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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二十七

炎紅并不害怕自己所能見到的鬼魂和妖孽,大約是因為從來沒有受過來自于這些東西的傷害。對于她倆說,比起所謂的鬼怪,人類所造成的傷害似乎更加深刻。

她是一個孤兒,對父母沒有任何概念,蛇婆收養了炎紅,她便認這個老人家作自己能活下去的唯一理由。衣食住行,認知言辭無一不是蛇婆所給予的。

炎紅跟慕宇不一樣,她被人冷眼相對,被人欺騙,被人責罵,走走停停眺望着站在光芒裏的同齡人,手心裏握着的半分溫度還會漸漸随風而散。

因此她之前會半是妒忌半是羨慕地想,能活成慕宇那種人生,估計要耗費三生三世的運氣吧。

後來蛇婆死了。

那聯系着炎紅和現世的老人家在黎明時化作一具冰冷的屍體後,便留下了她獨自站在狹窄沉悶的出租房裏。

死亡并不是什麽可怕的事情,炎紅說不清為什麽自己的手會顫抖,但她知道即便是觸碰到這份死亡,也不過是失去了什麽的結局罷了。

炎紅還是會像往日一樣,睡覺,起床,買菜,做飯,上學。唯一的不同便是回到家後,這個家也不再是所謂的“家”。

她覺得自己或許還需要做點什麽,閉上眼思索後,腦海裏便浮現出慕宇的模樣。

對,她還需要好好地保護慕宇。

這是蛇婆唯一的牽挂,而炎紅的命是她所救,一生當為其所用。如今蛇婆死去,便該是為慕宇所用。

她除了這麽認為之外,找不到半點能前進的方向。

所以,之前便也說過,人類所造成的傷害對于炎紅來說,比鬼怪還要深刻。而慕宇留下一張□□轉身離開的做法,大概是其中最為讓她覺得難以饒恕的。

炎紅曾編輯了很多條短信,但最後卻全部都删掉了,心裏半片平淡,半片郁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當然,她也不可能誇大其談地跟慕宇說她是她唯一留在這個地方的理由。

如果說出口,慕宇估計會生氣。

她還是算比較了解那人的,慕宇一直在變動的世界裏堅持為自己而活,估計永遠也不會理解自己的心情。

網上關于《煙翠生春》的路透和資料絡繹不絕,炎紅後來發現自己竟然也跟教室裏的同學一樣,會在自習課上抱着手機不停地搜索關于慕宇的信息。

——也不知道是托了誰的福。

她揉了揉眉心這麽思索着。

在估計是慕宇離開的第二個星期,炎紅聽到那人因為生病而差點入院的消息後,也沒有在意那消息到底真實與否,當天下午便翹了課溜出學校,用慕宇留下的□□到學校不遠處的銀行取了五百塊,攔了一輛出租車便朝着那不是那麽吉利的小鎮前進。

一路盯着窗外流逝的景物發呆,司機也不是什麽健談的人,炎紅很快便到達了目的地。

她付錢後下了車,環視了四周一圈,裏頭游蕩的鬼魂似乎比上次所見要少了不少,但在屋檐上蹲着的貓卻多了起來。炎紅仔細看了看,發現那些貓四周還彌漫着熟悉的黑色霧氣,目光和感覺都跟其他的貓完全不一樣。

“……不會吧?”炎紅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如果她沒猜錯,這些估計也是跟那蜈蚣一個德性的東西。

這麽看來,說不定所謂的生病,也根本不簡單。

她皺着眉,試圖像是往日一樣通過霧氣和妖孽的運動軌跡來找到慕宇所在的方向,但三秒後發現這個舉動簡直太過愚蠢。

——哪裏人多直接去哪裏不是更簡單嗎?慕宇也好師寒也好都是一大票的當紅明星,所到之處必定是人群洶湧的啊。

炎紅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看了一眼四周,便發現了幾個黑色夾克的人提着好幾袋快餐小跑着往另一條街道轉了過去。

她連忙跟上,一路來到上次那石橋旁邊,遠遠看見了慕宇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連衣裙,站在橋上,回頭時恰好有一陣帶着幾片落葉的秋風掃過,柔軟的黑發下若隐若現的鎖骨被晴空裏幹淨的陽光染上了一層晶瑩剔透的光澤。

慕宇似是看着炎紅的方向,額發下的眼眸裏含着半分寂寥半分期待,那平淡而柔和的目光便像是一點不安分的火苗般忽地落在炎紅心裏。

她吃了一驚,片刻的恍神裏就發現內心深處仿佛被灼燒出一個不明顯的洞,意外地不會感覺到什麽痛。

炎紅用力地捏了一把自己的掌心,搖着腦袋告訴自己不應該将注意力放在慕宇這個人身上。她将心中的微妙忽略,再次看向石橋,便注意到慕宇四周蹲着各種各樣的貓,五顏六色,像是圍觀的熱心群衆一般,直勾勾地注視着那人。

但那些并不是什麽普通的貓,能這麽光明正大地闖入鏡頭裏而又無人能發覺的,不是那些東西的話又能是什麽?

