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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065

日子如流水般潺潺而過,青染有時會零零碎碎憶起些無意義的記憶碎片,但是終是無法拼湊在一起,只得作罷。好在,她很快習慣了莊中的生活,每一日都過得平靜而又安寧。

這一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碧芙亭中,兩位男子正閑适地下着棋。一個身着素淡白衣,一個身着深藍衣裳。白衣男子棋力浩瀚,落棋精妙,藍衣男子亦攻守得當,技術精湛。兩人棋藝在伯仲之間,久久不分勝負。

白衣的正是蘇陵,而藍衣的正是賀珏。

賀珏輕輕啜了一口茶,神情慵懶而悠閑,旖旎的白色騰騰霧氣中,顯露一雙絕美的眸子,他緩緩直起身子,步伐優雅地走到了亭前,負手而立,瞧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他薄唇一抿,輕笑道:“近些日子,山莊裏這麽寧靜還真是不習慣吶。”

蘇陵伸指拈起一粒黑子,餘輝映照下,愈發顯得手指修長,玲珑剔透:“怎麽,想着讓人劈頭蓋臉數落一頓才高興?那天,不知是誰跟我說的……”

“诶!停停停!舊事莫提……我們下棋,好好下棋!”賀珏心知蘇陵定又要拿那日他替青染出頭時說的話消遣他,急急忙忙打斷他,擺出讨好的笑臉,又繞回棋盤前。

只是方才一步,棋局已産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賀珏頓時蹙起眉頭,拈起一粒白子,每每想下在一處,又踟蹰着收回,久久無法落定。

蘇陵眉宇間如清風撫過,容色淡淡地道:“心有雜念,便會舉棋不定。賀珏,這可不像你。”

“少說廢話。”賀珏氣急敗壞地打斷蘇陵,手中白子倏地落下。旋即,挑釁般擡起頭:“到你了。”

修長的手指撫摸着冰涼的棋子,蘇陵容顏如玉,平靜地道:“下棋尤忌急躁,你的心思已經不在這兒了,這盤棋,也就沒有繼續下的必要了。”說着,便要起身。

賀珏急急地按住蘇陵的肩,強迫他坐下:“誰說不下的,下,繼續下!”

“啪”輕輕一聲,黑子落定在棋盤上。賀珏的身形驀地一滞,目光中一閃而逝一抹不可置信。

蘇陵放下的那顆黑子恰好與之前的連成陣線,竟将他的一大片白子吃了去。賀珏心中默默跳腳,為自己方才的慌不擇路而後悔不已。

蘇陵面無表情默默地将吃掉的白色挨個地撿出,收在手心裏,淡淡擡眸,深幽如墨的目光靜靜地凝視着賀珏:“你的心亂了,所以……你輸了。”

繞過賀珏,蘇陵緩緩踱步到方才賀珏起身站定的位置,果然,亭子對岸的桃花樹下,如溪水般清澈的女子身着白色底胸長裙,外罩一件絲織的白色輕紗,黑緞般的墨發在風裏飄揚,翩飛的桃花漫上她凝玉般絕倫的臉頰,飄然若仙,那花瓣就一點點落于白裙裙角左右。

她輕揚靈動,像淩波仙子,又像是花種的精靈,明豔得令人不敢逼視,那一颦一笑的神采,那面上的每一條輪廓,都深深的刻入心間,讓人無法忘記。

風,向着這一處而來。漾起了一層又一層的微波。同時,也在男子的心湖暈開一層又一層的漣漪。

“你也喜歡青染,是吧。”蘇陵轉過身,看着賀珏。

“我……”

那廂青染看見了蘇陵和賀珏,興沖沖地朝他們揮舞起了手。

蘇陵望向青染的目光變得柔和,話,卻是對着身邊的賀珏說的:“每個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力。即使是朋友,兄弟,也沒有将感情相讓的道理。況且,青染現在什麽也不記得,一切從頭開始,你不必因為我就如此辛苦地隐藏自己的內心,那樣不像你。”語氣平淡地就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不過,在青染做了決定之前,我們是競争對手。即使是你,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賀珏錯愕了一瞬,旋即抿出一個優雅的弧度,笑如春風:“情場無兄弟。既然你打消了我的顧慮,如此一來,我們便各憑本事吧。”

他手一拂,推散了方才的棋局。再看向青染時,鳳眸間染上了薄薄的霧色,掩住了瞳仁裏意味不明的光芒。

不遠處,秦昭攜風雨之勢疾步前來。蘇陵鳳眸微眯,在秦昭快走進亭中之期豁然起身,側頭對一旁的賀珏輕輕丢了句“我們改日再比”便甩袖離去。

“莊主,屬下已查到,此番受邀前去仗劍山莊的幫派有昆侖派、青城派、邙山派、紫竹軒、無情島、秋水宮和紅葉山莊。除此之外,還有些人是作為貴賓單獨受邀前往的,他們基本上都是家族或産業在江湖上名聲地位顯著的,之中有賀府的賀珏公子和莫府的莫書羽公子。但所有來賓中,最尊貴的莫過于平王府的二公子容炎和三公子容熙。”

蘇陵腳下的步子不曾放緩,唇邊攜了絲輕蔑的笑:“平王府一直想拉攏江湖人士為他們辦事,賞劍大會自然是最好的機會。你不比在意。”

“是。不過……屬下還有一事要禀奏。”秦昭的神情突然變得十分嚴肅。

蘇陵略微看了他一眼,手随意一擡:“說吧。”

