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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九

其實慕宇對炎紅有印象。一個明明是看着她但是目光卻不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女生。

那時慕宇還沒察覺到自己到底有多紅。雖然出道以來就一帆風順,憑借運氣和努力而得到很多人的肯定,但是她總覺得在這一部分的光鮮亮麗之下少了點什麽,而這一點缺少的東西又使得所有鎂光燈和鮮花都虛幻如紙片般毫無重量。

她不知道從什麽開始就被別人說成是“鄰居家的孩子”。毫無貶義地贊美着,在這種近乎包容的贊美裏,慕宇甚至沒有學會怎麽收斂自己的棱角,如何對別人産生戀心。從小到大追求她的人不少,卻沒有誰教會她心動和依賴。

連最單純的安全感都因為身處于衆星拱月般的注目下而不被需要。身邊的一切對慕宇太過友好,即便是以炎涼而著稱的娛樂圈裏,她也沒能遇見稱得上敵意的目光。

如同一尊早已被雕刻好的玉像,出土後還沒受到任何打磨就直接供上神壇,衆人目光所向,盈盈都是憧憬。

而她卻根本不了解自己內心何時曾強烈想要過什麽。

當初接到《雨天》的劇本時,慕宇的第一反應還是很大衆化的都市戀愛家庭劇,因為圈裏的好友一直向自己推薦,便只能接了下來,想不到拍完播出後會引起這麽大的反響。原本就口碑很好的慕宇再次紅上加紅,簡直開始發紫。代言拍到心煩,邀請函收到手軟,個人網站上的留言每天都會被刷爆,新聞報道上鋪天蓋地都是自己的照片。

而在同一時間裏,某某地區發生了大規模動亂引起的傷亡報道卻被電視劇擠到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慕宇覺得,無論再怎麽熱門的電視劇,最後都無法與生活上的,跟自己一樣都為未來而奔波的人民所受到的苦難相提并論。

她那時難得地在個人網站上發布了對動亂傷亡的祈禱文章,并且呼籲每天刷留言區的粉絲們将注意力放在更應該關注的事情上。

結果出乎意料地又被營銷號大肆宣傳,稱贊慕宇善良,平日裏不會說太多話,卻默默地為其他人所擔憂。而同時工作室又順勢給她推出了一項臨時公益基金,說是将當時剛好發售的寫真集賣出所得的全部錢都捐給傷者。

後來看着網上一片感動的聲音,以及更加活躍的留言區。慕宇心情有點複雜。雖然說在她的堅持下所承諾過的公益基金的确轉給了動亂中受傷的人,但是一篇普通的文章被用來炒作了一通還是讓她覺得微妙的不開心。

好在那件事也很快過去了。動亂平息後便接到了拍攝《雨天》第二季的消息。

慕宇松了口氣,決定調整一下狀态就繼續工作。

演員總是會有那麽一點職業病,除卻少數先天性之外,大部分都是因為忙于工作而滋生的種種不适。

慕宇也經常會兩眼發白,但是短暫等待幾秒鐘過後便會恢複原狀,到醫院檢查也找不到原因,只被告知是太過操勞。那個後來問了慕宇要簽名的醫生語氣關切地勸她暫時工作強度不要太過,适時休息,減少熬夜的次數。但是因為恰逢要開始拍戲,慕宇也沒放在心上。

她以自己身體素質優秀而驕傲,一直以來鮮少會感冒生病,偶爾因為飲食不規律胃有點毛病,調整過後也不會打擾工作。久而久之她便将此歸類為職業病之一,沒有再太過注意。

經紀人那邊告訴慕宇,第二季的演員和劇組都沒有變動。熟悉的面孔和熟悉的工作方式,也省下了要去适應的麻煩。而唯一有所變動的大概就是得益于贊助商的增加,劇中取景也變得豐富,不需要再在一個住宅區裏四處兜轉。當做是免費旅游也沒問題,前提是好好完成拍戲。

慕宇自然一切都無所謂,她看了看劇組發來的郵件,發現初定的取景地點都是在省內,最主要的拍攝場所還是在第一季的老地方,而其他地點多多少少有了改變。

其中有一個場景需要前往國府,慕宇想起自己剛出道時父母在那邊給她買了套房産,但是因為太忙一直沒住過,剛好趁這個機會去打掃一番。

後來遇見了炎紅。

起因是前往國府旁邊的無枳市內一所新建成的學校裏拍攝外景。

那天陽光很好,慕宇坐在劇組的保姆車上漫不經心地托着下巴看窗外流逝的風景。對于無枳她不是很熟,只不過家鄉在這附近,因此小時候也來過幾次。

現在的城市發展速度太過飛快,再次坐着車經過一條條街道時,往往已經不認得兩邊的商鋪和住房了。慕宇沒法像旁邊的師寒一樣能夠在車裏讀劇本,便只能放松心情去感慨窗外的景色。

