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疲憊
微風飄蕩過窗臺，照亮了秦遠衡的失落的面容，他對一旁的莊憐容說道：“是為什麽不殺了我呢？你明明知道我是恨你的，如果沒有你，哥哥就不會死。”
“你長大了。”
“我從十三歲那年就已經擁有成熟的思考能力了。”
莊憐容問道：“那你為什麽選擇跟秦懷榮一同背叛人類？”
“背叛人類？”
莊憐容笑了笑，說道：“你想說是因為我的原因麽？這些動機太複雜，理由太過多變，是根本無法化解的矛盾與沖突。”
“我不想和你發生沖突，但現實無時無刻不在刺痛着我。”
“所以你就要毀了整個集團？”
“這不是摧毀，而是告誡。”
秦遠衡的前方無數的信息在瘋狂的流淌着，作為在十幾年前便是頂尖信息刺客的他而言，整個人類文明沒有任何他無法抵達的地方，沒有任何他無法穿透的信息流。
他能夠幫助馮柏柏脫離行星，欺騙天琴戰艦。
自然也能夠摧毀整個莊海河氏集團，甚至會掉半座荷東海城！地下實驗室裏的監控鏡頭全部都已失笑，重複不斷的播放着之前的動态畫面。
秦遠衡笑了起來。
他只差一步。
就能夠讓整個人類文明知曉他的哥哥的痛苦，知道他的難堪，知道他究竟為了人類付出了什麽，而人類又是如何對他産生背叛的，這就是他目前作為的動機和翻版。
莊憐容說道：“你的才能很出衆，但行為很偏激。”
“馮柏柏和陳鏡孜會死，像是我哥一樣，死在荒蕪的宇宙虛空之中，沒有人能夠理解他在虛空中解體，他在無數宇宙冰冷的鋼鐵炮管之中的狀态。”秦遠衡繼續說道：“你也不能理解，對麽？”
他的雙眼泛着明亮的光。
手上的血液正在與莊憐容的對抗下，不斷的流淌着，他的右手骨骼在瘋狂的向前伸手之中不斷的發生着扭曲。
他不顧自己的生命也要按下那道毀滅的指令。
不僅僅是為了他哥哥。
也是為了陳鏡孜和馮柏柏。
“馮柏柏曾經找我幫忙，她說他喜歡陳鏡孜……除了我之外沒有人願意幫她，也沒有人能夠幫她。”
莊憐容問道：“你确定這不是一場巧合？”
秦遠衡說道：“我并不确定。”
莊憐容笑道：“一切都是我們的安排。”
“我哥呢？”
“……”
莊憐容沉默不語。
“你們的安排？”
“……”
“你們殺了我的親人，殺死了他的靈魂，讓他永遠的在阿文尼文明的荒蕪行星上成為了一道永動的能量流！成為了一個文明的愛情象征和文明級別的奇觀和風景！你們該死！”
秦遠衡歇斯底裏的說道。
他的力量正在失去，緩緩的閉上眼睛，一旁的莊憐容沉默的看着這幅畫面，看着他斷裂的骨骼和手指，安靜的沒有說話。
秦遠衡讓她想起了被自己殺死的崔九章。
讓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覺得很累。
所以想要休息，陳成的家是她唯一能夠感放溫暖的地方，她喜歡那裏的風景。
喜歡那裏的木窗和山下的雲海，喜歡宋青怡種植的一片片綠植，她喜歡靠在陳成的懷裏，看着他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喜歡在星辰之下，觸碰着他冰冷如同山岩側臉。
她的漆黑的羽翼張開。
路西弗的三十六道羽翼在夜幕下舒張，在月亮的倒映之中僅僅持續了不到半秒。
她的身影便落在了那座木屋的前方。
她嗅着篝火的味道，嗅着森林裏散發的泥土的清香，沒有說話，安靜的走進屋內。
一位英俊冰冷的年輕人正在側身坐在鐵椅上讀書。
他看得書的種類很多。
有關于數學的。
也有關于歷史的，但最近他翻動歷史書籍的動作很少，因為那是冷冰器的戰場，反倒是關于科幻與游戲的小說多些。
莊憐容平靜的走到攝像頭的儲存的地點，眼睛似張非張，她像是很多年前一樣拿起鏡頭，對着面前的模特按動着紅色的光點，緊接着一張構圖完美至極，畫面冷銳的照片保存在鏡頭之中。
“為什麽不用拍立得？”
“不想。”
“我不懂模特。”
“你不需要懂。”
“哦。”
陳成安靜的看着一本關于未來的人類文明與高等文明戰争的科幻小說。
那裏的世界很精彩。
重點是能夠讓他找到參考，并且對于人類文明的現狀作出應對和參照。
忽然，他合上書。
書頁被微風吹拂，在桌面上翻滾着。
莊憐容問道：“為什麽不看了？你剛剛的動勢很好。”
陳成說道：“你影響了我的心情。”
莊憐容笑道：“我？”
陳成沒有說話。
莊憐容說道：“曾經我以為我永遠也無法影響你……你就像是海邊的礁石，無論風浪再高，無論海風再怎麽狂暴都永遠屹立在沙灘邊緣，看着無數的魚蝦、海藻、貝殼、蒼穹上的夕陽和光影、黑暗和星辰照在海面之上。”
“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你也會被影響，你也會心疼，你也會失望。”
“......”
“不僅僅是你，我以為我除了你之外誰都不在乎，誰都不認同，誰都不渴望，誰都不會影響我的判斷和決策，但鏡孜的離開讓我感到絕望。”
“情緒是積累和積壓的過程。”
莊憐容說道：“我以為我永遠也不可能為秦懷榮感到愧疚和道歉，因為我從始至終都沒有愛過他，他只是我的秘書，只是被我利用的工具。”
冰冷的雲層在上空漂浮着。
清涼的空氣浸入肺部，接着吐出，她的話很低沉。
連同讓陳成也失去了看書的心情。
“秦懷榮的死亡影響到了我，鏡孜的離開也影響到了我，王飛白和《柏鏡》電影影響到了我，所有在人類文明與你之間發生的事情都在影響我。”
“我們不可能不聽到任何聲音，不看到任何人，不見到任何自己不願意見到的事情發生。”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似乎永遠都是錯誤的一方，我似乎永遠都無法得到理解，鏡孜在我的辦公室裏站了一天，用仇恨的眼神看着我，他不知道我的心在滴血，他不知道我的心也會痛。她不知道我辭退那位秘書正是他影響了我的決定，如果他無法影響我，我又怎麽可能将她辭退……她畢業于東平大陸的頂尖學府，擁有出衆的履歷和忠誠，但誰能永遠的讓自己的抉擇正确下去？”
“……”
“陳成。”
“學姐……”
“我累了，我真的很想休息。”
“那就休息。”
“但我愛你。”
“我也是。”
“所以我不能休息。”
陳成沒有說話，他攬着莊憐容的肩膀，靠在牆邊，山嶺的大風吹過，席卷着烏黑的長發。
她願意為了陳成去死。
自然也願意為了他付出一切。
當她的個人意願和陳成的目标發生沖突的時候，莊憐容會毫不猶豫的選擇犧牲自己。
山嶺之間的聲音在倏然之間寂靜。
一道黑色的漣漪從陳成的魂火之中向四面八方飄蕩，莊憐容安靜的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