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
蛇婆對生活并沒有任何追求。
每天早上天剛亮推着平板車,拉一車不算好也不算壞的水果慢悠悠地走到出租房對面的菜市場隔壁的街道轉角擺攤,但鮮少有人光顧。炎紅跟她說您這位置選得不好啊,為了貪圖涼快就把攤子拉進角落的樹蔭裏,不仔細看還真不知道是水果攤。
賣不出去的水果堆積在家裏,還要炎紅幫忙吃掉。托蛇婆的福,原本清貧的家倒是散發着一股子清淡的水果香氣,還算是宜人。
天氣太冷的時候蛇婆就懶得去擺攤,不知從哪裏找來的一面黃色破布,找點墨水寫上大大的“仙人算命”四個字,綁在晾衣服的竹竿上,炎紅看了半天才看出是旗子。然後蛇婆就樂滋滋地扛着這面旗子拿了個小板凳跑到菜市場門口當起算命的老婆子來,平時看她腦袋不怎麽靈光,但是單單憑着那口将走路摔跤都說得天花亂墜的鐵齒銅牙,每次都能把那些抹着濃妝紅唇的中年闊婦忽悠得連連點頭,然後心甘情願地将口袋裏的一張張毛爺爺交給蛇婆。
——然後這些将老人家口袋塞得鼓鼓脹脹的鈔票在下一年開學時就由炎紅仔細清點過後交到了學校財務處當做了學費。
每次看見那一疊鈔票被財務處的老師收進抽屜裏,炎紅都納悶明明自己家裏清寒,為什麽偏偏要被送進一所新建成的貴族學校?省下一半學費用來改善生活,也不至于每天一頓米飯一頓饅頭地過日子。
蛇婆語重心長地告訴她,是因為盼望着你能成才......
......個鬼。
炎紅在心裏翻了個白眼,明明是希望她能夠在學校裏發揮出跟蛇婆自己一樣的鐵齒銅牙,忽悠一衆富家子弟賺點小費自給自足。
可悲的是,各方面都平凡得像是一張白紙一樣的炎紅連口才都只限于在演講時背背稿子,而且往往還不能得獎。
選址在河邊,坐擁着大好江景的無枳重點中學是一所名副其實的貴族學校。
炎紅指的并不是翩翩風度的紳士禮儀和窈窕優雅的淑女舉止,而是這裏就讀的學生就九成都是無枳市各行業各部門風雲人物的千金少爺,每天上學校門口必定會被一衆五顏六色的豪車堵得水洩不通,擦得明晃晃的車前蓋上反射着大好晨光,讓炎紅瞬間就被晃得頭暈眼花。
這所學校在兩年前剛建成,市政府不惜砸下重資引進了當前最為先進的教學設備,聘請了最為優秀的教師,保證了最為優質的環境。但是往往不會交出最為上等的升學率。
雖然每年都會流出一批進入世界名牌大學的畢業生,但是整體的升學率卻始終只能算是跟炎紅一樣普通的水準。
當代公子哥和獨生女們最為普遍的現象無疑就是追星追星和追星——特別是在有九成學生都是富家子弟的貴族學校。
每天炎紅背着一個三十塊錢的小書包晃晃悠悠跑到公告欄前想看看考試時間和要求,卻總是會被滿目琳琅的各種海報和應援宣傳标語給弄得眼花缭亂。
老師就算再優秀,對此也不敢多說一句不是,任由學生們将青春耗費在刷論壇沖排名上,升學率始終指望那些無論頭腦外貌還是身世都首屈一指的一小部分人,這樣下去的結果自然也衆所周知了。
但就像是習慣了能看見鬼魂一樣,炎紅久而久之也習慣了背着一個三十塊錢的書包晃悠在一衆衣着鮮麗的少爺千金裏。不招惹誰也不去讨好誰,得過且過的性子倒是随了蛇婆。
在九月中旬剛過去幾天的時候,不知道是哪裏就爆出了最近在青少年群體裏火得發紫的電視劇要在這所貴族學校取景拍攝的事情。炎紅作為一個家裏沒有電視的人,還在拿着當做午餐的饅頭思考着這段時間的電視劇到底有哪一部是需要拍攝學校場景時,就一臉懵逼地見證了自己教室的同學從聽到消息前的寂靜到下一秒歡呼尖叫的全過程。
連當時拿着筷子正在挑剔着便當裏豆腐上有青蔥的同桌于樂,也瞬間拽着炎紅的胳膊不停地說着什麽。
在一片嘈雜裏炎紅只聽見不停地被塞進自己耳朵裏的音節勉勉強強能組成一個名字。
——沐雨。
“......哪位?”
