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1章 061

賀珏下意識順着青染手指的方向看去,冰裂斷紋的琴身上方,七根琴弦之中,确有兩根的色澤較其他弦稍淺。

賀珏臉色微青,看向青染的目光中多了一絲壓抑的惱意:“原本的琴弦被人弄壞了,那琴弦的材質特殊,世間少有,找不到一樣的,只好找其他的代替。”他僵着臉,勉強做出和顏悅色的模樣,青染卻怎麽聽都覺得他像是在咬牙切齒。卻想不出其中的原因。

明明是他自己沒保護好琴,為什麽對着她陰着副臉。實在有點不爽,青染不怕死地接了一句:“這琴看起來也挺名貴的,你怎麽不好好保護着,讓人随随便便就給弄壞了?”信手一指,方向落在新補的琴弦上:“你看這新補的琴弦,和琴身多不協調。”

賀珏的眸中幾乎可以噴出火來,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這琴是怎麽壞的。她倒是知道這琴名貴,當初怎麽就狠得的下手!

雖心中這樣想着,一到青染那兒,賀珏頓時就洩了氣。不知怎的,看着青染那雙湖水般明淨澄澈的眼睛,他就說不出重話。

哀嘆了一聲後,賀珏耷拉着個腦袋,無奈道:“毀琴的人太厲害,我實在……拿她沒轍。”

“拿她沒轍?”青染聽了低低地笑起來,湊近他耳邊揶揄道,“這話聽着,倒像是你故意任她欺負。該不會是你的心上人吧?”

“咳咳……咳……”賀珏被猛嗆了幾口,耳根霎時緋紅,背過身去,佯裝鎮定地遠眺水榭,目光閃爍地看着粼粼波光,緩聲道,“沒那回事……”

青染原本只是開個玩笑,見賀珏此番反應如此之大,不由來了興致。挖掘輿論八卦可謂是她的專長。

她繞過石案靠近賀珏,陰恻恻地笑道:“那人弄壞你的琴,你有沒有讓她賠償呀?”

賀珏被青染突然探出來的腦袋驚了一跳,連連撫摸了兩下胸口,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我像那麽斤斤計較的人嗎?”

青染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旋即啧啧嘆息了兩聲,俏皮地笑道:“你笨吶,我要是你,肯定叫她以身相許來抵那琴才作罷。”

賀珏的嘴角抽了一抽,讪笑道:“額……我們聊聊別的吧……”

青染看他窘迫的樣兒,惡作劇的心理得到了滿足,大咧咧地同意了。目光再次落到琴上,突然生起了一絲興趣:“賀珏,聽元策說,我失憶前和你關系不錯對吧?”

賀珏心底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你、你想幹嘛?”

“你能不能教我彈琴啊?就你剛剛彈的那首。”

懸到嗓子眼的心“撲通”一聲着地了,賀珏猛喘了兩口大氣,如釋重負地笑道:“當然好啊。”只要不像上次一樣折騰他的琴,做什麽都好!

賀珏将青染推到石案前,輕按她的肩膀讓她坐下。眉眼彎彎道:“吶,先看仔細了,琴是怎麽擺的,以後莫要坐反了。”

見青染點了點頭後,賀珏便開始有板有眼地向青染介紹起琴身每個部位的名稱、作用和每根弦負責的音域。

青染也認真地一一記下。并用纖纖玉指生澀緩慢地逐一撥動每根琴弦。幾聲悠長閑散的音符輕輕飄散落在空中。

賀珏看着青染的動作,寵溺似的嘆了聲氣,心中一動,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替她重新擺好手型,就着她的手彈了一聲:“你看,應該是這樣彈才對。”

青染驚奇地發現,賀珏彈出的琴聲竟比她之前彈出的聲音要清脆悅耳許多。不由喜上眉梢,側頭問他:“連起來呢?連起來怎麽彈?”

這一回頭,不由将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感覺到女子溫熱的氣息傾吐在自己的頸項,賀珏不禁身子一顫。将頭轉向一旁定了定神,賀珏深籲了口氣,握住青染的芊芊玉手溫柔緩慢地彈奏了起來。

與此同時,蘇陵正剛跟元策交代完莊中事務,路過绛雪園,竟聽到裏面傳來斷斷續續的琴聲。

思忖着賀珏一向琴藝精湛,定然不會是他,腦中突然閃過一個人影。他心下一詫,循着琴聲,不由加快了步伐。

只是一眼,腳下的步子卻無論如何再也邁不開。

(十六)

碧芙亭中,翠色衣衫的俏麗女子與湛藍衣衫的風雅男子二人合彈一琴,琴聲間續,卻能聽出曲中的歡愉。亭外,碧波清池,一陣微風吹皺了池水,泛起陣陣漣漪,幻化出無數圈圈點點。

因是逆光,雖相距不過數尺,也不能看清女子臉上表情,只看到翠色深衣灑落點點光亮,蘇陵心忖,該是個明豔的笑顏。心中隐隐泛起悶鈍之感,突然想起某個相似的夜晚,女子佯裝嬌怯的神情,其實,早在那時,便已然深陷了。

腳步悄然轉變了方向,蘇陵剛想離開,卻聽見身後女子欣喜的聲音。

“蘇陵!”

身旁被掀起一小陣風,不一會兒,亭中的人兒已來到了眼前,眉眼彎彎。很好,是想象中的明媚模樣。

青染頰邊攢出動人的梨渦,試探地問道:“方才我跟賀珏學琴,你可都聽到了?”

蘇陵默然颔首。

青染又裝作不經意地靠近一步,得意道:“那你覺得,我彈得怎麽樣?”

