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巧合
就像走流程一樣,唐濟打開車門,拿了把雨傘下車,很容易便找到了昨晚走過的石頭小路。
昨天的慌亂已抛到腦後。
這會兒他步伐輕盈,瓢潑的大雨打在傘面,就像不斷跳動的音符一樣,頗有些節奏感。
滴答滴答,比昨天快了許多,他已經走到了旅館的門口。
唐濟深吸一口氣,“咚咚咚——”敲響了旅館的大門,等着師兄開門。
嘎吱——
大門打開,露出了一張可愛的臉。
唐濟僵在原地,手還保持着敲門的動作遲遲沒有放下。
他驚恐的看着這張臉,咽了咽口水,發現昨晚支配着自己的恐懼感又出現了,此時背後冒了一層冷汗。
門裏,那個昨晚要殺了唐濟的綠色眼睛滿臉血跡的小男孩,此刻正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可小男孩站在門後,早沒了昨夜的兇殘。他仿佛已經忘記了曾經對唐濟做過什麽喪心病狂的舉動。他瘦弱伶仃,用綠色的眼睛無辜地看着唐濟。
整個人看起來可憐極了。
“你找誰?”小男孩問。
“我——”唐濟頓了頓,任誰見到昨晚差點殺了自己,今天又“裝作”不認識自己的人,都只能是他這種宕機狀态了,“——住宿,你家大人在嗎?”
小男孩回頭,對着門內說道:“Uncle,有生意。”
不多時,張見山探了個頭出來,他的表情有點一言難盡,說:“……唐濟?”
唐濟:“……”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這一次的夢,難道不一樣了?
旅館大廳還是昨晚那個大廳,裝修擺設沒什麽不同,但麻将桌沒了,搓麻将的中國人也不見了。
此時的大廳空空蕩蕩,只有師兄張見山和小男孩兩人。
師兄吃驚道:“你怎麽在這?是出車禍了嗎?”
很好,原來你還記得我出了車禍。不過那已經是昨天的事了。
唐濟蹙眉:“嗯。”一時鬧不清現在什麽情況。
師兄幫唐濟拿着行李,帶他來到昨晚住的那間客房。跟昨晚差不多,師兄交代了幾句便離開了。
唐濟将房門虛掩着,凝神細聽客廳的動靜,但整整一晚,師兄的幾個朋友并沒有出現過。
師兄也不過是在一樓做了些最後的清掃衛生工作,便回房間休息了。
一樓大廳只留了一盞小小的夜燈。
還有些零碎的貓叫聲,繞着旅館來回蕩漾。
随後,喵喵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凄厲,甚至有出現了貓爪子撓牆的聲音,這聲音是從唐濟隔壁房間傳出來的,他聽得十分清楚。
半夜聽到凄厲的貓叫,确實非常瘆得慌。
隔壁一個金發碧眼叫邁克的中年男子打開了門,砰砰砰砰地敲着發出貓叫聲音的房間。
“有人嗎?”邁克吼道。
随着激烈的敲門聲,周圍好幾間房門悄悄地打開了,看來大家都聽到了聲音,不過邁克比較大膽,敢直接上門找麻煩。
一個皮膚偏棕黃的男子,鼻子扁平,有點拉丁美裔的長相的年輕男人開門,他大概沒想到這麽多人圍觀着他的房間,小聲問道:“我叫漢斯,你找誰?”
“找你。我住隔壁的,讓你們的貓小聲點。”邁克理直氣壯地說道。
“貓?”漢斯露出了吃驚的表情,“你也聽到貓叫了?”
“是,聲音太大,吵到大家睡覺了。你注意一下。”邁克說。
“我們總聽到貓叫,找了一晚上,什麽都沒有。”漢斯有些無奈。
顯然沒人信他,隔壁房間的其他房客紛紛說着,“聲音是從你們那傳出來的,不是你們養,還有誰?”,“對啊,下雨天已經夠糟心了,還來貓叫煩人!”
“我們沒有養貓,真的沒有,不信你們可以進來找找。”漢斯是個實在的小夥子,他着急的辯解,把客房的大門打開,向大家展示房間裏的情況。
唐濟随意往房間裏一瞥,整個人就愣住了。
只見房間床邊,坐着一個年輕的女孩子,頭部似乎受了傷,用白色的紗布包着,正惴惴不安地看着他。
地上,濕透了的衣服和行李随意扔着,到處都是。
有幾件衣服和褲子上,甚至看得到被雨水浸透了的血跡。
“你們怎麽了?”唐濟問道。
“車禍,”漢斯嘆了口氣,“沒辦法,手機沒信號,老板說鎮上醫生休息了,我們将就住一晚,明天找人想辦法。”
漢斯沒注意到唐濟不自然的表情,還在解釋:“這是我愛人。我倆本來是出來度蜜月的,哪想到遇到車禍翻車,雨這麽大也不知道撞到了什麽東西。明天還得去警察局看看,別是撞個人就麻煩了……”
“等等——”唐濟擡手阻止了他的絮絮叨叨,“你們什麽時候出的車禍?”
