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062
行至绛雪園的回廊處,賀珏兩個空翻将蘇陵攔在了身後。
他從頭到腳打量了蘇陵一番後,低低笑了一聲。笑意未達眼睛便先斂了去:“蘇陵,我和你相識這麽多年,你現在這個樣子可真少見。”
蘇陵斜睨他一眼,并不作答,兀自向前。
賀珏轉了個身,一手撐在牆上,擋死了半邊去路:“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氣些什麽,但無論如何你不應該把這些情緒表現在青染面前。”他眼神定定看着蘇陵,神情少有的正經。蘇陵墨色瞳仁中悄無聲息地快速掠過一道光芒,前行的腳步驀然停下。
“從前那些稀奇古怪的菜名兒都是青染為了讨好你絞盡腦汁想的,如今的她,自然不會想起那些,這些你應該早就知道,甚至比我更清楚,況且,她失憶也不是大家願意看到的事,你究竟在別扭些什麽呢?”
蘇陵緩緩擡眸,冷冰冰道:“你究竟想說什麽?”
“诶我說,蘇陵你小子是腦子被驢踢了還是心眼被堵着了?青染好端端在那兒,能吃能喝能蹦能跳不就好了嗎?記不記得以前的事有那麽重要嗎?人辛辛苦苦置辦這麽一大桌子菜容易嗎?你就為一菜名甩臉子走人?我承認,以前我是存着看熱鬧的心變着法兒地挑着她來逗你,但現在我是真喜歡青染這姑娘,你這态度我就看不過去!”
賀珏被蘇陵的萬年冰山臉一刺激,一窩子的火噌地全都冒了出來,扯開嗓子就咧咧道,“你若是介意如今的青染對你不如以前好,至少應該先自省下你從前有幾分珍惜過她的好!你可以讓她為你又做吃的又挑揀菜名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也有人想吃一頓她親手做的飯菜都不容易的很!”
蘇陵盯着賀珏看了良久,唇邊不由浮起一絲笑意,仿着他之前的語氣道:“賀珏,我和你認識這麽些年,你現在這個樣子可真少見。”
賀珏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方才太氣結,竟然什麽都不管不顧地往外說了。隐藏了這許久的心思,竟這樣就被蘇陵窺探到了嗎?
“其實,方才的是你的真心話吧。青染做的飯菜,并不見得真比得上醉雲樓,你愛吃,不過是因為,那是她親手做的。”蘇陵的聲音霧氣沉沉,氣氛頓時變得異常壓抑。他看向賀珏眉峰一挑,唇角微微牽出一個弧度,“你是不是以為,說‘只羨鴛鴦不羨仙’的那個是我珍視的青染,而說‘紅燒肥鵝’的這個便不是了?”
蘇陵目光平靜,語氣淡淡道:“那我告訴你,你錯了。”他面色瞬間清透如明鏡,話語間亦是前所未有地篤定:“對我來說,管她說的是鴛鴦還是鵝,哪怕她指着雞對我說那是魚,我便是将全天下的雞全當作魚也無不可。只要是她霍青染說的。”
賀珏心裏一震,呆怔的眸光凝上一抹微醺。他暗自咬了咬牙,心道自己方才一定瘋魔了,他本來只是想說服蘇陵轉變下對青染冷冰冰的态度,誰知現在的狀況倒像是情敵見面分外眼紅了。
二人僵持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這時,元策從遠處跑來,将一封書信交給蘇陵,氣喘籲籲地道:“莊主,花姑娘說和蔚閣主要處理一些閣中的事,暫且來不了了,她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半晌,蘇陵接過書信,默然地瞥了賀珏一眼,嘆了聲氣道:“我方才說我有事要處理,不是負氣離開,是真的有事……”
賀珏的臉霎時一黑到底。
元策疑惑地随着蘇陵離開,一邊走一邊還不時回頭看賀珏幾眼。心中暗自奇怪,莊主和賀大公子今天是怎麽了?
“怎麽回來這麽晚?”元策剛發怔的空檔,耳畔幽幽傳來蘇陵清淡的詢問聲,“你若是再不回來,我可要差人去尋你了。”
元策心裏咯噔一下,這可不像莊主會說的話,是個聰明人都不會把莊主這話當成是關心的。果然被發現了麽。元策嗫嚅一會兒,不好意思地道:“确是耽擱了一會兒,花姑娘留屬下在那兒用膳,屬下推辭不了……”
蘇陵意味深長“哦?”了一聲,元策慌忙急急地解釋道:“不知為什麽,那花姑娘給人的感覺和阿青好相似,讓人拒絕不了……”
蘇陵勾唇一笑,他自然知道,一般情況下,元策必然是不會犯這樣低級的過失的。花拂影和青染相似?果真是物以類聚。視線移到手中的信封上,花拂影給他的信?他倒要看看,寫的都是些什麽?
信手拆開信封,蘇陵随意地看了兩行,嘴角抽搐了一下。
何止是相似,簡直就是一脈相承!
