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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八

事實證明,慕宇并沒有騙炎紅。經紀人開着車繞過了市中心,然後繞進一片住宅區,最後停在了一棟看上去的确是那麽回事的豪華別墅前。跟旁邊的別墅并沒有什麽不一樣,只是庭院裏種植的花草顯然要比旁邊兩家要多,院子裏也沒有擺放任何桌椅和兒童玩具,一棵孤零零的桂花樹苗在草地上一枝獨秀地立着,估計是想着等它長大後提供一片怡人的樹蔭。

紅瓦白牆,銀灰色的欄杆,基本上所有窗戶都拉上了窗簾,看不見裏面的景象。

保時捷SUV駛入院子旁的小車庫中,然後經紀人下車後将鑰匙還給慕宇。

他看了看炎紅和那個背着登山包的青年,對慕宇說:“沒問題吧?”

“嗯,沒問題的。”大明星點點頭。

“那我先回家了,明天來接你。”

“嗯,謝謝。”

慕宇沒有挽留,雖然說雨這麽大,炎紅覺得還是挽留一下會比較好。但是最後經紀人也只是拿出傘後迎着風雨往小區門口走去。

倒是那個青年先說話了。“雨這麽大沒問題嗎?”

慕宇絲毫不在意地從車庫裏拿出兩把傘扔給他跟炎紅,回答:“他的車就在門外。”說完,便帶着他們往屋子走去。

進入了院子的鐵欄門,然後穿過草坪,來到大門前。門外并沒有貼任何東西,也沒有其他裝飾,簡單得像是剛剛裝修完畢一樣。慕宇打開了門,然後走到玄關前的鞋架上,翻出兩雙女式拖鞋放在地上,神色尴尬地看了那位青年一眼。

“我家沒來過男人。抱歉。”

“……”對方臉上閃過一絲生無可戀,随後認命地嘆了口氣。“我希望下次來的時候能穿上男士拖鞋。”

——還有下次?

炎紅一邊換鞋一邊在心裏嘀咕着,忍不住又看了兩眼那名青年。

而慕宇似乎并沒有在意,換好鞋後便往屋內走去。

實話說,炎紅想象過無數次作為明星來說,家裏會是如何的豪華亮麗,金色的吊燈,精致的壁畫,高檔的電子設備。長方形的巨大白色沙發霸道地橫在客廳裏,然後印着斑斓花紋的茶幾放在地毯中央,陽臺上是各種整齊的盆栽。

但是慕宇的客廳裏,唯一符合了炎紅想象的也只有霸道地橫在客廳裏的白色沙發,以及簡潔幹淨到只有一個茶杯的玻璃茶幾。地毯上散落着大概是劇本一樣的紙張,扔在其中的是兩支不同顏色的簽字筆。

沒有壁畫,沒有金色的吊燈,陽臺上沒有盆栽。倒是鑲嵌在牆壁上的液晶電視屏幕和下方的豪華巨大音響很搶眼。

各方面來說非常像是剛剛搬過來的樣子。炎紅想着。空氣裏彌漫着一股讓人非常舒服的香味,有點像是某種剛開的花,又像是成熟而沒有酸味的檸檬。

一團黑色的霧氣迎面撞向炎紅,她下意識一個轉頭避開,然後聽見自己身後響起一聲噼啪的響聲,轉身一看,那個青年手裏正拽着兩塊朱紅色的小石子,而剛剛因為她的躲避而撲到後面的那團黑霧被彈飛到角落裏,身上正冒着白煙,發出威脅的低鳴,而那雙綠油油的眼睛在青年和炎紅身上轉了幾轉都沒有停下。

“這是朱砂。剛好口袋裏還有一點。”青年見炎紅盯着自己手裏的小石頭,便這樣跟她介紹。然後将其中一顆遞給她。

炎紅握在手裏,便融化成砂。跟想象中沒有太大分別,微微有些發燙。

而在這時慕宇端着兩杯熱茶出來了,示意他們兩個随便坐。“只要不坐在我的劇本上,哪裏都沒問題。”

青年接過熱茶後直接走到沙發前,坐下時白色的沙發上凹陷了很大一塊地方,而他也完全沒有在意。

炎紅也接過茶,猶豫了一下也走到沙發旁邊,坐在邊緣。柔軟的沙發凹陷了下去,觸感非常舒服。

慕宇将地上的劇本撿了起來,放在茶幾上,然後又看了炎紅幾眼。“你要去稍微換一件衣服嗎?”

