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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066

他自然知道賀珏對他的關心越過于容熙,但這次出行仗劍山莊,他非去不可。無法闡明真正緣由,唯有出此下策先撇開賀珏與此事的聯系了。

感覺到賀珏氣勢洶洶朝自己這邊來了,青染急匆匆地躲到了院中的槐樹後。緊接着,是一記響亮的甩門聲。

青染猛拍了兩下胸口,大舒了口氣,踮起腳尖朝賀珏離開的方向張望了一會兒。平時見他老是嬉皮笑臉的,沒想到,也是個暴脾氣。看來,這次蘇陵是将他給氣大發了。

不過蘇陵也真是的……就算他想要那個什麽劍好了,也不帶這麽說話的呀……賀珏這次鐵定玻璃心碎成一片一片的了。

“你在這兒做什麽?”

夜風中冷冽的聲音飄來,青染不由打了個寒噤。身子一晃,手中的食盒也跟着搖擺了起來。青染這下才突然回想起自己的來意,提着食盒三步并做兩步地跑了過去,獻媚道:“我是來給你送糕點的。”

蘇陵順手接過食盒,打開看了看,頭也不擡地對青染道:“方才我與賀珏的對話你都聽到了吧。”

青染起先條件反射地緩緩點頭,而後突然反應過來,将頭搖成了撥浪鼓:“……沒、沒有沒有!……我什麽都沒聽見!”

蘇陵見她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卻并不拆穿,兀自淡淡道:“沒聽到也無所謂,只是知會你一聲。明日起我要出一趟遠門,我會讓秦昭護送你回雲裳坊的。”

“诶……啊?!”青染的嘴呆滞地張成了“O”型,“你不帶我一起去嗎?”那個賞劍大會,一聽就很有意思的樣子,她怎麽能錯過呢。

“我此去事情衆多,無暇分神照顧你,你不會武功,留在我身邊不太安全。”

青染不樂意地撇撇嘴:“哼,說的倒是冠冕堂皇……”

察覺到青染細微的情緒變化,蘇陵嘆了聲氣,對她道:“那裏不是普通比武大會,江湖上魚龍混雜,一個不小心,随時會出人命的。”并不是他有心撒謊,而是他不希望青染遇到任何的危險,哪怕一絲一毫也不可以。唯一的辦法,只有遠離。

果然,聞言,青染态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點頭哈腰鞠躬……完了一溜煙跑回自己房中收拾東西了。

蘇陵驀地松了口氣,正準備回房時,突然聽到元策急急忙忙跑來。

“莊、莊主!雲裳坊有信通傳!”

蘇陵接過信後,眼中的深深霧霭漸漸散開,目光變得溫和清明。但只是一瞬,又重新冷凝起來。

“莊主,雲裳坊可是發生了什麽?”元策見蘇陵一臉的愁容不展,不由問道。

“風玄夜已經找到了可能可以恢複青染記憶的方法……”蘇陵緩緩垂下的手驟然收緊,将信紙扭成一團。

“可以恢複記憶不是很好麽?”元策在一旁疑惑不解,為何莊主的神色沒有一絲高興的樣子。

能恢複記憶固然好,但是,他竟不知青染的體內還潛伏着另一種毒!

風玄夜在信中寫到,離情只有在遇到一種毒時會散化了本來的效用,那便是夕顏草。想來青染中的應該也就是這夕顏草,它與離情相互牽制,卻誤打誤撞地将青染的記憶全部清除。如今,風玄夜已經找回了正在四處游歷的燕道崖,他們兩人合力診治,要想恢複青染的記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只是……青染究竟是何時中的毒?而且,夕顏草毒性至強至烈,為何在青染體內潛伏如此之久卻毫無征兆。

蘇陵愁眉深鎖,百思不得其解。忽一側目才發現元策正探着腦袋巴巴地等着他的回答。他眸光微閃,卻是另起了話頭:“元策,此前派你查探紫竹軒衆人宿在何處可有消息了?”