不知道是導演有意還是無意,每次乘車出外景都會安排她跟師寒坐在一塊兒,也不止一次暗示他們刻意多傳點緋聞以提高電視劇的關注度。對于前者,慕宇覺得座位這事沒什麽好回避的,而對于後者,她則是假裝自己沒聽見。

師寒是個當今青少年普遍審美觀裏的标準帥哥,五官深邃,黑發墨眸,身材挺拔結實,高挑而清爽。但是實話說當初導演選他當男主角時慕宇還覺得年紀上稍微有點小了,不過電視劇一播出卻大受好評,各種讨論聲此起彼伏,而她跟對方還莫名其妙地就被傳出了戀愛緋聞。

——估計是一些粉絲的妄想而已。

師寒那時安慰有點懵逼的慕宇,一張白白淨淨的臉,笑得卻很好看。

雖然電視劇名字帶着濃厚的雨季感覺,但是大部分時間都不會在雨裏拍攝。相反,跟給人的初步印象不一樣的是,許多場景都是陽光明媚的天氣下完成的。這種與故事格調形成反差的取景也非常被觀衆津津樂道。

保姆車駛入了一所規模很大的學校,然後直接前往了操場,教學樓裏傳來的讀書聲讓慕宇莫名開始懷念年少時代。

陽光實在是太好,好到讓人覺得頭暈眼花。在等待工作人員架設設備和道具時,慕宇躲在遮陽傘下揉了揉額角。

“怎麽了?”一旁的師寒看見後關切地詢問。

“沒什麽,頭有些暈。”她嘀咕着回答。

對方皺起好看的眉。“太熱了?需要去休息一下嗎?”

慕宇搖搖頭,這點小小的眩暈只需要洗把臉就能解決,再稍微看看情況再決定好了。這麽想着,她便将手裏的劇本翻開,剛好趁着拍攝前臨時抱佛腳地複習一遍時,忽然聽見一陣驚天動地的尖叫從操場外如海嘯般席卷而來,把她吓得差點将劇本給扔到一旁。

旁邊的師寒同樣被吓得不輕,哇了一聲,轉頭看向操場外面。慕宇也順着他的目光撇了一眼,然後被一陣陣在陽光下更加刺眼的閃光燈直接晃得眼前發白。

人山人海□□場緊鎖的大門困在外面,但是尖叫聲卻不會受到任何束縛,越過炎熱的季節和窒息的空氣,節奏分明地喊着慕宇和師寒的名字。

她看着那些推擠着歡呼的學生,心想這個時候會不會有人被推擠着受傷了。

“真多人啊。”慕宇這樣感嘆了一句。

“都是為了看你而來的喔。”師寒笑着回答。

“胡說,明明也有來看你的。”下意識反駁了一句,但是話剛出口慕宇就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完了,這句話等下被旁邊多事的人記下來就會在網上大肆謠傳,說什麽兩人相互吃醋。上次慶功宴她跟師寒也在相互調侃服務員到底看向誰的時候就有人添油加醋地爆料出去了。

她再次揉了揉額角,決定還是稍微離開一下那些如同浪濤一般不饒人的尖叫聲,轉身跟助理打了聲招呼,就往一旁的廁所走去。

聽說這是一所貴族學校,來這裏就讀的人家裏都非富即貴,娛樂圈裏幾個導演的孩子也在這邊上學。劇組取景的消息估計就是在那幾個導演嘴裏走漏了風聲。慕宇也有一個親戚将小孩送進了這所學校,那時飯局上跟她聊起過,但現在她忘記了那個小孩到底是叫什麽名字,只是記得對方是校花。

所以校花到底是誰?