“我挺好的,不用了。”

“回去得感冒了。”

炎紅還是搖頭。慕宇也就不強迫她,點點頭坐在了沙發另一邊。

客廳裏彌漫着一股讓人眼前模糊的黑色霧氣,牆壁角落裏堆積着各種形狀的黑影。炎紅四處看了看,發現不見那條巨大的蜈蚣。但是卻在通往房間的走廊裏發現了不少蜈蚣形狀的黑影。

正在她四處觀察的時候,那個青年先開口了。“慕小姐家裏邪氣很重呢。”

慕宇轉頭看了看,然後認真地嘆了口氣。“反正我也看不見就是了。”

“大量低等妖怪聚集在了這裏。”青年豎起一根食指敲着茶幾,打量着各處的角落。“渾身散發着煞氣,比一般外面的妖孽要難纏。”接着,他又說起了院子裏不應該栽種桂花,而應該種植桃樹,宅子的窗戶開的位置不對導致陰盛陽衰,而在此又涉及了風水雲雲後面的東西炎紅都沒怎麽聽進去。

至于慕宇怎麽想的她就不清楚了,因為那人聽得還是挺認真的。

随後那名青年又在登山包裏拿出了一面銅鏡,一尊木質鐘馗像,開始在宅子四處走動。跟慕宇說要找個好地方供奉天師用以祛病消災,而銅鏡則放在廚房門口,以凹面在外,據說這樣可以吸收一切煞氣。

雖然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能不能起作用,但是至少炎紅眼裏無論是鐘馗像還是銅鏡都的确貨真價實,其中隐隐有金光。

“原來如此。”她嘀咕了一聲,然後又看了看走廊裏的黑影。似乎銅鏡的确起了作用,各處的黑霧都稍微往通向陽臺的落地窗和門口散開了一點。

“對了。”聽見炎紅的自言自語,那位青年便回頭有些好奇地看着她。“這位小姑娘似乎也有天眼,能看見?”他說着指了指自己腳下的黑影。

炎紅點點頭。

慕宇似乎想起自己還沒介紹,便有些抱歉地笑了笑。“炎紅,陸夫子先生是我家人介紹的驅魔人。”

“喔,真厲害呢……”看上去比翦項離年紀要大一點,炎紅在心裏自然浮現了年紀跟能力成正比的公式,看向陸夫子的眼神裏多了幾分崇敬。

“不敢當不敢當。”陸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又挺直了腰板繼續拿着鐘馗像四處觀察。

炎紅因為身上的衣服還帶着潮意,沒忍住再次抖了一下,差點打了個噴嚏。

慕宇并沒說炎紅是誰,跟自己的關系,單單只是朝她介紹了陸夫子而沒有向陸夫子介紹炎紅,不知道是為什麽,可能是單純地對兩人都還在觀察階段。而讓炎紅奇怪的是,一般這時候普通人都應該下意識要反問另一個人的身份,但是陸夫子卻完全沒有這個念頭,嘴裏不停地念叨着什麽四處走動,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裏。

原本她以為對方真的是太過敬業而做到了心無旁骛,卻在下一秒抓到了陸夫子在走動的過程裏瞥着眼看向慕宇,被炎紅發現後又匆匆将視線移開,假裝看風水。

炎紅嘴角抽了抽,心裏那份崇拜立刻沖淡了三分。

她歪過身子,再次看了一眼通向卧室的走廊。向陸夫子招了招手。“先生,不打算看看這邊嗎?”

“那邊?”

慕宇順着炎紅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喔,那是卧室。”

原本只是語氣平淡的一句,卻想不到陸夫子一下子着急地連連擺手。“不不不。”他拒絕着。“閨房之地,不得随意踏足。”

炎紅一愣。“啊?”

