答謝隊友,舉辦了一個酒會,普約爾、哈維都在被邀請之列。梅西身邊聚集了很多人,哈維和普約爾一時擠不進去,決定等一等。哈維沒吃晚飯,拖到現在餓得胃疼,徑直去選食物。

梅西從人縫裏看到他,想過去跟他說話,但埃托奧實在是太熱情了,拉着不讓他走。

哈維剛吃了兩口甜品,就感到手機在腰間震動,拿出來一看,來電顯示:Oscar。

哈維放下盤子,走出大廳。

“到家了嗎?”

“請問是埃爾南德茲先生嗎?”一個女聲焦急的問。

“你是誰?”哈維問。

“Oscar先生是你哥哥嗎?”

“對。”

“他出車禍了,現在在中心醫院,你能來一趟嗎?”

“怎麽回事?”哈維急了。

“連環車禍,受傷的人很多。”

“好!”哈維立刻挂上電話,也顧不上和普約爾說,直奔停車場。

梅西被灌的有些醉了,羅尼去給他拿水,他四處尋找哈維,明明看見了,怎麽會沒有呢?忽然,肩頭被拍了一下,梅西回頭,普約爾一把抱住他。

“leo,今天實在是太精彩了!”

“謝謝。”梅西緊緊抱住普伊。

小白走過來問:“哈維呢?他來了嗎?怎麽沒看見他。”

“來了,跟我一起來的。”普約爾掃視了一圈,“人呢?”

普約爾撥通電話,“你在哪?”

“你別聲張,聽說我,Oscar出車禍了,我正趕去醫院。千萬別告訴leo和小白,讓他們好好玩。”

普約爾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Alex已經從家裏來了。你照顧好leo,別讓他喝多了。”

“好,這邊你放心,千萬別急,沒事的。”普約爾安慰了兩句,挂上電話。

“怎麽了?”小白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普約爾輕描淡寫地說:“哈維家出了點事,他先回去了。”

梅西不放心追問道:“出什麽事了?”

“沒什麽大事,咱們玩咱們的。”普約爾招呼羅尼過來,把梅西推給他。

哈維趕到醫院時,醫院亂成一片,家屬到處詢問情況。梅西落幕球賽結束後,大批球迷開車回家,部分沒有球票在酒吧看球的球迷飲酒之後也開車回家。精彩的比賽點燃了球迷的熱情,一個醉酒駕車的球迷逆向高速行駛,迎面撞上一輛車,後面的車剎車不及,連續追尾。

哈維拽住護士問Oscar在哪,護士讓他去大廳服務中心詢問。走到服務大廳,報了Oscar的名字,護士慌亂中遞給哈維一個墜子。

“這個是他的嗎?”

哈維接過來,墜子上有血。

“是。”哈維的力氣一下子全沒了。

“從手裏掉出來的,他應該在手術室。”護士認出哈維,聲音柔和了許多。

哈維茫然地走到手術室門口,那裏已經圍了很多人。他握着墜子,緩緩坐在椅子上。

哈維九歲那年,跟人踢球,對方比他年長,卻踢不過他,惱羞成怒地和哈維厮扯起來。黑豬一看情況不妙趕緊跑到Oscar班對Oscar喊,“Oscar有人打你弟弟了!”

Oscar在學校出了名的欺軟怕硬,從不敢惹比他高大的同學。但那天,他沖到球場,看到哈維坐在地上,手裏拿着牙齒,嘴裏血流不止,一下子暴怒了,沖到比他高一頭還多的男生面前,跳起狠狠給了他一拳,對方被打得一踉跄,Oscar趁勢又是一拳,正中鼻梁,對方鮮血直流。

哈維看傻了,老師們聞訊趕來強硬的拉開兩人,Oscar大罵:“敢打我弟弟,我揍死你!”

被打成豬頭的男孩大哭:“我沒打!”

“你把他牙打掉了,你還說沒打!”Oscar掙開老師又踹了他一腳。

“他的牙是自己掉的,不信你問他!”

Oscar回頭看向哈維,哈維老老實實地回道:“那個牙本來就快掉了,他推了我臉一下,牙就掉了。”

“就是你弄掉的!你不推,它會掉嗎?”Oscar不依不饒。

後來兩家媽媽來了,雙方都有傷害,誰也不好指責誰,各自把孩子領回家。

回到家,華金原本是打算教訓Oscar的,誰知merce媽媽卻一反常态對Oscar大加誇獎,“做哥哥的,就得有這份勇氣!哈維,你看你哥哥多愛你。他以後被人欺負,你也要幫他。”

華金把妻子拉到一旁,“merce,你這是在教唆他們打群架。”

“什麽打群架,我在教育他們成為真正的男子漢,不畏權勢。”

“小孩子打架有什麽權勢?”