元策被蘇陵突然轉換的話題愣了一瞬,旋即反應過來,應道:“嗯……洛門主受襲後一直在福祿客棧養傷,未曾轉移。”

“好。替我送份拜帖去。就說我明日将登門拜訪。”前腳邁開一步,即刻又停下,“對了,去藥房把冰魄丹也一道送去。”

“莊主……現在這個時間……會不會不太合适?”

“那洛紫邪受紅蓮錦所傷,每晚必定如烈火灼心,難以入眠。莫說是這個時辰,你就是再晚兩個時辰去,她定也睡不了。”丢下這麽一句,蘇陵拂袖離去。

可……可是……那洛門主到底是個女兒身吶!望着蘇陵遠去的身影。元策懊惱地捂住了臉。

……

悅來客棧的一間廂房中,銅燈臺點了一盞燭火,映得室內一片昏黃。

慵懶随意側身坐在案前的女子身姿窈窕,體态婀娜,裏穿一件曳地白色長裙,外罩一件絲織的紫色輕紗,腰系一根紫色腰帶,烏黑的秀發绾着流雲髻,髻間插着幾朵珠花,發黑如墨,肌膚勝雪,美豔不可方物。

她一手緩緩摩挲着手中精致小巧的青瓷藥瓶,另一手捂在心口,彼時的灼熱感此番已消了七分。平靜溫和的黑眸溢出無波無瀾的平靜,卻如深海般難測。

雖然接任門主已有些時日,但她對江湖人士還不甚了解。早前就耳聞蘇陵大名,只是萬仞山莊避世甚深,一直沒有機會得見他的真容。此番前往賞劍大會,一是為了驚鴻劍,而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則是出席賞劍大會的江湖人士衆多,絕對是振作紫竹軒聲威的好機會。

沒想到,賞劍大會還未開始,蘇陵卻先找上了她,還送上了萬仞山莊的獨門療傷秘藥。這之中的玄機真是讓人費解。

屋外突然有門人前來通傳:“門主,蘇莊主到了,正在客棧外等候。”

她猛地回過神,端整儀容,清聲道:“快請。”

門人得令後就迅速得退了出去。少頃,門外傳來輕緩沉穩的腳步聲。

洛紫邪下意識地擡頭,來人長身玉立,白衣勝雪。如畫的眉眼,精致雅韻。猶如月光一般清冷飄逸。正對上那一雙冷冽的明眸,她內心一驚,連客套的話都忘了說。

這是怎樣一雙眼?帶着無法融化的冰冷,卻又有着攝人心魄的魔力。

雖然之前早有耳聞,并稱“劍藝雙絕”的蘇陵和賀珏不僅劍術精湛,容顏更是驚為天人。但她自認閱人無數,只當做是說書人無謂的閑談。此番親眼所見,才知所言非虛,且內心震驚不已。

蘇陵将洛紫邪失神的表情盡收眼底,并不在意,兀自踏進門去,在一旁坐定并淡然地說明了來意:“蘇某聽聞前些日子洛門主受人襲擊,想和洛門主了解些具體情況所以突然冒昧造訪,還請洛門主見諒。”

“不……不礙事。”木然地應了一句後,洛紫邪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态,迅速地調整好狀态,正色道,“多謝蘇莊主昨日送來的冰魄丹。如今紫邪的身體已好了大半。”

“不過舉手之勞。你我均是江湖同仁,不用禮謙至此。”蘇陵淡淡應了一句,視線與她微微一觸,目光流出異樣的神采,“不知洛門主可還記得那刺客的模樣或是功夫路數?”

洛紫邪本陷在蘇陵的深邃目光之中,聽他随後這麽一問,即刻肅然回答道:“那人假扮成我紫竹軒門人接近我身側,直到打傷我,她一直都是易容的。不曾顯露過真實面貌。使得更是我不曾見過的詭異功夫。”

“蘇某聽人說那人在與洛門主交手時也受了傷,還落下了自身的兵器。不知……洛門主可否借蘇某一看?”