炎紅皺着眉躲在一棵闊葉榕後思索着等下要如何是好。看劇組人那麽多,恐怕不好輕易接近,如果打電話給慕宇,那人好幾天就已經關機了,今天還是她第一次出現在自己視線裏。

明明應該是久違的見面,炎紅反而卻感到了一股子煩躁。

剛剛心裏被灼燒出的洞散發着讓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熱度,總讓炎紅想沖上那石橋上……沖上去之後又能怎樣?或許是劈頭蓋臉地罵慕宇一頓,又或許是說點別的。

上次在國府的醫院,炎紅是扮作清潔工接近慕宇的,那這次能扮演個怎樣的角色呢?如果沒法裝作工作人員的話,或許在那人休息時以超級粉絲的名義要簽名能行得通。

真不知道慕宇見到自己出現在這裏又是怎樣的表情。她心裏想着,沒有發現自己這次竟然還帶着半分的愉悅。

慕宇的戲很快就拍好了,似乎正準備休息。炎紅一直躲在樹後面偷看,見那人垮下表情後便準備溜過去。

但在這時卻突然見到橋上原本安靜地蹲着的貓弓起身,離弦之箭般撲向了慕宇。

炎紅當下就要喊出來,但話到嘴邊的瞬間卻猛地見到那幾只撲過去的貓被一只纖細好看的手給推開了。下一秒,一個同樣是長發連衣裙的漂亮女性便悄然無聲地将慕宇拉到自己身邊,随意而又輕而易舉地便将那些妄想靠近的貓都給推到一邊。

慕宇似乎有點吃驚,但沒有掙脫開,只是無奈而煩躁地看了那女人一眼。對方沒有在意,只是對那些不停地徘徊的貓輕蔑一笑,不知道說了什麽。

炎紅看見慕宇搖搖頭。女人便飛快地趁着四周沒人注意時在她眼角吻了一下。

诶?

她一怔,還沒從震驚裏回過神,便察覺到慕宇沒有推開那人,只是眨了眨眼将目光放在了橋欄上,漸漸聚焦在那些貓身上,然後原本皺起的眉反而更緊了。

炎紅在震驚裏揣測着發生了什麽,根據慕宇的神色和視線方向,估計是能看見那些貓。而至于為什麽能看見,肯定是因為那個女人的吻。

——她到底是誰?

炎紅心裏嘀咕着,又悄悄地退回闊葉榕後方,那些貓和黑霧似乎都懼怕這個女人,只要她在便主動遠離了慕宇。

那人絕對不是驅魔人。炎紅思索着。

但是,即便身份成謎,卻似乎跟炎紅,陸夫子一樣護着慕宇。炎紅便想到是不是慕宇家人又請來了什麽高人,而且絕對不是跟陸夫子一個層次。

她一頭霧水地糾結的時候,忽然感覺被誰推了一把。

頓時就撲通一聲掉到了河裏,而在炎紅掉下水的同時,那邊不知道是不是在準備一個場景,剛好又倒下了一捆捆稻草,将平靜的河水攪得一片混亂。

于是,炎紅忽然想起,自己,根本不會游泳。

是的,她不會游泳,家裏貧寒,連游泳池也只是在學校體育館裏見過一次,而僅僅見過一次的游泳池最後還因為水質不達标而封鎖起來,至今沒開放。

但即便不會游泳,身體下沉,無法呼吸,一片漆黑裏,炎紅意外地沒有慌亂也沒有害怕,麻木地睜開眼看着眼前的條條錦鯉,安靜地如同等待着出生的嬰兒。

她擡起頭,恍惚裏見到水面之上有個高大的人影,高大得不像是常人。随後耳邊響起了咯咯咯的笑聲,似乎在嘲笑着炎紅。

她知道如果自己現在浮出水面一定很危險。危險的來源明顯便是那個高大的人影和這陣咯咯咯的笑聲。

但是如果一直不浮出水面那炎紅也不會很安全,畢竟說起肺活量,她一向都達不到平均标準,估計憋個二十多秒就要到極限了。

那該如何是好呢?

炎紅不掙紮也不慌張,身體便如同漂浮在虛空般漸漸停在了水中央,沒有下沉,随着水流一點點移動。

大約過了五秒,忽然水面上閃過一道光,那個高大的人影和咯咯咯的笑聲便消失了,随後,炎紅便感到有人在上方一把拽住了自己的衣領,整個提出了水面。

她滾到一旁的草地上,喘了幾口氣後轉身一看,發現竟然是翦項離。

“……你怎麽在這裏?”炎紅顧不上自己渾身濕漉漉,直接開口就問。

翦項離身後站着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孩子,穿着一件不知道是哪裏的校服,還背着書包,正好奇而安靜地看着炎紅。

他對那女孩子說:“阿耀,把你的外套借給她吧。”

女孩子點點頭,哦了一聲,脫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遞給炎紅。

“……謝謝。”炎紅接過後又看了看那女孩子,便認出了對方。

那晚在醫院停車場,她被蛇婆附身後斷斷續續還有點意識,便記得有人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捅了自己一刀。而那人也是這樣的眉清目秀。

翦項離沒有管她心裏所想,直接問炎紅:“你怎麽又會在這裏?”