“陸某自幼受教于父母,女性閨房不得以各種膚淺理由亂闖。”

“……”

“……”

先不論人家屋主在這裏還沒表态,單單是提到卧室,就讓那個拿着鐘馗像的陸夫子一下子紅透了臉。

炎紅嘆了口氣。按照上次的經驗,她猜想那些黑霧最重的地方應該在卧室。但是那個陸夫子偏偏就只敢在客廳裏來回走動浪費時間,實在是那他沒辦法。炎紅便只能轉頭看向一臉疑惑的慕宇。

“我能去卧室看看嘛?”她這樣小心地問着那人,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因為上次在書店裏對方的氣場太強,總覺得這樣差不多一個腦袋的身高差會讓對方下一秒又像是黑豹子一樣露出緊追不放的壓迫感。慕宇揚了揚眉,炎紅連忙又加上一句。“你也一起。”

于是大明星點點頭,轉頭看向在不遠處停下了走動看着她們的陸夫子。“那陸夫子先生就請先自便,我陪她去一趟卧室。”

“啊,好的。”陸夫子的神色有些微妙,欲言又止,然後卻還是開口。“請小心。”

慕宇嗯了一聲,便帶着炎紅往卧室走去。一路上炎紅走位風騷地躲開幾條躺在走廊裏的蜈蚣黑影,前方的大明星回頭一臉疑惑地看着她,不得其解後便自顧自往前走。

她們一路來到慕宇的卧室,擰開房門之前炎紅再次做了一次心理建設,然後踏入房門時卻還是忍不住後退了兩步。惹得慕宇再次疑惑地回頭看着她。

炎紅有些尴尬地看着她。“你就沒有什麽……不舒服嗎?在房間裏。”

“除了想睡覺之外就沒有了。”慕宇回答。

“喔。”

深吸一口氣,炎紅小心地踏入了房間裏。

慕宇的房間很幹淨,電腦放在書桌上,書架在衣櫥旁邊,而地上鋪着棉絨的地毯,有獨立的衛生間和洗漱間,落地窗很大。正對着書桌的是一張非常大的床,足夠炎紅在上面翻滾,上面只有一個枕頭,被子整齊,看上去非常柔軟。而慕宇就随意地坐在了床上,示意炎紅自行參觀。

不,比起大明星簡潔的居室,更加讓炎紅覺得震撼的是滿地滿牆壁的蜈蚣。雖然不及自己上次見到的那條肥大粗壯,但是每一條都有她的小臂粗長,綠油油的眼睛一閃一閃地讓炎紅心裏直發麻。

“所以為什麽不來卧室啊……”炎紅咬着牙低聲嘀咕一句。

而慕宇卻忽然笑了,眼睛裏依舊沒有什麽明顯的笑意。只是揚起的嘴角讓炎紅得知她真的是笑着的。“看來這裏的情況比客廳更加嚴重啊。”

“簡直是無從下手。”炎紅看她沒有絲毫緊張和害怕,反而自己就郁悶起來了,伸手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

“喔……”

“不要正面輕描淡寫地喔啊!”

“那有什麽辦法嗎?我去叫陸夫子先生進來?”慕宇指了指房間門,這樣跟炎紅說。

炎紅稍微思索了一下,覺得那個還在尋找鐘馗像擺放位置的驅魔人先生單單是以會偷看慕宇這一點就讓她有種難成大事的預感。

于是一本正經地跟慕宇說道:“不行,我覺得他好像喜歡上你了。”

慕宇愣了一下,然後歪着腦袋一臉疑惑。“我跟他是今天才見面的。”這樣解釋着,随後又想想覺得不太對。“而且這件事跟讓他進來幫忙有什麽關系?”

“……對喔,有什麽關系?”炎紅自言自語地嘀咕,然後想起翦項離說過對慕宇挺有好感的事情,便一本正經地搖搖頭,脫口抛出一句:“因為你運氣極好,所以基本上就算是第一次見面,所有人對你的好感都會非常高。”

“那經紀人哥哥還有家室呢。”慕宇好笑地說道。

“……呃,我沒說會一定喜歡上你,只是說會有好感。”炎紅擺擺手糾正。“但是也有喜歡上的可能,不然為什麽他要偷看你啊?”

“原來他有偷看我?”

