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網游團
夜八點半,西蒙的私人工作室內。
唐濟作為醫生,盡職盡責守在病人身旁。
西蒙躺在椅子上,全身肌肉逐漸繃緊。
他眉頭微蹙,雙唇緊緊閉着,嘴角拉出一條帶着輕微起伏的直線。
下颌緊繃,汗水從兩鬓順着臉部輪廓一點點往下流。
唐濟想了想,伸手抽出一張紙,給他輕輕擦拭汗水。
就在這時,西蒙忽然伸出左手,順着唐濟擦汗的方向,一把撸下唐濟的手腕。
唐濟吃驚的低頭,只見西蒙寬大的手掌緊緊握着自己的手腕,一動不動。
唐濟:“???”
西蒙做完這個動作,似乎注意力被某種東西吸引了,表情越發嚴肅。
他呼吸急促,面部帶了點潮紅。
握着唐濟手腕的手掌,出了許多汗水。
唐濟正猶豫着要不要叫醒他,這種表現像是陷入了某種幻覺之中。
“西蒙,別緊張。”唐濟的聲音盡量緩和平穩。
“你可以醒了。”
“別怕,我會陪着你。醒來吧。”
唐濟連說了好幾句,但西蒙沒有任何回應。
他汗水越流越多,面部表情逐漸猙獰。
他下意識的将自己的手掌與唐濟的手碰撞摩擦着。
這狀态不對!
唐濟微微心驚,正準備加大叫醒的力度。
這時,西蒙突然一動,上半身直接坐直了。
他睜開雙眼,眼球并沒有聚焦,迷茫的看向前方透明的大片玻璃窗。
“我在這裏。”唐濟緊了緊兩人握着的手,輕聲說。
西蒙:“……”
他轉頭,看向唐濟。眼神裏的迷茫和困惑一閃而過,他似乎并不明白為什麽唐濟會坐在他身旁,也忘記了他正在接受催眠治療。
“你……”西蒙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
“我在給你做治療,還記得嗎?”唐濟深呼吸,鎮定的說。
“……嗯。”西蒙猶豫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起來了。
他下意識的搓了搓手,才發現,他的手正跟唐濟的手緊緊握着。
西蒙快速抽離了自己的手掌,揉了揉手腕:“抱歉,我……”
唐濟空蕩蕩的手放在椅子扶手邊,他情緒低沉,尴尬的笑了笑:“你休息吧,今天的治療效果并不是很好,我下次……”
還會有下次嗎?
唐濟自己也不知道在失落些什麽,只感覺他們像兩條不相幹的平行線,他既不知道西蒙的過往,也不了解他的病情。
甚至剛才,西蒙陷入了什麽樣的幻覺,才會讓一向冷靜的他出現這麽大的反應,唐濟通通不知道。
有種力量不知道該往哪裏使的無力感。
唐濟拿起筆記本和筆,垂着頭,離開了西蒙的房間。
第二天早上,師兄來通知唐濟,下午另一個團隊的人就要到他們基地了。
唐濟這幾天都陷在西蒙的病情裏面,這才反應過來,當初他們解醫學院夢境的時候,跟另一個非常大的團隊做過資料交換。
這件事主要由張見山出面溝通。
交換的條件就是他們出人力,協助那個團隊解夢。
唐濟聲名在外,很多團隊想“借”他一用。
“下午2點半到,過來溝通下入夢的具體事宜。”張見山說,“這次我們不用全部去,你,隊長肯定要進,再帶一個就差不多了。”
“誰去?你?”唐濟問。
張見點點頭,說:“看西蒙安排吧,我或者陳立軍。”
中午剛吃過午飯,唐濟便收到師兄的信息,讓他直接去樓上會議室開會。
進去之後,才發現這個會議就三個人開,他,師兄和西蒙。
看來人員已經定下了。
“咱們在跟對方碰面之前,先把信息溝通好。”張見山說。
西蒙沒有擡頭,手裏拿着個長條狀的小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刻字。
唐濟剛吃飽,血液都在胃裏打轉,大腦昏昏欲睡,半趴着聽師兄說話。
“我們接下來要進的那個夢,非常特殊。”張見山說。
“那是已知的,唯一一個不會死人的夢。也是已知的,唯一一個超現實的夢。”
“說劇情。”唐濟說。
張見山不滿的瞥了唐濟一眼,繼續說:“夢的主題是網游。等會兒來的團隊,他們是最早組建的解夢團隊之一,網游夢是他們的‘大基地’,夢境基本上被他們承包了。”
說到這裏,唐濟聽明白了。
夢境存在一定危險性,如果有不會死亡的夢,簡直跟一顆金光閃閃的巨大搖錢樹沒什麽分別。
那些害怕死亡的人,可以出錢找人買到藥劑,把自己的夢境換成網游夢。
而且游戲嘛,随便混混,無論做玩家還是npc,都可以。
但,這也就存在一個問題。
唐濟直言:“他們舍得解夢?”