“當然有!你不知道那孩子多壯,咱們兩個孩子加一起也沒他一個人重。”

“不管怎麽說,不能鼓勵孩子打架。”

“誰鼓勵孩子打架了,明明是鼓勵他們要勇敢。”

華金和merce争執起來,妹妹Ariadna抱着娃娃跑到哈維身邊,“你的牙呢?”

哈維從口袋裏拿出來遞給妹妹。

妹妹摸了摸牙問:“我的牙也會掉嗎?”

“都會掉。”

“我不吃糖也會掉嗎?”

“會。”

“不吃巧克力呢。”

“還是會掉,每個人都會掉牙。”

妹妹咧開嘴,哇的一聲哭出來,“我不要掉牙!我不要掉牙!”

merce和華金不吵了,趕忙過來哄女兒。

哈維掉的牙齒被母親找人磨成了一個墜子,挂在Oscar書包上。媽媽說,這顆牙齒是Oscar保護弟弟的見證,會給Oscar帶來好運氣。Oscar不信,不願挂,幾次偷偷摘下,被母親發現後,嚴厲斥責。

Merce媽媽說,鬥牛士殺死牛後,會把牛角最尖利的部分留下來,當做戰利品,認為那會給予自己勇氣。哈維掉的正好是虎牙,是所有牙齒裏最鋒利的,就像牛的角尖,一定會保護Oscar的。Oscar很不屑媽媽的理論,卻再沒摘掉過。那顆虎牙從一個書包挂到另一個書包,陪伴了他很多年。

現在它在哈維手裏,沾着Oscar的血。

Alex和妻子趕來時,哈維正對着墜子發呆。Alex問哈維,“怎麽樣了?”

“沒有消息。”哈維擡起頭,“你沒告訴爸媽吧。”

“沒有,我敢說嗎。”

手術室門開了,一個人被推出來,身上蒙着白床單,全部人都圍上去,醫生喊道:“Oscar”

哈維忽然什麽也聽不見了,只覺得天旋地轉,大嫂扶着他大喊了好幾聲,哈維都沒反應,旁邊的人撲過去抱住屍體大哭。

“哈維,不是Oscar,不是我們Oscar!”Alex看過屍體的臉後,回來緊緊抱住他。

哈維回過神,看着大哥。

“不是,哈維,不是Oscar。”

哈維機械的點了點頭。

十五分鐘後,又一個Oscar被推了出來,哈維和alex沖過去,Oscar看到他們,扯掉氧氣罩道:“我好渴。”

哈維還沒說話,醫生開口了,“麻藥勁還沒過,不能喝水。”

“他傷在什麽地方?”alex問醫生。

“手臂,小腿都骨折了,肋骨輕度骨裂,髒器、頭部都沒有受傷。”

“你的意思是問題不大?”alex再度确認。

醫生點頭,“這麽多受傷的,除了那些輕微擦傷的,數他傷勢最輕。”

Alex提起的心勁一下子洩了,雙腿發軟,癱坐在地上。

Oscar關心地問:“你沒事吧。”

Alex道:“管好你自己吧!吓死我了。”

推到病房,alex問Oscar,“你傷勢也不重,怎麽出來得這麽晚。”

“病人太多,醫院人手不足,我知道我傷勢輕,就讓他們先救那些傷重的。”Oscar咽了口吐沫道,“我好渴,讓我喝點水吧。”

“你藥勁沒過,醫生不讓喝。”哈維道

“我舔舔總可以吧。”

哈維找來棉簽,沾着水,潤了潤他的嘴唇。

“多弄點,別小氣啊。”

“忍耐一會兒,喝多了,你會反胃的。”

安頓好Oscar,差不多快十二點了,哈維讓alex和嫂子回家。

“我在這兒就行了,你們回家,明天孩子還要上學。還有等爸媽吃完早飯,你們再慢慢告訴他Oscar的事,千萬別讓他們着急。”

“放心。”alex拍了拍哈維的肩膀,“我給他們量完血壓,再告訴他們。”

Alex和妻子走了。哈維從口袋裏拿出墜子,Oscar一見就笑了,“我還以為丢了呢。”哈維把墜子挂在Oscar床頭。

墜子輕輕晃動着,Oscar看了一會兒道:“媽媽說的對,它會給我帶來好運氣。如果不是它,死的可能就是我了。”