“……”

又是這種身在廬山不知霧深的狀态,炎紅嘆了口氣看着慕宇看似無辜但是卻又有點玩味的神色。其實她說的那句話根本只是瞎猜而已,毫無依據,說不定面前這個大明星還真有着讓人一見鐘情的魅力。

而且好感和驅魔應該沒有任何關系才是。到底話題為什麽會偏到這個方向的啊?炎紅懊惱地反省起自己那“脫口抛出的話”。

但慕宇似乎并沒有多在意話題的偏向,忽然認真地說:“這樣的話那你就要小心了。”

炎紅揚了揚眉。“為什麽?”

“你喜歡上我的話就要尴尬了。”對方這樣篤定地說道,下一秒炎紅就差點從腳邊抄起一條蜈蚣扔到那張理所當然的臉上。

但她咬了咬牙忍住了吐槽的沖動,決定不在這個話題上糾結下去。“總之現在這個不是重點。”

對,重點明明是找個辦法讓慕宇卧室重新變得簡潔舒适,而不是這些手臂大小的蜈蚣的世界。

但是如果全部将它們趕出去似乎十分不現實,即便将三張符咒用了,那炎紅還是得放一堆血。說不定第二天她就不用去上學了,直接躺進醫院。

那麽既然不能趕走,又有什麽方法能讓這些蜈蚣不靠近慕宇呢?

“對了。你問問陸先生有沒有驅邪的東西,能戴在脖子上的那種。”炎紅對慕宇說道。

慕宇坐在床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才點點頭。“我去問問。”

炎紅看着她打開房門離開,才反應過來剛剛原來是在等她自己主動去問,畢竟留一個不熟悉的人在卧室裏并不太好。

可惜炎紅當時沒能理解慕宇的意思,到最後反而顯得自己非常不禮貌。

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衣擺,潮濕的布料摸起來實在是不太舒服,炎紅原地等了一會兒,便又看見慕宇慢悠悠地回到房間,手裏拿着一串方孔銅錢,一共六枚,被打磨得發亮。之前也聽過報攤的張大爺說過,古錢經萬人手,聚衆人陽氣,用來辟邪正好。

于是炎紅接過銅錢,然後靠近腳邊的蜈蚣,對方卻只是稍微往旁邊挪了一下,并沒有什麽反應。

看來并不怎麽辟這個邪。炎紅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了那把靛藍色的玉刀,轉頭看了身後一眼,慕宇一言不發地盯着自己。

沒有解釋什麽,一咬牙在食指指腹劃出一道整齊的切口,那把平日裏連塑料袋都割不破的玉刀在碰到人的體溫時卻異常鋒利,基本上不需要太用力就能劃破皮肉。

一直在她身後看着的慕宇微微皺了皺眉。炎紅則是擠出鮮紅色的溫熱血液,給每個銅錢都抹了一遍,那串古銅色的錢幣便透出鮮豔的朱丹色,像是斑駁的鐵鏽。幾滴撒在了地上的血觸碰到一旁的蜈蚣,便聽見了一聲嘶鳴,原本對銅錢毫無反應,在被撒了炎紅的血後卻掙紮着要逃到遠處,但沒有像之前那團在廁所裏的黑影一樣觸碰到就煙消雲散。

而炎紅這次再試着将染血的銅錢移到牆壁上,趴在上面的蜈蚣立刻四散而逃。她滿意地點點頭,将手裏的銅錢遞給慕宇。

對方已經從床頭櫃上抽出了兩張紙巾,在接過銅錢的同時也将紙巾遞給了她。

“這銅錢最好不要離身,也不要洗掉那些血。如果沒有了就告訴我一聲,到時候再補上。”炎紅一邊用紙巾壓着傷口,一邊這樣跟慕宇說。

慕宇皺着眉看向那串銅錢。“我晚上要戴着這個睡覺?”

“嗯,這樣會舒服一點。”

“……”

最後大明星也沒有回答好或者是不好,只是轉身走到書桌,拉開抽屜翻找出一張創可貼遞給炎紅。

國慶假期結束,開學的第一天,還沒開始早課的時候,班裏的有錢人家孩子讨論最多的還是自己又去了哪裏哪裏玩。炫耀着大江南北的別墅和房産,同時跟于樂一樣出國游玩的還不在少數,歐美澳基本上都給踏了個遍。而在這年頭,普通高中稍微有錢的孩子還在以自己去夏威夷旅游為豪,公子哥千金小姐們就已經紛紛跑去布拉格和普羅旺斯了。