“就今天,傍晚那會兒。”漢斯說。
唐濟一字一句問道:“你們是不是撞到了一個黑色的東西?車翻在馬路邊的溝裏?然後你們倆下車,找到了這個小鎮?”
“是啊,你怎麽知道的?”
邁克插入了這場談話,他詫異道:“車禍?這麽巧——我也是因為車禍,暫時安頓在這裏。”
這話一出,衆人紛紛從房間裏跑出來,至少有五六個人。
大家七嘴八舌一說,才發現每個人的遭遇幾乎一模一樣:因為下雨天路滑,撞到了不明物體,翻車而來到這間旅館暫時休整。
這些人唯一的區別只是出車禍的時間并不相同,有的人是昨天晚上出的車後,有的人是前天半夜。
邁克疑惑道:“這是怎麽回事?”
大家都面面相觑,沒人說得出個所以然來。
每個人眼中都出現了些許恐慌的神色。
“怎麽都聚在這裏?”二樓争吵和說話的聲音太大,作為旅館老板的張見山上來看看情況。
“老板,你來給分析分析,這是怎麽回事?”邁克将剛才的發現直接說了出來,想讓張見山來判斷一下。
這世界上真的有那麽巧的事?
五六個人在同一個晚上同一個地方出了車禍,又“恰巧”住到了同一家旅館?
張見山聽完,笑了笑,絲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哦,這個事啊,挺正常的。”
張見山自然地攏了攏邁克的肩膀,慢條斯理地說,“那條山路拐彎處視線不好,特別容易出車禍翻車。每年在這裏出事故的車輛多了去了。路邊就我們一個小鎮,這大雨天看不清楚路滑翻車也不罕見了,而鎮上就我這一間旅館,你們不住我這,住哪裏呢?你說是吧?”
張見山幾乎每個人的肩膀都拍了拍。他聲音和煦而溫暖,讓人一聽便渾身舒暢,在這詭異的雨夜特別安撫人心,似乎他的什麽都有道理都是對的似的。
唐濟下意識蹙眉。見到除了他之外的人,臉色都逐漸緩和,眉目舒展開來,紛紛附和着點頭。
邁克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啊,是我大驚小怪了,确實正常。行吧,睡覺睡覺。”
漢斯也笑道:“睡吧,明早再說。”
唐濟:“???”
這些人是怎麽了?
過了一會兒,唐濟才發覺空氣中殘留的淡淡香氣。這氣味十分熟悉,他突然想起了什麽,瞪大了眼睛看向師兄:“師兄,你——”
張見山的手暗暗地壓了壓唐濟的肩膀,示意他安靜不要亂說話。
見衆人都散去了,張見山才一把拽着唐濟的胳膊,把他推回房間,低聲道:“進去說。”
張見山背抵着唐濟的房門,沒有要坐下的意思,顯然沒打算久留。
“其實這個事真的只是個巧合,”作為一個合格的心理咨詢師,張見山明白不該随便使用催眠技能,他正在琢磨着怎麽将唐濟忽悠過去,“我是擔心他們……”
“你等等!”唐濟本以為這一切應該是他做的夢,所有的情節和人物,就算不存在現實的投影,也與自己潛意識有一定的關聯性。
看剛才師兄的反應,他不認為自己能夢到師兄如何親手施展催眠術。
而且夢中的人,自主意識太過強烈,就像他們是活生生的人一樣。
唐濟直接問:“你是——是我夢中的師兄,還是師兄本人?”
說完這話,他自嘲地笑了笑:“額,我在說什麽呢?好奇怪。”
對面站着的張見山卻沒有覺得他奇怪。
相反,張見山吃驚地看着唐濟。張見山的嘴巴嗫嚅了一下,太過于震驚反而說話很慢,他吐出了幾個字:“你,醒,了?你知道自己在做夢?”
“對,我今早就醒了。為什麽這麽問?”唐濟似乎抓住了什麽關鍵信息,“其他人沒有醒?你也在做夢?”
“我的天!”師兄感嘆着,趕忙拉着唐濟坐下,兩眼閃着精光,就像發現了什麽寶貝似的,“你醒了,太好了!哎,不行,不太好,現在情況不妙啊!不過你這麽早就醒了,太神奇了!”