Oscar看完梅西的告別球賽,開車回特拉薩,走到半路,挂在後車鏡上的墜子突然斷了滾落到腳墊上。Oscar減緩車速,一輛車從他旁邊超過去,Oscar松開安全帶邊開車邊去摸墜子,車頭微微有些歪了。對面突然逆行過來一輛車,迎面撞上剛剛完成超車的那輛車,兩車相撞的沖擊力,掃到Oscar車的左車輪,車被甩出車道,緊跟在Oscar車後的車,剎車不及連環追尾。

Oscar擡起沒受傷的左臂遮住眼,“如果不是墜子掉,我不會減速,如果不減速,那輛車不會超車,和逆行車撞的就是我。”哈維拉下他的手臂,Oscar哭了,“我真害怕,我怕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哈維緊緊抱住哥哥,是啊,只差一點,差一點他就永遠失去了他。

Oscar畢竟受了傷,情緒平複下來沒多久,就睡着了。

哈維坐在床邊,拉着他的手。醫院裏不時傳來哭聲,死亡人數還在增加,哈維下意識的握緊Oscar的手。

房門輕輕推開,普約爾走進來。

“你怎麽來了?”

普約爾低聲道:“我不放心。聽醫生說傷得不重。”

哈維點點頭。

“你怎麽知道在這家醫院?”

“新聞上播了,醫院外面全是記者。”

“梅西的宴會呢?”

“取消了。”普約爾搬來椅子坐下,“他和小白原本都要來的,我怕事情鬧大,把他倆都堵回去了。”

“不是讓你別告訴他們嗎?”

普約爾道:“梅西聰明得很,一聽出了大車禍就趕忙問我,你家是不是有人受傷了,我可瞞不住。他急得非要來,費了好大勁才攔住,他哥把能用的關系全找了,最後這家醫院的院長親自回複他說沒什麽事,他才放心的。”

哈維沉默地聽着。

“你餓嗎?”普約爾打開盒子,“吃點披薩吧。”

聞到香味,哈維才意識到自己的胃一直在鈍痛。

“你怎麽知道我餓了?”

“梅西讓我帶的,他說你只吃了一點東西就匆匆離開,肯定餓壞了。”

哈維拿起塊披薩,咬了一口又放下,“我吃不下。”

“吃點吧,要坐一夜呢。”

哈維勉強吃了半塊,對普約爾說:“這都淩晨兩點了,你趕緊回家吧。”

“不行!梅西和小白特別交代必須陪着你。”

哈維嘆了口氣,“那你去沙發上躺會兒,一會兒我們倆換班。”

普約爾看了看表,“三點我們倆換一下,你記得叫醒我。”

哈維點了點頭。

普約爾忙了一天,一靠上沙發就睡着了,等他再睜開眼,天都亮了。

“你怎麽不叫我!”普約爾生氣的對哈維道。

“你讓我睡,我也睡不着,還是守着心裏踏實。”

上午九點,哈維的父母趕到醫院,Oscar正狼吞虎咽地吃着早餐,merce媽媽一見他就哭了,Oscar好是安慰了一番,她才止住哭。

在父母的堅持下,普約爾送哈維到賓館休息。洗完熱水澡,哈維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着。

普約爾笑道:“你再不睡,我就直接打暈你,或者喂你吃安定。”

哈維笑了,“說說話吧,我們小時候賽前睡不着就聊天來着。”

“對,越聊越激動,半夜兩三點都不睡。”

哈維閉上眼,“我知道,你早困了,只是怕我睡不着,所以強打着精神跟我聊天。”

“你想得太多了,恨不得把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全想了。”

哈維睜開眼,“普伊,謝謝你,你待我一直很好。”

“你你你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覺得生命真脆弱,昨天我差點失去哥哥。”

普約爾輕聲道:“所以,有些話,不說,可能就永遠沒機會了。”

“普伊,愛要安靜,才安全。”哈維翻了個身,再沒說話。半個小時後,他的呼吸變得悠長了,普約爾悄聲走出房間。

梅西一直想去看看哈維,但如今他是巴塞羅那最風口浪尖上的人。一則因為他馬上要離開,媒體緊盯他的一舉一動;二則他的告別球賽最終釀成慘劇,雖說與他毫無關系,然而父親還是要他不要出門,更不要去醫院。

困在家裏的梅西坐立不安,普約爾再三向他保證Oscar身體毫無問題,一定能完全康複。這些院長都告訴他了,他更想知道哈維的情況,但不知為什麽普約爾對哈維只字不提,即便梅西張口問他,他也三言兩語地應付過去。

回國的時間迫在眉睫,行李已經開始打包運往阿根廷。梅西趁父親和哥哥們不注意,偷偷跑了出來。為躲避狗仔隊跟蹤,梅西開着哥哥的車,在巴塞羅那轉了兩大圈,确信沒有尾巴後才前往醫院。