她又想着。

來這邊前聽好友說起這間學校的校草選拔簡直畫風清奇,哪一個男生家裏有錢就由他來擔當,然後往往下一個星期又要更換。

果然是富家子弟的世界。

慕宇上的是普通高中,所以也不是很了解這其中的道理,她家裏雖然也稱得上是有錢,但是自從離家獨立後,有錢這個概念就漸漸在她腦海裏被忙碌所減淡了,甚至現在迷迷糊糊想起才驚覺原來自己也出生在大戶人家。

打開廁所的門,臉上的疲憊剛剛放下,便忽然發現裏面有人。

她愣了一下,轉頭看見兩個女生站在不遠處的地方,其中一個拿着一臺單反,而另一個則在洗臉。

……操場不是封閉的嗎?

當時慕宇在心裏就疑惑地嘀咕,尴尬地沉默了幾秒,正在洗臉的那個女孩子便告訴她這個廁所是兩邊相通的。

手上還滴着血,像是鼻血。總之看着很凄慘。

了解情況偶慕宇便不去再說什麽,開始洗臉。腦袋暈得很,在進入了陰涼地方後反而變本加厲起來。

對面的女孩子們似乎在糾結什麽,慕宇也沒有在意。後來拿着單反的那個孩子便生澀地朝自己搭話,本着作為明星的職責慕宇便好脾氣地一字一句回答對方。跟她印象裏的貴族學校學生不一樣的是,面前的兩個女孩子都顯得非常青澀單純,這給慕宇的印象非常深刻。

頭暈還在繼續,慕宇撐着洗漱臺思索着要不要去跟随行的醫生說說,要兩顆藥。

然後一臺單反便被扔到自己腳邊。

回去後她一臉無辜地跟師寒說原來那個廁所是兩邊相通的喔。

結果一旁的保安便一下子臉色大變,連連抱歉說把這件事給忘記了,帶着人火急火燎就跑了過去。

瘦小,平凡,裝着無辜,對明星和演員的态度不像是其他人一樣狂熱。這大概就是她對炎紅的初步認知。

正是因為太過普通,如果不是簽名會上炎紅寫下的那串電話號碼,慕宇就可能将她丢棄在每日來來回回輾轉在身邊的人流裏了。

那是一串很特別的號碼。承載着慕宇高中時期一塌糊塗的回憶,剪不清理還亂,兜兜轉轉如今剩下的唯一承載物便是那幾個蒼白而深刻的數字。像是傷口一般烙印在她心裏,夜裏從手機裏看見時還會彌漫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苦澀。慕宇記得眼淚也是這樣的味道。

她不知道那時候炎紅在自己身後看見了什麽,但她很肯定那孩子絕對是看見了什麽,不然絕對不會下一秒撒腿就逃跑,落下了那支廉價的油性筆。

後來慕宇便撥通了那個自己從來不會看一眼的電話號碼,那頭傳來的是連記憶中都顯得陌生無比的沙啞嗓音。将那絲難以察覺的苦澀咽下,她安靜而平淡地吐出了那個曾經以為不會再說出口的稱呼。

“外婆。”

一如如今無枳市內翻天覆地改變的街道和商鋪,慕宇所熟悉的人事也逐漸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得知了炎紅如今是“外婆鄰居家的孩子”,并且同時得知的是自己身邊圍繞着的那些不懷好意的東西。目的不明确,或許是被什麽吸引而來了。

炎紅則能夠看見那些隐藏于繁華陰影裏的冰冷事物。并不是什麽專業的驅魔人,也不是背負着與衆不同的責任,僅僅是作為一個能夠看見的孩子而已,像很久很久之前的慕宇一樣。

在外婆的勸說下,她約了那個跟自己曾經有那麽一點相似的人到兒時最喜歡去的糖果店見面,不過如今那裏早已變成了一間書屋,而對此慕宇沒什麽所謂。

雖然早已物是人非,商鋪和住宅都已經不是記憶中的模樣,但是只要街道走向沒變,那麽慕宇也能找到要去的地方。

一天工作結束後她順路回酒店洗了個澡,換上衣服後便從側門離開,在夜色裏漫不經心地穿越過街道,走了大約半個小時來到那間書店。

直接上到二樓,發現那裏有不少小情侶打情罵俏,慕宇便當做沒有發現,走到了最裏面,一下子就認出了炎紅。坐在地上,捧着一本攤開的書,她沒能看到書名,但是從密密麻麻的文字中看來,大概是一本哲學書。

她站在她面前,漫不經心地思索着現在會喜歡看哲學的高中生已經很少了。然後那個瘦小的女孩子便忽然擡起頭,淺褐色的幹淨眸子裏倒映出慕宇淡漠的臉。

随後目光一點一點地變得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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