無辜地這樣問了一句,下一秒于樂就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炎紅。
“你竟然不知道?《雨天》的女主角啊!”她晃了一下手裏的筷子,差點戳到了前面那位同學挑染了紅色的卷發。
炎紅哦了一聲,想起來了。
據她所了解,《雨天》原名是《與你相遇的那個雨天》,因為粉絲嫌棄名字太長,便取最後二字簡稱《雨天》。作為青春偶像劇,倒是延續了一貫的套路,男女主相遇在雨天分別在雨天的一個浪漫愛情故事。在暑假剛開始就在青少年群體中火得一塌糊塗,主題曲和各種插曲在各網站和排行榜上屠得一塌糊塗,幾名主演在報紙和新聞報道裏占據得一塌糊塗,甚至前一段時間第一季結局時連學校的公告欄都被關于這檔電視劇的讨論寫得一塌糊塗。
雖然炎紅家裏沒電視,不能一睹為快,但是在無聊時看着公告欄上富家子弟們的讨論和留言,多多少少就将劇情給全部理順串通了。
根據網站上的爆料,《雨天》将會拍攝三季。作為暑期檔,精準地掐在暑假結束後就完結了第一季,剛好劇情進行到男主角得知了自己家族事業的蒸蒸日上是因為在多年前打壓下了女主角家的公司導致其倒閉。完結時粉絲中一片哀嚎着沒有看夠的聲音讓制片方忙不疊地就推出了即刻開始第二季籌備的消息。
而沐雨,原本也不叫沐雨。作為《雨天》的女主角,雖然炎紅沒見過本尊,但是從于樂隔三差五會帶到學校來打發時間的雜志上看着,也覺得是個長相清秀漂亮的女性,眉宇間透露着高冷,一頭不帶修飾的黑色長發,特別符合當代青少年審美觀。
據說藝名為沐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應《雨天》制片方要求更改的。原本這個如今火得一塌糊塗的女演員名字應該寫作慕宇。既不優雅也不大家閨秀,平凡得像是炎紅這個名字一樣。
那麽,取景,就是拍攝的意思吧?
炎紅看着教室裏完全冷靜不下來的氣氛,在心裏思索着。
于樂心情大好地将便當裏的飯菜都分了她一半,自己轉頭去跟旁邊的一群女生聊開了。
在這所學校裏,她是炎紅所見過最為清流的人,從來不提自己的家庭和父母,盡管每個月都會換一部手機,但比起其他人來說還是非常的節儉低調。
更重要的是,整個班級也就是于樂會願意跟白紙一樣毫無特點的炎紅待在一起。
就這點來說,炎紅還是挺感謝于樂,如果沒有她的話,估計這個高中生涯就要在默默無聞中無聊到自己發酵成酸奶了。
——而取景毫無疑問就是拍攝的意思之一。
原本只是以為小道消息不足為懼,但是事實證明無論是校方還是炎紅都小看了那些富家子弟們神通廣大的消息圈。在得知《雨天》劇組會來學校這個消息的第四天,唯恐天下不亂的那個全明星劇組還真的就來了。
當天早上剛上完兩節課,趁着課間炎紅準備趴在桌子上睡一下,以緩解昨晚幫蛇婆挑選擺攤水果直到淩晨的疲勞,剛調整好姿勢閉上眼睛,耳邊就憑空傳來一聲劃破長空的尖叫,穿透力之強讓至今為止所聽過的任何歌曲中的高音都無法企及。
随即就聽見不知道誰喊了一句“來了!真的來了!在操場!”
所以到底是什麽來了?
身邊陸陸續續響起奔跑的聲音,似乎班上的同學都跑出了教室。炎紅的好奇心被勾起,正尋思着要不要跟上去看一眼,便忽然被人一把拉起。
擡頭一看,便看到于樂正滿臉激動地從書包裏掏出一臺單反,不顧炎紅目瞪口呆而拉着她就跑出了教室。
“快快快!劇組來學校了!遲了就沒有好位置了!”