醫院門口的記者不像前幾天那麽多了,梅西壓低帽子跟在一家人後面,記者以為他是那家人的孩子。順利進入醫院,新的麻煩來了,梅西不知道Oscar在哪個病房,也不敢問,怕被人認出來,于是只得一層一層地找。

Oscar住院哈維請假照顧,一連奔波了幾天,膝蓋舊傷發作,又酸又困。Oscar看不見的時候,哈維都是扶着牆走。安迪經常來看Oscar,見哈維這幅模樣,很是心疼,一定要他去看醫生。其實醫生也沒什麽好辦法,只是讓他多休息,少走路,尤其是上下樓。

哈維坐在長沙發上休息,安迪半跪在地上,挽起哈維的褲腿,在膝蓋上抹上藥膏。哈維要自己來,安迪笑說:“我爸爸病的時候,都是我幫他按摩,他說比醫生還要好呢。”

哈維拗不過他,就由他去了。安迪的手法确實不錯,疼痛減輕了很多。

“怎麽樣?”安迪擡頭望着哈維。

“舒服多了。”哈維笑道,“果然是專業水準。”

安迪垂下頭繼續揉。他向哈維表白過,哈維拒絕了,而且刻意躲避了他很久,采蘑菇都不跟他一起去了。哈維受傷住院,他每天都去看他,哈維倒也不趕他走,只是态度非常冷淡。安迪傷心卻又不甘心,這幾年來他一直守在哈維身邊,期盼他能喜歡上自己。呆的時間久了,和哈維的關系沒什麽改善,反倒跟Oscar相處的很愉快。Oscar挺喜歡安迪,也知道他喜歡哈維。安迪問他,哈維是不是有愛人了,所以才不喜歡自己。

Oscar沒回答他。安迪知道家人之于哈維的重要性,對Oscar的事一直都很上心,這次Oscar住院,安迪更是全程守候。Oscar很感動,決定幫幫安迪。

昨晚是哈維陪他,Oscar問哈維,“你還記得小時候你最想踢什麽位置嗎?”

哈維笑道:“這怎麽會忘呢,前鋒啊。”

“結果最适合你的位置是中場。”

“對啊”哈維削好蘋果遞給哥哥。

Oscar接過蘋果,“所以呢,最喜歡的,有時也許不是最适合的。”

哈維擡眼看着Oscar,他話裏有話。

Oscar沒有回避,直視哈維道:“如果得不到最喜歡的,找一個最喜歡你的是不是會好一點?”

“是安迪讓你這麽說的嗎?”哈維放下水果刀。

“不是。是我自己要說的。”

“這沒有可比性。”哈維不想再談這個問題。

“那你就去告訴梅西。他當面拒絕你,你就死心了。”

“這跟死心有什麽關系?”

“你不說,他就永遠不會拒絕。他不拒絕,你就總有幻想。這麽多年了,他對你可曾比以前好過一點?”

“時間不早了,你休息吧。”哈維拿起果皮,準備離開,Oscar一把拉住他,“你不能總是回避。要麽去告訴梅西,要麽試着接受別人的感情。”

梅西即将離開,哈維心神不寧,渴望見他,又害怕見他。安迪額前的頭發遮住了眼睛,有那麽一瞬間,哈維以為他是梅西,擡手去摸他的頭發,安迪仰起頭,錯覺消失,哈維趕忙把手抽回來,安迪抓住緊緊貼在自己臉上。

梅西走到三樓時,正好看到這一幕。

哈維手上用了力想掙脫,安迪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哈維心軟了,不再掙紮,安迪熱烈的親吻着他的手心。

梅西掉頭就走,一開始腳步速度還不快,後來小跑起來,最後到停車場簡直可以稱得上是落荒而逃。

跑回家,梅西直接把自己關進屋子裏,父母問他去哪裏了,他也不回,滾着被子蜷成一團,無論媽媽怎麽說,他都不肯把頭露出來。

梅西十一歲那年,羅德裏格和女友約會被他撞見,他怕哥哥發現一路跑回家。躲進被窩後,他又緊張又激動,覺得自己發現了個天大的秘密。今天他發現了哈維的秘密,他不緊張也不激動,只覺得冷,好像心裏落了塊冰,寒氣不僅凍結了身體的熱量,也凍結了思想,梅西根本無法集中精力想自己為什麽會這樣。

哈維的手最終還是離開了安迪。安迪低垂着頭,淚凝于睫。哈維站起身從安迪身邊走開了。

梅西返回阿根廷的時間已經定下,普約爾問哈維,你最近見過梅西嗎。哈維搖頭。

普約爾詫異的問:“他沒來看過你?”

“沒有。”

普約爾非常失望。

“怎麽了?我該見到他嗎?”

“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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