炎紅回過神,正要回答,那女孩就玩着自己的書包背帶提醒他:“慕宇是這部戲的主角。”

“啊?是嗎?”

“看吧,我就說你絕對沒有看報道。”

“……”

翦項離無話可說地嘆了口氣後,這個話題似乎也就終結了,炎紅頓了兩秒才又反問道:“那你怎麽會在這裏?”

她以為自己問的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罷了,但沒想到在自己話說出口後,那兩人瞬間一同刷地看着她。

兩份極為相似的目光帶着探讨的冷漠,讓炎紅頓時就吓得後退了兩步。但很快,那一絲探讨便在眨眼間消失了。

翦項離解釋說:“我們正追着一只逃脫的猢狲……”

他話還沒說完,那女孩子就猝不及防地插嘴:“在找人。”

“阿耀……”翦項離一怔,想說什麽,最後卻只是默默捂住了臉。

炎紅知道他在撒謊,但是也有點吃驚那個被稱作是阿耀的女孩子為什麽要當面戳穿。畢竟即便是不實話實說,依照炎紅的性子也絕對不會繼續問下去,如果是不方便被常人知道的事情,大可不說出來。

但是阿耀卻毫不在意的一臉理所當然,随後進一步告訴她:“我在找一個叫胡璃的人。”

胡璃?

炎紅轉了轉眼珠子思索,忽然想起這次在《煙翠生春》裏擔任女二的演員就是叫這個名字。不等她說什麽,阿耀似乎知道她心裏所想,便點點頭,解釋:“是的,就是那個演員。”

她說得肯定而利落,讓炎紅沒有半分委婉的餘地,只能垂着肩膀嘀咕:“……我都還沒說什麽。”

阿耀不在意她的嘀咕,直接問:“所以你是要去找慕宇嗎?”

是嗎?應該就是去找慕宇吧?炎紅心裏不太肯定,想起剛剛那個輕而易舉就讓妖孽和霧氣退卻的女人,總覺得心裏的感覺有些微妙。

但她還是遲疑着點點頭。“嗯。”

翦項離拉了阿耀一把,對方轉頭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随後解釋說:“胡璃這幾天一直跟慕宇待在一起,我們不是一直找不到機會下手嗎?如果和她一起去的話,說不定能找到借口分開那兩人。”

“不是說好了不牽扯其他事務的嗎?”

阿耀一笑,說:“哥,那你認為單憑我們兩個真能降服那東西?”她頓了頓。“有的家夥,強大到除非讓她意識到非她不可,沒有別的方法能驅趕她做什麽。”

翦項離沒有說話,直直地看着阿耀,而炎紅根本不懂他們說什麽,更加不敢發表自己的看法,只能默默在一旁看着這兩兄妹争執。

他們三個人就這樣尴尬了半分鐘,最後阿耀還是舉手像是投降一樣嘆了口氣。“總之今天不勉強,你自己好好琢磨一下。這個時間估計那人也來了,我去接一下。”

說完,她便轉身獨自往一旁走去,翦項離直直地看着她走了很遠,最後也嘆了口氣,歪頭的角度跟阿耀有半分相似。

随後他轉眼看向炎紅。“今天先休息一下吧,晚上我們在旅館好好聊一下胡璃和慕宇。”

他說的是我們,顯然是把炎紅給算進去了。原本想要拒絕,但炎紅想起現在自己也是一頭霧水,而從這兩兄妹的談話看來,說不定這個胡璃就是今天在石橋上看到親了慕宇的那個女人。

自己一個人瞎忙活,自然找不到突破點,但如果是一直跟妖孽打交道的人,如翦項離,說不定能得到什麽線索。

她權衡了一番利弊,就點點頭答應下來。

于是翦項離便将炎紅帶到他們所在的旅館,給她開了個房間。等炎紅洗過澡後跟驅魔人約好在旅館外碰面。

兩人在外面的樹蔭下等了半個小時左右,聊了點關于這個地方的事情。翦項離告訴炎紅,這個小鎮其實并不是最初的寂靜之丘,大概是在二十年前新建的旅游景點,只是刻意将房屋地面磨得滄桑一點,騙了不少人。

“真正的鎮子估計還要往山裏走很長一段路。”驅魔人說道。

炎紅噢了一聲,眺望着那屋檐外的連綿群山,漫不經心地思索着如果說這裏是新建成的,那麽原本的鎮子如今又是怎樣的景象?與世隔絕後,是變得荒蕪,還是依舊平和?

他們沒有提起關于胡璃和慕宇的事情,後來聽到不知哪裏傳來劇組完工休息的消息時,便見到阿耀又從街道轉角閃了出來,這次身後跟着一個又是穿着炎紅所不認識的校服的女生,戴着一條紅白的圍巾,額發很長,顯得格外瘦弱。

來到他們面前後還腳滑了一下,險些摔倒。

女孩子好不容易穩住了身子,一雙淺灰色的眼眸便迷茫地倒映出炎紅和翦項離的身影。

“我前面是不是有人?”她這麽問了一句。

阿耀嗯了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PS.開學了。 是不是都會覺得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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