“啊?”
弄了半天,果然還是只有《雨天》的劇組才有這麽強大的號召力。炎紅跟着于樂一路跑下教學樓,發現幾乎各個年級的學生都擁擠着往操場跑去,場面之壯觀堪比市場大甩賣。平日裏去做早操卻不見那麽積極,估計體育老師心都要碎了。
炎紅本來就瘦弱,被于樂拽着在人群裏撞來撞去,撞出一身汗來。但她看着身邊那些學生們迎着晨光而閃閃發光的臉和笑容,莫名覺得這或許便是書中所說的青春。
随着人群,她們一路來到操場,校園保安們早就将唯二兩扇進入操場的門給鎖上了,人山人海擠在防護網外面,對着綠茵草地上在遮陽傘下忙碌着的那群人尖叫,聲音大得讓炎紅耳朵發痛。
她跟于樂個子都不高,根本就擠不進那些密密麻麻的學生裏,只能在後面被更後來的學生像是夾心餅幹一樣推着往前,各種汗酸味和香水味混雜在一起,難以忍受。
炎紅本來對這種事熱情度不高,她甚至在後悔自己為什麽就這麽輕易地就被于樂給拉過來了,但是轉頭去看那個罪魁禍首,卻正興致盎然地高舉着單反試圖拍攝操場內的狀況。明明想要好看的照片直接等雜志圖或者從網上下載就好了,非得要這樣折磨自己。
不久前于樂曾跟炎紅說過,自己拍攝的照片跟別人家的完全不同感覺,有種親眼目睹過的成就感。
那麽,估計這裏拿着手機和單反推擠着的大部分人正是被這種成就感所驅使着的吧?
炎紅嘆了口氣,一不留神,被前面某個不認識的男生用手肘給磕了一下鼻梁。在混雜着汗酸味和香水味的空氣裏本來就頭暈目眩的炎紅被這麽一撞,踉跄了一下差點摔倒,鼻梁的疼痛一直蔓延上眼睛,然後就感覺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往外直冒。
她連忙捂住自己的鼻子,而那個撞了她的男生則是掐着嗓子委屈地喊了一聲你弄疼我了,揉着自己的手肘就不知道擠到哪裏去了。
炎紅懶得去說什麽,但似乎是流鼻血了,掌心裏一片黏糊,喉嚨也蔓延出一股子血腥味。她伸手拉了一把還在一旁蹦跶着的于樂。
對方轉頭看了炎紅一眼,吓了一跳。“卧槽,你被誰打了,都見紅了。”
“所以能先去個廁所嗎?”炎紅悶悶地問道。
于樂也不猶豫,拉過她就直奔操場旁邊的廁所。
一直以來炎紅都覺得學校有錢就是好,想事情也周到,偌大的操場旁邊獨立建了個廁所,方便了出入和運動的學生。也免了現在她們再回到教學樓的工夫。
于樂跟炎紅跑進廁所裏,大概是因為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在尋找操場裏的明星,因此現在這裏空蕩蕩的,比起外面九月的空氣明顯涼快了許多。
對着鏡子仔細檢查了一下,保證沒有破相後,炎紅便開始清理自己臉上和手上的血跡,而于樂則在旁邊翻看着拍攝到的照片。
“......啊,果然什麽都沒拍到。”她失望地嘆了口氣。
“所以說從網絡上下載更加方便不是嗎......”炎紅嘀咕着。
“這樣就沒有意義了啊。”
口口聲聲追求着意義,但是又想要漂亮的照片。明明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果然當代青少年的心思就是難以理解。
炎紅剛要繼續說什麽,就忽然聽見咔嚓一聲,門被打開的聲音。而且聲音來源不是她跟于樂這邊的門,也不是隔間的門。
愣了一下,她想起來,當初為了方便學生,這個廁所似乎是操場內外兩邊連通的。
那麽現在,如果說不是靠近操場外的門被打開的話......
炎紅和于樂循聲望去,看見一個帶着白色棒球帽的長發女性正好關上了另一邊的門。轉頭看到她們後神色略微有點尴尬。
眉清目秀,帶着一股高冷。是那個誰來着?
炎紅眨了眨眼睛,然後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啊,慕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