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
炎紅原本不叫炎紅。她覺得自己應該有一個更加好聽的名字。
她是一個棄嬰,當年奄奄一息地躺在垃圾桶旁時被蛇婆撿回家,相依為命地擠在廉價出租房裏度過了十六年。
蛇婆說,那天見到她時,太陽正好在天上揚威耀武,而四周也熱得吓人,于是轉眼便想到了“炎紅”這樣一個簡單好記的名字。
仔細想想,說不定炎紅還是應該感謝蛇婆的,畢竟那個腦袋一向不太靈光的老人家至少還算是有點文藝情懷,不至于直接管她叫炎熱。
蛇婆是一個獨居的空巢老人,靠着街邊不起眼的水果攤和轉賣大排檔扔到馬路邊的易拉罐維持生計。大概是因為看她年老,那棟廉價出租公寓的房東也沒有管蛇婆要房租,每天就這樣得過且過,某種程度上算得上是清閑。
她們是跟心靈雞湯裏各種窮苦孤兒寡母相差無幾的個例,大概是因為還沒到家徒四壁的程度,便跟無數個相似的家庭一起深藏于市井裏,多年以來都沒被誰提起。
炎紅是一個各方面都平凡得跟一張白紙一樣的女孩子。如果沒有發生什麽意外,說不定就會一直這樣平凡下去而泯滅在人海了。
在初二升初三的那一年暑假,一向平靜的廉價出租房不知怎的就忽然從天臺砸下一個黑影,砰地在馬路邊緣濺射開刺眼的紅蓮。
炎紅當時正趴在窗臺做作業,恍惚裏感覺一張黑黝黝的臉跟自己擦面而過,聽見下方人群驚叫後便探頭一看,正好見到一個穿着天藍色襯衫的男人詭異地扭曲着四肢躺在血灘裏。
這件事後來還鬧得沸沸揚揚的,公寓上上下下的人被調查人員盤問了好幾次,而炎紅因為年紀小,蛇婆又是一副腦袋不靈光的樣子,便意外的沒有被打擾。
但是這樣沸沸揚揚的一件事,卻在不知什麽時候不了了之,沒了音訊。有傳言說是外頭有什麽人出面給掩蓋了下去。炎紅既不認識死者,也不了解大人的社會。直到後來聽蛇婆說起那男人是一個外來民工,沒有什麽背景,然後那人扭曲在馬路上的景象便開始陸續出現在她噩夢裏。
那時炎紅沒有太過注意,只當做是受到了驚吓。
初三開學前一天,為了将暑假作業趕完,炎紅連續在那盞二手的臺燈下面奮筆疾書了一個通宵,最後不吃飯也沒有洗澡,一頭栽倒在床上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感覺眼角火辣辣地痛,像是哭泣過後一般。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間不大不小的窗口,在略顯灰暗的晨光下,便看見一個長得一臉生無可戀的男人正在外面直勾勾看着窗臺上的一盆小小的土豆。
翻身起來換衣服,炎紅跑過去要拉上了窗簾,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住在出租房的六樓,窗外沒有陽臺和屋檐。再次對上那張生無可戀的臉時,她才發現對方的樣子有點像是不久前出現在自己夢裏的那個扭曲得很是詭異的人,但那男人早在三個月前被送回家鄉火化成一捧灰燼了。
炎紅揉了揉自己眼睛,再三确認了面前那個藍色襯衫的身影并不是幻覺後,啪地将窗簾拉上了。
真是活見鬼了。
也就是從那時開始,她便陸陸續續能夠看見那些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停留在自己視野裏的影子,而其他人卻似乎沒有半點察覺。
炎紅以為是自己因為通宵而導致神經失常什麽的,後來跟蛇婆說起,那個走路顫顫巍巍但是拿起筷子夾饅頭卻利落得很的老人家只是頓了頓,然後哦了一聲。
她告訴炎紅,那并不是什麽神經失常導致的幻象,而是真真切切存在于四周的,某種常人所不能察覺的存在形式,一般稱之為鬼魂。
蛇婆大概也是能夠看見鬼魂的,不然神色也不應該是如此平靜淡然。
老人家的風輕雲淡仿佛也給了炎紅底氣,在這之後的幾年裏,炎紅竟然漸漸習慣了自己四周路過的,徘徊的,偶爾蹲在原地哭泣的各種生無可戀的鬼魂,如同被抛棄在空中的紙片,找不到歸路也不知道去向,抓也抓不住,叫也沒反應。
她以為一切在習慣之後都沒什麽了不起的改變,世界上也不會有什麽非自己不可的事情。
她是一個被蛇婆養大的棄嬰,被取名為炎紅。
稍微特別一點,那便是能夠看到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