秦昭得令,四下觀察了一下,發現并無他人,遂向蘇陵走近兩步,沉聲道:“屬下收到可靠消息,紫竹軒閣主洛紫夜前些日子遇襲。襲擊她的人,用的兵器是……紅蓮錦……”

蘇陵疾走的步子驀地生生定住,轉過頭,張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着秦昭,只是一瞬,驟然冷凝的眼底泛出詭異的暗芒。

一線絕豔的紅從記憶的暗處吐了出來,源源不斷地,像盤香的煙,平穩續續,缭到了一處的時候,溫柔慈祥的绾發女子美麗的面影,幽薄明滅,在腦海中輕漾着……他好像聽到了在渺遠的時空裏,一個年幼瘦弱的孩子在高聳的山頭凄厲地喊着“母親!”。

劍眉悄無聲息地擰到了一處,蘇陵的唇角緊抿着。眸中透出罕見的冷戾之光。

“紅蓮錦……”

他艱難地一字一句從牙縫中擠出這三個字來,雙拳握的死死的,表情僵硬而又冰冷。

圓月當空,古老屋脊襯托下的落葉,飄飄欲飛,恍若蝶舞,風吹來時,席卷一層粉色花瓣,氤氲着淡淡清甜的香味,青染惬意地坐在廚房門前的屋檐下,撚了一粒糕點送入口中。突然想到,這個點了,蘇陵會不會餓了,不如也給他送盤糕點去?

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蘇陵都個好主子,但再好的主子也有摳門的時候。雖然蘇陵已和風玄夜商量好了她的工錢,但這幾日來她在莊裏似乎一直沒辦啥正事,反倒消耗了莊中不少資源,難保蘇陵倒時候反悔,這會子跟蘇陵打好一下關系總是沒錯的。

說做就做,青染轉身進入廚房,将剩下的糕點用小盤拼成精美的造型,随後放入食盒,便趁着混沌的夜色匆匆向蘇陵卧房方向行去。

快到門口時,突然聽到房中傳來賀珏的聲音,青染不由放輕了腳步,蹑手蹑腳地閃身到了門邊。

這賀珏平日沒事時總愛賴在山莊裏,如今都這個點了,還蹭在蘇陵房中不肯離去,真是詭異的很。沒準他們倆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勾當。想到這兒,青染感覺到自己的大腦迅速進入了興奮狀态,她急切又小心地貼着窗想聽清裏面的狀況。

只聽一個低沉冷淡的聲音在道:“我的事不用你管。”青染聽出,這是蘇陵的聲音。“不用你管”?怎麽……聽着像在賭氣?

賀珏的聲音帶着深深的戲谑和調笑:“我們可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好師兄弟啊,師弟行為異常,為兄的怎麽能恍若無聞呢?”因着賀珏一字一頓地把“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八個字念的特別風情萬種,青染不由倒抽了口涼氣,嘶……這趨勢好像不太對啊……賀珏這是要上演古代版斷背山?

“若是師傅知道你的文學水平竟倒退如斯,怕是要從地裏出來好好訓誡你一番了。”明明是調笑的話,蘇陵卻絲毫沒有調笑的語氣和神情,“和你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是秦家那位小姐,我可沒有這福分。”

“诶,我說你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啊。”賀珏似乎被蘇陵說的有些急躁,一屁股從椅子上站起來,湊到蘇陵身側,“上次我拒了仗劍山莊的親事,沒想到他們竟還打上了你的主意!你明知道那秦嘯天打的什麽主意,幹嗎還要去那賞劍大會?”

“你放心,我去賞劍大會跟你拒婚沒有任何關系。他秦嘯天打的什麽主意也跟我沒有任何關系。”蘇陵沉默着看了賀珏一會兒,仿若事不關已,淡淡開口

賀珏一聽,立刻跟炸了毛似的叫起來:“沒關系?!哼,你可別告訴我你是因為看上了他們家的驚鴻劍才答應赴約,我可死都不相信!”

蘇陵不動聲色,輕啜了口茶,聲音一派平靜:“驚鴻是仗劍山莊花了五年時間鑄就,品質算得上是劍中翹楚。你我都是習劍之人,我就是想要那驚鴻劍,又有什麽可奇怪的?”

賀珏強迫自己靜下心,平心靜氣地同蘇陵解釋:“驚鴻雖好,但與當初師傅傳與你的擎蒼根本不能同日而語。況且,這驚鴻花哨有餘,精純不足。蒙騙旁人尚可,但你我皆為師傅入室弟子,我不相信你沒看出這之中的問題。那驚鴻劍給女人使使尚可,但在你這樣內勁高深的男子手中,根本只是擺設。你萬仞山莊的藏劍閣中比驚鴻更勝的天下名劍數不勝數。你何必為了一把驚鴻去淌這趟渾水。”

“我知道此番平王府也看上了這驚鴻劍,除了生意上的往來外,你與那三公子容熙更是私交甚深,于公于私,你不希望我去賞劍大會都是正常的。”茶盞輕輕落定桌面,蘇陵好整以暇地等待着賀珏的反應。

果不其然,賀珏聽到這一番話後,大為激動,臉都氣青了:“蘇陵!我好心好意提醒你是不想你誤被他人利用,要是你連你蘇陵和容熙在我心中的遠近親疏都分不清的話,我們這些年的朋友算是白做了!”

蘇陵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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