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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056

周圍的氣溫似乎越來越熱,青染落在柔軟的床榻上,敏銳察覺到南宮止想幹什麽。頓時,在南宮止向着自己俯下身來那一刻,雙手一撐床榻,倉皇地後退、閃躲了一下。後背随之抵到的冰冷牆壁,那一道堅實的厚牆,卻讓她根本無處可逃。

那冰涼的觸感也喚回了一絲她的意識。

“你……做夢。”

顫抖地發出聲時,聲音因為離情的原因,似乎變得輕啞而含有一絲隐忍的情、欲。

話落,青染從發髻上拔出一支鑲珠銀簪對着自己的頸部狠狠地急轉直下。

電光火石間,一塊小石頭打在她手腕處,手中的銀簪應聲落地。

下意識地向石子飛來的方向望去,清風拂來,站在門檻處的男子皎白的衣衫伴着黑色的墨發在風中輕輕飄揚,飄逸出塵,清雅高貴,遺世而獨立。

青染緊攥着的手驀然松開,像是洩盡了全身的力氣。

寒光一閃,下一個瞬間,蘇陵的劍已經架上了南宮止的脖頸處。

“青衣樓玄武聖使,南宮公子藏得可真夠深的。”蘇陵聲音冷然,深幽如墨的目光靜靜地凝視着他。

南宮止仿佛沒有刀劍在頸,優雅自如地轉過身,墨玉般的黑眸中淺笑盈盈:“蘇莊主果然才智過人,是在下低估了。不過蘇莊主為了查出我的底細裝病的日子,青染過的可就辛苦了。”

蘇陵餘光掃過青染,不由心頭一緊:“廢話少說!”

南宮止的容色依舊淡然,忽而一笑:“蘇莊主急什麽,左右我今日是逃不了的。只是,蘇莊主當真覺得,在下是藏得最深的那個人?”

“你到底想說什麽”蘇陵神情平淡,面無表情問道。

“沒什麽,不過是想給蘇莊主提個醒罷了。”他語氣淡淡,一雙眸子霧霭沉沉,“我承認,為了留下青染,我給你下了醉魂香。那天的刺客中,也有我安排的人手。本來那最後一劍,是我留給自己的戲碼。沒想到,你比我想象的更在意青染,搶先了我一步。三年前清剿玲珑閣,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囚禁玄雪,不過是希望将三年前的事隐瞞下來。”

“蘇莊主聰明但也糊塗,因為你直到現在也不知道你真正的敵人是誰。想要你命的那個人,從頭到尾都不是我。”他突然轉過頭看着青染,清泉般的眸子有什麽東西在彙聚,越聚越多,将整個眼底吞沒。

“我想要的,不過一個青染。”

青染艱難地擡頭看向眼前的人,心中五味雜陳。

他喜歡她,她知道。但他的喜歡太偏執,讓她害怕的想要逃避。離情的藥性一點一點散發出來,青染在來自身體和內心的雙重折磨中,疲憊不堪。

“對不起,我從來都不想傷害你。三年前沒做到,現在,還是沒做到。”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眸光溫暖,一如青染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謙謙君子,如琢如磨。

方才的南宮止和現在的南宮止,完全判若兩人。之前南宮止帶給她的恐懼現在還猶存,離情的藥性,也還在一點一點散發。可不知為何,青染對他就是讨厭不起來。

他此時的反應太平靜,是早已習慣了勝者為王敗者寇的江湖規矩了嗎?青染心中隐隐不安,卻說不出由頭,無端地竟替他感到悲傷,輕緩地搖頭,想告訴他,自己并沒有怪過他,渾身卻早已失盡力氣。

“青染,小心!”

話音未落,一枚細的幾不可見的銀針破窗而入,南宮止直直擋在青染身前,銀針插入南宮止的左前胸處。他白色的錦袍頓時開出了殷紅妖冶的血色之花。

“南宮止!”青染雙眼驀然睜大,眼前霎時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似不能置信。

“對……對不起,吓着你了……”南宮止溫和的笑靥依舊,唇角不斷溢出的殷紅血液頃刻間染紅了他白色的外袍。他的身子漸漸地傾斜,蘇陵眼疾手快,一把掣制住他。

看見他前襟上的血跡,蘇陵也驚了一跳。趕忙探上他的脈息,臉不由一沉。

“別……別死……”青染的聲音發着抖,似乎在看見南宮止的血的瞬間,周身的異樣突然地消失了。她跌跌撞撞沖下床,幾步邁到南宮止跟前,握住他的手,連手也在不住地顫抖。她感到他的溫度是這樣冰冷,好像生命在一點一點流逝,明亮的淚珠包在眼眶裏,似墜非墜,她卻渾然不知,只不住地搖頭,驚慌地重複着,“別……求你……別……”

“青……青染……”南宮止的的聲音輕微,像是随時會被風吹走,青染不得不湊的更近些,只聽他喃喃道,“我……對你……是……真的……”

青染心中大恸,一眨眼,攪碎了眼睫上的眼淚渣滓也顧不上擦,連連地點頭,哽咽應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南宮止直直瞧着她,呼吸漸漸急促:“你……能不能……再叫我一聲……一聲……”