信上洋洋灑灑一大片寫的全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求愛攻略。苦肉計、美男計、連環計、趁火打劫、假道伐虢、攻城略地……還附有詳盡的策略說明。
他甚至都要懷疑,青染和花拂影是不是都從另一個世界來的,腦子裏裝的完全不是正常人的思想!
這些也就算了,這書信上的字體蒼勁有力,龍飛鳳舞,一看就不是女子所寫,想必是蔚流風代筆的。思及此,蘇陵有些內心無力地揉搓起額頭。自從上次清風閣示愛之後,蔚流風喜歡花拂影已是江湖人盡皆知的事了。蔚流風對花拂影的愛護,他也早在上次碰面就已經領教過了。只是,蔚流風好歹堂堂一閣之主……倒是什麽也不忌諱,連這……都陪着她一起胡鬧,真是教人……難以置信。
“莊主,你在想些什麽?”元策見蘇陵一臉愁容,不禁擔心地問道,“可是花姑娘的書信有什麽問題?”
蘇陵默默搖了搖頭,淺笑道:“我只是感慨,從前江湖人稱蔚流風‘冷面清風’,如今看來,真是不相襯。”
元策在心裏暗道了一句,誰能有莊主你冷啊。面上卻仍是恭順地道:“蔚閣主一直溫文儒雅,待人有禮有節卻不逾越。越是這樣,才越發讓人覺得有距離感從而認為他很冷吧。”
蘇陵略微一詫,元策看似年幼,思想倒是比一般人更通透上許多。他似是贊同地颔首,繼而含笑問道:“那你怎麽看他和花拂影呢?”
元策托着下巴思索了一會兒,卻是極認真地對蘇陵道:“蔚閣主對花姑娘自是極好的。不同于元策見過的任何男子,蔚閣主是把花姑娘放在心尖上疼的。元策雖然與他們接觸不多,但是只是在清風閣的一小段時間,卻能很清晰感覺到他們之間的幸福感。”
說到這兒,元策由衷地揚起了明媚的微笑,似乎在回憶世界上最美好的畫面:“今日是蔚閣主的生辰,元策到清風閣的時候,花姑娘正在廚房裏鼓搗着什麽,弄得廚房裏一地的碎雞蛋和泡沫。蔚閣主就在一旁安靜地看着花姑娘,在她需要的時候上前給她打下手。人人都說蔚流風只是看中花拂影的美貌和才藝,想用閣主夫人的身份拴住她,但在元策看來,蔚閣主卻是真真正正的用心在愛花姑娘。”
蘇陵雙眼逐漸沉暗,眸子泛起波瀾,喃喃了一聲:“用心?”似是在問元策,又像是在問自己。
元策以為在問自己,便放開膽子緩聲繼續評論道:“感情這東西,自然是顧慮的東西越少越純粹。說愛一個人能有多難,但蔚流風身為一閣之主之尊,卻能尊重、平等地對待花姑娘,絲毫不擺閣主的架子,也絲毫不介意閣主的面子,将身份地位統統丢在一邊,只純碎地希望她開心,将花姑娘的喜樂做為自己的喜樂,放任她、陪伴她一起肆意一起瘋傻。這才是最難得的吧。”
元策童言無忌,蘇陵卻心中猛然一震,呆怔的眸光凝上一抹微醺。
元策的話反複地在耳邊回響着。
說愛一個人能有多難?能尊重、平等地對待她,将身份地位統統丢在一邊,只純粹地希望她開心,将她的喜樂當作自己的喜樂。陪她一起肆意一起瘋傻,這才是,最難得的。
方才他還在心裏揶揄蔚流風,此刻看來,真正不懂的人該是他自己才對。
蘇陵心中如雲翻滾,眸子湧出如潮水般的情愫。轉向元策時,已是坦然地寧靜,他唇邊攜着釋然的笑意,對元策嘆聲道:“你真是一句點醒夢中人。”
元策怔仲了一會兒,錯愕地“诶?”了一聲。他只是随口評論了一下蔚閣主而已,貌似沒提到莊主吧。莊主這又是怎麽了?
蘇陵淡淡收回目光,步伐沉穩地繼續向前走去。
“備車,去清風閣。”
元策愣在原地,半晌突然回過神,應了聲“是”,急急地追了上去。
只是,他才剛從那兒回來呀。
……
蘇陵離開之後就一直不見人影,賀珏看起來也是心事重重,青染破天荒地沒打破沙鍋問到底,只隐隐覺得,似乎跟自己有點關系,又沒有确切理由,只得作罷。
晚膳過後,青染突然想起了蘇陵那件被自己失手撕破的白色外衫,吩咐下人找來了各色的繡線,便在油燈下開始埋頭縫補起來。先用白色的絲線将撕掉的那塊輕紗縫上,再用金色的絲線在接口處繡上紋樣,遮住白色的線頭。如此一來,便完美無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