蘇陵半晌無聲,良久,面色冷淡道:“我能說難以卒聽麽……”看到青染瞬間僵硬的臉部表情,他又輕笑了一聲,習慣性地想撫摸她的頭,卻在快觸碰到她發絲時突然停住,收了回來,若無其事地道:“等你什麽時候能單獨彈出那段曲子了,再來問我這個問題吧。”

也對哦,剛剛彈琴時,賀珏的手都沒離開過,青染很自然地點頭,信誓旦旦:“不久之後我定能學有所成,叫你刮目相看!”

蘇陵只笑不語。

何必刮目相看?只是現在這樣,便已是看一生也看不夠的了。

“喂喂喂,死丫頭,見着個人就把我晾一邊,你是不是太沒良心了?”

青染這才想起,賀珏還在亭中候着,即刻回頭報以歉意的一笑:“抱歉抱歉……主子來了,自然優先招呼嘛……見諒見諒……”雖然賀珏是好友,但蘇陵才是正主啊,她還指着蘇陵給她發月俸呢。

蘇陵顯然對這一句“優先招呼”很受用,之前煩悶情緒一掃而光,慵懶地對賀珏道:“你不是說,你這門手藝是絕不外傳的麽?”

正迎上青染疑問地目光,賀珏心中暗暗吃癟,口上卻不動聲色應付道:“方才教的只是些基本的樂理知識,又不是什麽獨門的技藝,你要是願意,我也可以教你。”

蘇陵即刻應道:“不必了。”目光淡淡瞥了青染一眼,“估計光是這個入門弟子,就有你忙活的了。”

賀珏馬上轉向青染,惡狠狠道:“你可得給我争點氣,別砸了我‘樂聖’的名號!”

青染唇角一抿:“方才你不是說你師傅是‘樂聖’嗎?怎麽又成你了?”

賀珏噎了一噎,心道果然言多必失,便想着法子轉移話題:“咳咳……這個麽……對了,我教你彈琴便是你師傅了,你還沒給我敬過拜師茶呢?”

“拜師茶?”

“拜師茶?”

蘇陵和青染齊齊喊了出來,只不過一個訝異,一個調笑。

賀珏卻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道:“那是必不可少的,另外,拜師宴也是必不可少的。”

蘇陵微微揚唇,他已經猜到賀珏的目的了。

果然,一盞茶的時間之後,青染被賀珏拉去了小廚房。

賀珏孩子般執拗道:“我要你親手做的。”

看着一桌子的鍋碗瓢盆,青染有些內心無力地扶額,對賀珏道僵笑道:“你都替我準備好道具了?”

賀珏得意洋洋地挑眉,緊接着遞上一張紙。上頭洋洋灑灑寫了大半面的字,他嬉笑着道:“這是菜譜,我好久沒吃你做的東西了。”

青染哭笑不得地接過賀珏遞來的“菜譜”,剛想說自己不認得字,卻猛然發現背面亦有內容,好奇地翻了過去,看到畫得栩栩如生的雞鴨魚肉時,頓時在風中淩亂了。

晚膳時,一桌精致的佳肴晃亮了蘇陵和賀珏的眼。紅燒肥鵝,火腿松茸,清蒸鳜魚,邊頭菜色三葷五素,呈花瓣展開,涼樣啓的是松花皮蛋嫩豆腐,甜點上的是燕窩蓮子羹。女子忍着燙端上最後一盅荷葉炖雞後,慌忙縮回手捏了捏冰涼的耳垂降溫。一面急急地問賀珏:“這樣可以了嗎?”

賀珏笑得嘴也合不攏了:“可以可以,當然可以!”本來那張“菜譜”只是寫着逗青染的,沒想到青染真将上面提到的食材都做了一遍。他心中甚至想着,青染失憶之後性情竟如此親和,不如一直都失憶算了。要知道,在她失憶之前,想吃頓她做的飯菜可沒這麽容易。她總有稀奇古怪的條件作為交換。

青染并不知道賀珏心中所想,還得意地在心中盤算着,做頓飯有什麽難的,在現代的時候她可研究過不少菜式。原來賀珏的弱點在嘴上,以後要是遇着什麽事,她還可以好好利用一番呢。

賀珏見着那清蒸鳜魚色澤清淡,肉質細嫩,伸出筷子便要夾,卻被途中突然冒出地另一雙筷子打落。這次卻不是青染,而是蘇陵。

他面色淡淡道:“報菜名。”

“啊?”青染似不明白地反問了一句,通常在酒樓飯館什麽的用膳,小二上菜時的确會報菜名,但這不過就是普通一頓晚膳,也講究這個嗎?

蘇陵面無表情,語氣平淡地重複了一遍:“報菜名。”

賀珏會意地沖青染使了個眼色,青染杵在那兒,不明就裏地指着一盤菜讷讷道:“這個……是火腿松茸……”手指顫顫地移了移,依次念道:“這個是……紅燒肥鵝……清蒸鳜魚……”

“好了。”蘇陵臉色有些黑沉,冷冷出聲打斷。

青染僵在哪兒,一時不知所措起來。不是他讓報菜名兒的嗎?現在擺的這副羅剎臉又是什麽狀況?不經意側目望去,恰巧與蘇陵的視線接觸了一瞬,青染頓時覺得,蘇陵幽深的目光像是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罩,鋪天蓋地地向她覆蓋過來。

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神,蘇陵驀地收回渙散的目光,對賀珏和青染道:“你們先吃吧。我有點事要處理。”随後,提步轉身離開。

青染愈發疑惑不解,倒是賀珏馬上反應了過來。輕拍青染的肩膀囑咐了句:“你先吃着,我看看他去。”随即追着蘇陵的腳步前去。

青染被兩人一前一後的異常舉動攪得一頭霧水,但看着一桌豐盛的美食佳肴便不再對他們予以理會。顧自坐下大快朵頤起來。

……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