“阿止……阿止……”她艱難地叫出聲,喑啞的嗓音蕩在半空中,秋葉般蒼涼。她一遍一遍地喊着,眼淚落在南宮止的臉上,他卻一直瞧着她,癡癡地瞧着她,勾起虛弱卻滿足的笑意。一直到他的整個身子靜發冷了,冷透了……他的手才落到了地上。

“阿……阿止……阿止!”青染将頭埋進他被染紅了的前襟,大顆的淚珠從她的眼框無聲地湧出來,怎麽也止不住。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不能随心所願的悲涼。那樣鮮活的生命就在她眼前一點點凋零,她拼命想抓住,卻無能為力。

蘇陵靜靜地看着青染,他從未見過她如此傷心。哭也哭得隐忍不發,只是眼淚不住從臉頰淌下。

青染以誠待人,之前南宮止對她有所欺瞞,她惱他也是有的。但從頭至尾,她都沒有把他當做敵人看待。她想保護蘇陵,但也不想失去南宮止這個朋友。

前一瞬他還在做傷害她的事,下一瞬他卻為了保護她命赴黃泉。

這卻叫青染如何承受這樣濃烈的感情。

蘇陵覺得心疼極了,将南宮止輕輕放倒在地,攬過青染的雙肩,仿佛是哄勸,又仿佛是安慰。

“不要壓抑着,想哭就哭吧,一切都有我在。”蘇陵的聲音清清淡淡,卻像一陣清風吹進青染心中。

青染默默地擡起頭,淚眼朦胧地望向他,終于再也維持不下去,像個孩子一般嗬地痛哭出聲。

她的聲音響在他耳邊,像一只嗚咽的小獸。他将她按入懷中,雙手不斷收緊,再收緊。

不知過了多久,青染哭得累了,沉沉地睡了過去,蘇陵将她輕輕放置在床榻上,低嘆一聲,踱步出門。

風玄夜和唐心還有蔚流風早已候在門外。

蘇陵先吩咐人将南宮止的屍身擡下去安置好,随後才邁着輕緩的步子向風玄夜走去。

看到唐心時,他頗感驚訝。唐心會意地解釋道:“我接到了青染的求助,可沒想到,趕來之後,竟是這個狀況。”

原來,唐心生平最讨厭吃魚,護院卻送了魚來,并說是青染送的。此前無故與青染斷了聯系的唐心很快就敏感地察覺到青染或許遇到了麻煩,這便與蔚流風匆匆地趕來了。不想正撞上眼前的場景。

“我可以進去看看她嗎?”唐心早看出蘇陵與青染的關系不一般,此刻蘇陵更是護青染護的緊。遂小心地征詢着他的意見。

蘇陵很爽快地點了點頭,并道:“有勞你們照顧她一會兒。”旋即,目光轉向風玄夜:“我有些事想和風坊主談談。”

話落,便兀自步出長廊。

風玄夜投過窗憂心地看了一眼青染,便提步跟上,亦步亦趨走在蘇陵身側。

“風坊主,或許蘇某這麽問可能會有些冒昧,但蘇某還是希望風坊主能據實相告……青染來萬仞山莊是否是受風坊主的授意?”

風玄夜漆黑的眸子波瀾不驚,良久,緩緩地點了點頭。

“當初确實是我用賭約騙青染去的萬仞山莊……但、但是……後來青染對你的感情一直都是真的,你應該明白。”

蘇陵眉峰挑起,微微一笑,墨色的瞳孔蕩着深邃的暗光,一如他的整個人,沉暗而又神秘:“我自然明白,再沒哪個女子能像她……她那般對我……”

“你既然明白,又來我問我這些,卻是何意?”

“青染她……中了離情……”蘇陵清晰地看見風玄夜驀地面色一變,兀自苦笑一聲,“等她醒來,一切都要回到那個賭約了。”

風玄夜深谙醫理,自然知道離情是什麽東西。很多人以為離情的作用和合歡散一樣,其實不然。離情離情,離心離情。中了離情的人會出現中一般媚藥的身體反應,不過這種反應只要以血做引就可化解。但是,當中毒之人再次清醒時會忘情忘愛。卻唯獨記得以血做引的人。

風玄夜瞬間就轉過頭抓住他手臂,目光緊緊地看着他:“究竟是怎麽回事!”

蘇陵面色瞬間清透如明鏡,如玉的手突然扣緊,指尖清白一片,聲音不疾不徐,聽不出情緒:“南宮止在青染身上下了離情,也許他一開始也沒想過是用這樣的方式下血引,但無論如何,他還是做到了。是我大意了……”

風玄夜突然覺得有點同情蘇陵。但又覺得,蘇陵這樣倨傲的人,委實不需要他來同情。

踟蹰一會,卻是真心實意地道:“需要我幫什麽忙嗎?”

蘇陵抿了嘴角,默默搖頭。

兩人并肩而立,陷入一片沉默。

雖說離情的作用是讓人忘情忘愛,但對于中毒之人,忘情忘愛究竟會到何種程度,風玄夜一點底兒也沒有。甚至在隐隐擔心,青染會不會連他也一同忘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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