夢解了,可就再也沒了。搖錢樹被連根拔起,那夥人靠什麽吃飯?
“所以呢,”張見山點點頭,暗嘆唐濟心思靈敏,總能抓住重點關竅,“等會兒看看他們怎麽說,應該是有別的原因。”
“如果他們不說呢?”唐濟懶洋洋的,“我們裝傻?還是問個清楚?”
要依照唐濟的風格,肯定是問清楚,說明白。
不過這樣的話,場面上極有可能不太好看。
“我們盡量配合他們,不要起沖突……”張見山生怕唐濟惹事,可他話還沒說完,西蒙便開口了。
“你想怎樣?”西蒙說。
“我啊——”唐濟雙眸閃爍,含着期待的光芒。
他對這個網游夢相當感興趣,就算沒有合作的事,也會親自進去看看。
不過,現在嘛——他即便想搞事,也得有人縱着他搞才行——
“我聽隊長的。”唐濟乖順的說。
話音一落,張見山懸着的心落下來了許多。心裏正想嘆一聲難得唐濟配合,卻不想西蒙又開口了。
西蒙聲音輕柔,緩緩說:“隊長說,聽你的。”
張見山疑惑看着西蒙:“???”西蒙吃錯藥了?
“嗯,可以。”唐濟勾勾嘴角,對這個安排相當滿意。
說罷對着張見山打了個響指。
張見山:“……”
來找西蒙合作的團隊,獨霸網游夢境好幾年,對外有個別稱叫網游團。
老大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性,身材偏胖,臉圓圓的,眉尾吊着,嘴角常挂着笑容。
從面相上來說,是個厚福的長相。
見人三分笑,久而久之,大家都稱他為笑面佛。
此時,笑面佛跟他的三個小跟班剛下飛機,坐上了預約的商務車。
車輛一路從機場高速往郊區方向開。
窗外的景色匆匆而過,幾滴雨水滴答滴答拍打着窗戶。
三個跟班裏面,有一個是笑面佛的大心腹,人稱牛哥。他長着滿臉的絡腮胡子,體型偏魁梧,身材健碩。
他往笑面佛身邊靠過來,壓低了聲音,詢問道:“佛哥,咱們待會兒怎麽說?”
“把主夢人和解夢,往游戲裏最近出現的衙門上面靠。”笑面佛半閉着眼睛,嘴巴一開一合。
牛哥點點頭:“會不會,萬一,真讓他們解了呢?”
“就算他們想解夢,也要看他們有沒有那個本事。”笑面佛穩穩當當坐着,“不用擔心,我們研究了這些年,難道還抵不上一個突然出現的什麽醫生嗎?”
“所以我們這次是讓他們,幫忙解決衙門的麻煩?”牛哥悟性不差,一聽便明白隊長的意思。
笑面佛沒接話,淡淡笑着。
·
“喲,到了。”張見山一看手機信息,起身去樓下接人。
沒幾分鐘,張見山帶着四個人到達會議室。
按照慣例先是一陣寒暄。
唐濟對這種禮節性的東西沒什麽興趣,随便應了幾句。
西蒙更加無所謂,連起身都沒有,示意大家直接就座。
會議主要由張見山主持。
張見山一開口就是一套官方的合作前情介紹,順帶還把他們基地各種軟硬件和解夢人員誇了一輪。
“直接說正題。”西蒙提點了一句。
“可以,年輕人,做事直接爽快,挺好的。”笑面佛笑着接話。
網游團那邊準備得挺充分,先是夢境的簡單介紹。
主要由牛哥來做。
牛哥拿了張手繪的地圖出來:“這個是網游夢境的大體地形圖。你們有個了解就行,跟着進了夢就什麽都知道了。”
圖紙是簡筆畫,黑色的筆在白紙上随意勾畫了幾筆。
裏面有三大主城,主城呈現出一個三角形架構。
主城和主城之間,相互連接着各種類型的地理樣貌和一些小城鎮。
“古代武俠風格,夢境的地理邊緣就地圖上的寬廣度,時間邊緣大約6個月左右。”
“進去就像開服開荒,沒什麽任務可做,除了升級打怪搞裝備。”
唐濟盯着地圖看了一會兒,開口問:“主夢人和夢境主劇情呢?你們知道了多少?”
“主夢人暫時沒找到,只有懷疑的方向。我們猜測主夢人應該是玩家之一。”
牛哥說完這話,看了一眼笑面佛,繼續:“主劇情……跟某個連環任務有關系。”
西蒙突然說:“需要我們做什麽?”