洛紫邪微怔。她受傷這事對外一直是隐瞞的,蘇陵能得知此事已是蹊跷了,可他竟連那刺客與她交手的細節都打聽的一清二楚。果真是神通廣大,令人驚嘆。

“苑心,替我将那紅蓮錦取來。”

過了一會兒,苑心端着一個呈着紅色緞帶的托盤緩緩進屋。

蘇陵目光緊緊直盯着托盤中的物什,薄唇緊抿。

那緞帶紅豔如血,輕柔絲滑,散發着七彩霞光。确是紅蓮錦無疑。

洛紫邪很快發現了蘇陵的細微表情,美目中閃過一絲幽光,吟哦般出聲:“紫邪聽江湖傳聞說……仗劍山莊的秦莊主似乎對蘇莊主甚是中意,意欲與萬仞山莊聯姻,将蘇莊主招為乘龍快婿。不知蘇莊主可有耳聞……”

蘇陵斜飛入鬓的劍眉微凝,冷淡道:“既是江湖傳聞,自然不可盡信。蘇某與秦莊主只有數面之緣,連話都不曾說上幾句,又何來聯姻之說。”

話畢,正想伸手拿那紅蓮錦。卻被洛紫邪擡手攔斷。

洛紫邪嫣紅的唇瓣流露出一絲絕美的笑意:“紫邪此前得知此番蘇莊主也會出席賞劍大會。若蘇莊主能助紫邪一臂之力将驚鴻劍拿到手,屆時,紫邪定将紅蓮錦雙手奉上。”

蘇陵默然不語。

洛紫邪盈盈一笑又繼續道:“紫邪突然想起了一樁往事。多年前,江湖中也有一位前輩所使的兵器是紅蓮錦。那位前輩不僅武藝了得,容貌更是傾國傾城。只可惜天妒紅顏,她香消玉殒在一場武林混戰中,聽師傅說,當時她的孩子已經八歲了。”俏麗的眉目流轉,帶着些探索看向蘇陵,“蘇莊主,你說……如果那個孩子還在世的話,應該很想拿回他母親的遺物吧?”

然而,蘇陵臉色并沒有出現她期待中的神色。他豐神如玉的平靜如常,略思索了一番,幹脆地應了一聲:“好。”随即,起身離去。

到門檻處時,他停了停,回過頭對洛紫邪道:“洛門主,有時候,一個女人太聰明并不是什麽好事。蘇某尤其不喜歡……自作聰明的女人。”

他的唇邊分明帶着笑意,洛紫邪卻瞬間如臘九寒冬般冷意襲身。

走出悅來客棧,蘇陵看了看天色,已快到正午了。思忖着青染應該已經到雲裳坊了,心中的緊張之感略微放松了些。

察覺到周圍氣息異常,他略一環視,果然看見了躲在拐角處的秦昭,随即提步上前。

“禀莊主,屬下已經将青染姑娘安全送到雲裳坊,路上并未發現異常現象。”

“很好。”蘇陵微一閉眼,點了點頭。很快,想到些什麽,遲疑地詢問出口。

“她……有沒有怨我?”

其實他完全可以送青染到雲裳坊後再前去悅來客棧,可他卻沒有那麽做。昨天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送她離開,他怕一見她自己便又狠不下心了。

“青染姑娘一開始似乎是有點悶悶不樂。怨莊主和賀公子不來送她,怨風坊主不上萬仞山莊去接她……”

青染就是這樣,像個孩子一樣,天真又單純,想的事情永遠都那麽純粹。蘇陵不自覺地竟将青染與洛紫邪進行了比較,得出青染完勝的結果後不禁啞然失笑。分別才不到一天,他竟開始想念她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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