于樂去了新西蘭沖浪,看起來跟炎紅一樣瘦瘦小小的那個大小姐實際上卻是運動的好手,雖然說可能跑步的時候比不過腿長個高的人,但是無論哪個項目都能夠取得名次的于樂絕對是班級裏的王牌。如果發揮得好,基本就能夠拿下第一名,可惜的是,對于她來說,發揮得好的次數比起自己腳滑摔在跑道上的次數還少。

而楊白則去了俄羅斯,回來後學了滿嘴的俄語聽得炎紅腦袋發昏。

至于其他人,都也侃侃而談自己的所見所聞,明明不過是個十分平凡的國慶假日,光是在座位上愣愣地聽着別人訴說,就仿佛已經環游了全世界。

風景,刺激的經歷,所見以及所學,在當代青少年的心目裏的國慶假期,估計最為羨慕的不是俄羅斯金秋景色,也不是新西蘭蔚藍色的海浪,同樣也不肯是普羅旺斯的田園牧歌。

在炎紅心裏,認為如果自己說出在這個其他人都忙着飛往世界各地游玩揮霍時,她不僅已經坐上了慕宇的車,還進入了慕宇的家裏。那麽,估計所有妒忌和羨慕都會瞬間集中在炎紅身上吧?

但是她不會說的,況且一般人在經歷了這樣種種難以言明的事情後也不會四處炫耀。所以當于樂問起炎紅假期做了什麽時,她也只能尴尬地笑笑說在家裏待着看電視。

“這樣也太浪費了吧?”于樂一臉可惜地皺起眉。

“我也有幫家裏做事的。”炎紅這句話并沒有錯,她不僅幫蛇婆外出擺攤,還去報攤幫忙了。即便前面兩點不算,那麽她起碼也為了慕宇的事情而奔波過。

于樂看了一眼她纏着創可貼的食指。“我想也是。”看來是相信了,點點頭沒有再追問下去。而在這之後,上課鈴也恰好地響起,教室中便窸窸窣窣地逐漸安靜下來。

随後的生活回到了正軌,日常是在逐漸涼爽的天氣裏學校廉價出租房兩點一線地奔波徘徊,每天看着幾道在優等生眼裏不過是小孩子鉛筆畫一樣簡單的數學題絞盡腦汁,體育課被老師趕着颠一顆藍白相間的排球直到手臂上留下一道很深的紅印。班上的話題永遠是明星和化妝品,偶爾男生們還會相互讨論着游戲機,可惜炎紅對此更加一竅不通,只能眼巴巴地在旁邊聽着幾個看似高深的名詞而感嘆自己的見識短淺。

生活不算愉悅,卻也從不會厭倦。

對于炎紅來說,一日三餐,不被讨厭不被欺負,作業合格考試成績還過得去就已經非常滿足了,什麽更加深沉的人生思考,什麽課外活動全國比賽,都不在她的關注範圍內。

長得好看的人會回頭看兩眼,但是卻不會翻開任何一本寫滿感想的詩歌。

于樂總是恨鐵不成鋼地說內在修養比起外表更加重要。但是炎紅既不會費力打扮自己,也不會專門去閱讀什麽深奧的哲學書。

她隐約記得,那時于樂被別人提名上校花争奪的原因便是某天午休捧了一本海德格爾的《存在與時間》在走廊上看的時候,同班多事的男生用手機照了照片傳到論壇上,引起了無數人追捧和贊美。

如果是像其他女生那樣嘟個嘴賣個萌,說不定于樂還不至于在一夜之間人氣就直線上升。看多了如今漂亮女孩子的自拍姿勢,像她這種漫不經心沉浸于文學世界裏的形象反而讓其他人大贊氣質清新。

所以到底追捧的是那本海德格爾的書還是于樂本身的美貌,還是兩者結合在一起的這個形象?說不定那些點贊的人裏面三種情況都有包含其中。

深入思考太過複雜,原本就為一兩道數學題而疲勞過度的大腦會負荷超載,所以炎紅遇見這樣的事情後便只會敷衍着抛到一邊,別人問起結果,她便只是抛出一個膚淺的答案來應對。

十月份還算是發生了不少事。期間因為過去了兩個星期慕宇也沒有給炎紅打來電話,一直擔心着銅錢上的血跡被磨蹭掉的炎紅便只能主動在臨睡前給對方發了一條短信。想不到這一發就沒了音訊,一連好幾天沒有回複,如同石沉大海般。