唐濟:“怎麽?”
唐濟跟精神病人接觸久了,養成了一定的職業習慣。
當想要去了解一個人的真實想法時,光聽他的語言是遠遠不夠的。
好在大部分人都沒有經受過專業的訓練,往常的神态、動作不經意間便出賣了人的真實狀态。
明顯,師兄現在的狀态就很不對勁。
激動是真激動,然而小心思也不少。
“這麽說吧,”師兄激動的情緒緩和了下來,他站起身在走到窗前,伸手拉了拉未關緊的窗戶。
唐濟傾向于其實這是師兄想借這個時間來組織語言,掩飾着內心的某種想法。
果然,關上了窗戶,張見山眉開眼笑道:“大部分人都以為發生的這些事情,是自己在做夢。第二天醒來就忘得差不多了。然後每天周而複始,循環往複,繼續做一樣的夢。但實際上恰恰相反,我們這些人都是被迫進入夢中,我們是來為主夢人服務的。”
唐濟:“主夢人?”
“這個詞是我創造的,”師兄道,“我把做夢的人叫做‘主夢人’,像現在這個小鎮場景,路人發生車禍道旅館修整的故事,就是主夢人的夢境了。”
我們往常做夢,在夢境中扮演的角色可以是本色出演,也可能不是自己。
視角上,存在第一人稱或者第三人稱。
有一點是肯定是,做夢的人一定會出現在自己的夢境當中,無論以何種方式存在。
所以,唐濟從入夢開始,遇到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是這個夢境的主人。
“我們出現在夢裏的目的是什麽?”唐濟問,“給你說的那個‘主夢人’做NPC?”
“嗯,”師兄贊賞的看着唐濟,唐濟果然很聰明,一點就透,“主夢人編織了一個夢境世界,我們入睡後被他拉進來,當他夢裏的人,為他的夢境劇情服務。”
“在這裏受傷或者死亡,對現實有影響嗎?”唐濟問。
他聯想到昨天入夢時因車禍導致手臂受傷,第二天起來那種疼痛感并沒有減少,懷疑這當中存在一定的關聯性。
“最糟糕的就在這裏。”師兄點了點頭,肯定了唐濟的疑惑。
如果是相互不幹擾的兩個空間,就算進入這樣的夢境也沒什麽大不了,可以通過一定的心理幹預治療來緩解。
但如果夢境與現實存在互動和影響,不真正解決夢境的問題,現實生活是沒有辦法正常運行的。
“簡單來說,夢裏受了傷,醒來之後就會相應有疼痛感。夢裏死亡的話——人的意識會游移到潛意識邊緣,很難再回來。”師兄說。
唐濟點了點頭,心下明了——死亡會變成植物人,而且基本不可能醒過來。這樣就能解釋師兄曾經的患者,最終變成植物人的事了。
“所以以後的每天晚上,我都會進入這個夢?”唐濟十分鎮定,“你有解決的辦法嗎?”
“有!”師兄肯定地點頭。
“只要能破解這個夢,夢境就會消失。”師兄補充道,“這就像我們平時做心理咨詢,或者你治療精神病患者那樣。這個夢的主夢人是凱德,現在就是需要搞清楚凱德為什麽要會做這個夢,他希望在夢中達成什麽東西。你在這方面也是專業的,你來分析分析?”
凱德,就是昨晚在墳頭差點殺了唐濟的小男孩,也是師兄這個旅館老板的侄子。
唐濟沒說話,沉默了許久。
他用眼角餘光打量師兄,只見他右手食指無意思地來回撓動,表明他此時有些急不可耐,看樣子想讓唐濟說出點什麽來。
做通常人的夢境分析,心理學專業知識足夠的心理咨詢師完全可以勝任。
師兄就是個中翹楚。但他向唐濟尋求分析,可見主夢人并非普通的患者,極有可能是較為嚴重的精神病人。
唐濟勾了勾嘴角,攤開雙手擺出無辜的模樣:“現在信息不足,理不出什麽條理。不如等明天吧,我先去了解下情況?”
張見山有些不甘心。
“你的隊友們呢?”唐濟問,“他們今晚沒睡覺?”
“來了的。”張見山說,“都去客房休息了。那就這樣吧,我不打擾你了,有什麽發現直接來找我。”
于是兩人互道了晚安,各自睡覺去了。
唐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沉思。
貓叫聲還在繼續,一陣一陣的抓撓,像長鳴的警鐘般敲打着他的大腦。
一股危險的味道從窗外大雨濺起的氤氲水汽中彌漫開來。
淅淅瀝瀝的雨聲,仿佛預示着什麽東西即将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