這回是笑面佛回答:“最近夢境有了一點點變化,我們推測,變化與主夢人和解夢一定存在關聯性。”
牛哥解釋了所謂的“變化”究竟是什麽。
唐濟這次聽出來了一點端倪。也明白了為什麽這夥人找到他們幫忙。
也就是說,這個網游團隊會組織一大波人先進去開荒,建城囤積資源打裝備。
等大局基本定了,再帶着入夢的“老板們”享受資源,邊玩邊休息,享受夢境劇情,順利做夢出夢。
但近期,網游裏面突然多出來一波叫做“衙內”的人,類似現在的警察局的警官,但凡犯了錯誤的人會被抓緊“地牢”裏面關着。
“地牢”是個相當恐怖的地方,裏面沒有酷刑,沒有人,甚至什麽都沒有。
關小黑屋這種手段是十分殘酷的。
在一個黑暗的無邊無際,怎麽叫都沒人應,沒有一絲光線的寂靜環境裏,正常人被關三天就要精神崩潰。
更何況,被抓進地牢的玩家,一關就是半年。
出夢後,但凡進過小黑屋的人,全瘋了。
老板們全部出了精神問題。
醒來時人就傻掉大哭大笑,有的直接失憶,有的面無表情精神麻木,有的一直自言自語焦躁不安……
所以,網游夢已經不算是唯一“安全”的夢了。
唐濟問:“抓人有規律嗎?”
牛哥搖頭,特別無奈:“暫時沒有。什麽時候抓,為什麽抓,抓哪些人,我們都不清楚。”
唐濟和張見山互看一眼,原來問題在這裏。
早就猜到這夥人并不希望夢境被解掉,為什麽還要來尋求跟他們合作呢?
原來是夢裏面遇到了解決不了,影響到生意的大問題。
唐濟繼續問:“你們覺得,這個事情跟解夢有關系?哪裏有關系了?”
“肯定有。”牛哥斬釘截鐵的說,“解夢關鍵的連環任務,我們已經推進到80%以上,到了這個關鍵點,抓人進小黑屋的意外出現。你能說這兩者沒關系嗎?”
唐濟順着牛哥的邏輯說下去:“所以,要想解夢得先解決被‘衙內’抓住的問題,是吧?”
“對對對,就是這樣。”牛哥看唐濟越看越順眼。
唐濟繼續總結:“我們這次一起入夢,主要任務是解決‘衙內’問題,其次是推進連環任務?”
“對對對,你的思路很好!”牛哥贊同。
唐濟心裏冷笑一聲,都說到你們心坎裏了當然是思路好了。
幾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主要由張見山來敲定。
比如入夢的方式,是同地點還是分開。
網游團隊顯然對于這種把身體聚在一起的方式有些不信任,堅持大家分開,在各自的基地入夢。
張見山倒也沒有強求,還主動提出入夢藥劑他們這邊負責。
笑面佛走之前不忘了提醒張見山,入夢的時間需要調整,不是半夜12點,而是白天12點左右。
這些事情張見山都清楚,笑着答應了。
見面的過程比張見山預料的平和許多,他确實擔心那邊藏着掖着,搞得唐濟不舒服直接開嘲諷模式,到時候大家面子都不好放。
顯然,那邊比他們預想的誠實,該說的基本都說到位了。
“師兄,你還真以為他們那麽老實?”唐濟等人走了,有些不屑的說着。
“怎麽?”張見山擡眸,看着唐濟,“不是都說了嗎?”
“你信不信他們說的‘衙內’跟解夢沒關系?”唐濟說,“不過我随口猜,不保證正确性。我覺得他們遇到的被關小黑屋問題,跟解夢之沒聯系不可能,但肯定不存在先後順序。”
“真的?”張見山一愣,連夢都沒入,唐濟怎麽就知道了?
就算是猜測的,根據呢?
“咱們入夢這麽久,哪次解夢和突發狀況有關聯性?”唐濟說,“夢境從生成開始,就是一種微妙的動态平衡。你沒發現嗎?”
夢的主劇情和參與這個劇情的所有的NPC們,也就是他們這些入夢者們,一直在一種動态的靜态中變化。
比如張三這次入夢是賣橘子的,他不小心死了。下一個夢裏面,李四入夢頂替張三的位置,根據李四不喜歡吃橘子的喜好,夢境會給他設計成賣蘋果的人。但總歸,他是個“賣水果的人”這種設定,并沒有發生變化。
所以,這種好幾年沒有變化的夢境劇情,突然出現這麽大的阻力,怎麽可能跟解夢有直接關系?
西蒙點頭:“有道理!”
張見山聽懵了,但也覺得确實沒錯:“那我們,還跟他們合作嗎?”
“合作啊,”唐濟說,“進去了才知道什麽情況,現在都是紙上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