怎麽說,出于禮貌也應該做點反應吧?明明能夠耐心忍受半個月軍訓的炎紅在這時卻覺得心裏難耐得無法集中注意力,上課時甚至經常有種手機震動的錯覺。她後來仔細想了想,說不定是因為擔心最後演變成焦急,然後再轉為惱怒。

無論怎樣,最後在第五天晚上睡覺前炎紅直接撥通了慕宇的電話,那首很熱門的廣場舞在耳邊回響了兩個循環後,大明星終于接聽了。

似乎在參加什麽慶功宴,那邊很是嘈雜。

“怎麽了?”慕宇問她。

炎紅不敢對她發飙,用力地咬了咬牙,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心平氣和的。“那些銅錢上的血跡應該都蹭幹淨了吧?”

回答無非就是,幹淨和不幹淨兩個方向。

然而慕宇從來都像是跟炎紅作對一般,連答案也不會如她所願。“我作為演員整天戴着那串銅錢非常不方便。”

好吧,早該想到了,作為異常注重自己外貌的明星,一串古銅錢大大方方地挂在脖子上的确不好配衣服。說不定還會被媒體拍下來,然後被大肆評價一番。炎紅嘆了口氣,心裏嘀咕一聲自己那時怎麽會沒想到這一點呢?

在她暗自懊惱時,慕宇又說道:“陸夫子先生這段時間也一直在我這邊,我父母很信任他。”

炎紅一愣。“在你那邊?”

“平時外出的時候他也會在。晚上睡覺我會戴上那串銅錢。”

“喔……”有人跟着那就讓人稍微放心一點。出于責任心,炎紅還是多問了一句。“沒關系嗎?”

“嗯。”慕宇回答得很快。“之前他幫我們家的親戚解決過很多問題,所以我也很相信他的能力。”

既然深得慕宇及其父母信任,那麽炎紅也不好說什麽。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比較敏感的原因,慕宇這句回答讓她有一種對方比起自己更加相信陸夫子的感覺。

說不定這個是事實。畢竟比起那位被稱為驅魔人的青年來說,炎紅是個連八卦風水都一竅不通的門外漢,徒有一點能夠看到鬼魂妖孽的能力。

她嘆了口氣,然後說了一句那你們小心點,便挂了電話。

接着又尋思說不定這是她們之間最後一次談話,因為彼此之間都不是那麽熟悉,所以并沒有什麽特別遺憾的悲傷。

晚上回家的時候順便跟蛇婆說,慕宇找來了一個驅魔人,現在不需要操心了。對此那位老人家只是嘆了口氣,斜着眼看了看炎紅。她假裝沒注意到,自顧自回到房間裏。

翻書包找作業本的時候發現那幾張符咒可憐巴巴地被壓在書包底層,原本平滑的紙張被□□得發皺,像是一張寫滿了不開心的臉。

炎紅将它們一股腦都攤開在書桌上,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說不定幹脆留在家裏當做是護身符,或者有時間就還給翦項離。

想起國府的驅魔人,她便決定給對方說說情況,包括那個陸夫子。趁着晚飯前還有一段時間,炎紅撥通了翦項離的電話,對方也很快接聽了。

出乎意料的是,對于陸夫子的出現翦項離似乎并沒有覺得太大驚訝。只是嗯了一聲,随後給炎紅介紹。

“陸家跟我們家都是驅魔人世家,只不過屬于不同師門而已。”他說道。“陸夫子我也聽說過,說他是初出茅廬不對,閱歷豐富也不對,基本屬于中間搖擺的那大部分例子吧。”

“你覺得他能夠保護好慕宇嗎?”

“如果是一個稍微有點閱歷的驅魔人我倒是覺得不需要擔心。但他就不好說了。”翦項離笑着回答,然後又安慰炎紅。“不過現在有人跟着總比沒有人要好。我把手上的信息先給陸家說說,讓他們注意一點吧。”

“嗯,那拜托了。”

“那些符咒你留着,說不定很快就用得上了。”

他這麽随口一說,卻讓炎紅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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