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十八
阿耀後來不經意間跟炎紅提起過,每個注定要成為驅魔人的孩子在開天眼前,都要獨自走過一段漫長的,漫長的黑暗。
黑暗裏仿佛背負着整片虛無,渾身沉重又壓抑,但其實真正所背負的,不過是自己的恐懼。
她問翦項離,你真的認為我們能夠在胡璃面前站上十秒麽?
“如果能站到第十一秒,那麽一定是那家夥懶得動手。”阿耀理所當然地說道。
翦項離瞥了一眼旅館亮着燈的廁所,裏面偶爾傳來了什麽東西打翻的聲音。炎紅乖巧地坐在他旁邊,聽着這兩兄妹硝煙四起的談話,偶爾換個姿勢,但就是鐵定了心思不去參一腳這渾水。
“阿耀,你不要忘記那家夥害了多少人。”翦項離說道。“如果有機會,除掉她的理由十分充足。”
“我不介意你抱着除掉她的想法。”阿耀聳聳肩。“但問題是,你能除掉她嗎?”
看來胡璃那人不簡單。炎紅思索着,讓看似可靠的翦項離兩兄妹束手無策,估計是什麽一方之主的那種角色。
但這樣德高望重的家夥,又幹嘛要盯着慕宇不放呢?
在炎紅的印象裏,越是看似強大的人就該是越是沒有什麽得不到的東西,在學校時父母地位越高的同學,總是能一呼百應,即便是年紀輕輕就想要一輛蘭博基尼的跑車,第二天也鐵定能實現這樣荒唐的願望。
大概對于他們來說根本不算太荒唐,只是放在炎紅眼裏,則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她正想着,便聽到廁所那邊傳來門把擰開的聲音,驅魔人兄妹立刻閉了嘴,安靜地看着從裏面走出來的那個女孩子。
炎紅大概在半小時前得知對方名字叫谷鶴,年幼時父母和家人都因為意外而死去,如今跟雙胞胎弟弟相依為命。
谷鶴的眼睛并沒有瞎,但說是瞎了卻也沒有錯。阿耀給炎紅解釋的理由很混亂,她聽着根本搞不清楚是怎麽回事。
原本就不是很願意幹涉別人的事情,炎紅自然也就沒有再追問,只是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但是她跟胡璃還是有點關系的。”翦項離補充說道。但也是簡單的一句,炎紅雲裏霧裏地轉頭看見谷鶴似乎正對着自己笑,那雙淺灰色的眼眸裏分明倒影着她的輪廓,卻沒有半點喜怒哀樂的目光。
“所以,打算怎麽辦?”阿耀問。
翦項離沒有回答,只是對炎紅說:“你去看看慕宇的情況吧,她們在的地方就在對面街,轉過路牌就能看見了。”
留在這裏也沒有多大用處,雖然想知道更多關于胡璃的事情,但炎紅思索了一下還是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她手腳麻利地走出房間,關門時正好聽見翦項離說:“如果可能,我會想辦法殺掉她。”
能讓驅魔人糾結那麽久還是決定殺死的東西,估計無論哪個方面都能夠稱之為麻煩。
炎紅心裏嘆了口氣,按照翦項離給的線索很輕易就在對面街道找到了慕宇。
對,她找到了慕宇,而不是慕宇住的地方。
同時也找到了胡璃。
炎紅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晚上八點。這月黑風高的,兩個女人出來能做什麽?散步?跳廣場舞?
她躲在一條小巷子裏,探頭探腦地窺視着那端的情況。
胡璃拿着一本音樂雜志跟慕宇說着些什麽,而慕宇則有些無奈地推開她的手,似乎兩人的話題不在同一個頻道裏。
這兩人似乎還真是出來散步的,一邊走一邊聊着些炎紅所不知道的話題,偶爾路上靜默冥想的鬼魂在胡璃靠近後會驚慌失措地逃竄,而慕宇會定定地看着他們,轉頭再看了一眼胡璃,後者無辜地舉起手示意任君檢查。
最後慕宇也只是白了她一眼,繼續往前走去。
炎紅看見胡璃勾起嘴角輕輕笑了笑,那弧度中帶着她或許不太熟悉的寵溺。
所以胡璃到底想再慕宇這裏得到什麽呢?而慕宇到底能給她什麽?
她有些發愣地沉思着,随後聽到身後有人踢了踢地板,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炎紅聽見。
“嗨。”
炎紅吓了一大跳,猛然轉身,見到竟然是谷鶴,套着那她所不知道是哪裏的校服,如同竹竿一般筆直地站在那兒。
“媽呀你吓死我……”剛松了口氣,突然她又警惕地後退了兩步。“等等,你不是不能看見嗎?怎麽還出來了?”
谷鶴笑了笑,說道:“我能看見的。不過只能看見……你們叫她胡璃的人。”
“诶?”
“我看不見你,我也看不見街道燈光。”谷鶴歪着腦袋說。“但多奇怪啊,我卻能看見那人。”
炎紅皺起眉。“但是即便是這樣,一路走來也有不少彎道樹叢……”
“嗯。”谷鶴點點頭,挽起自己的袖子,手肘上交錯着一片片磕碰出的傷痕淤血。“我看不到那些東西,但跟着胡璃的影子走就絕對不會迷路。”
看不見并不代表着不曾存在,因此也會跌跌撞撞,渾身是傷。
炎紅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漸漸走遠的兩人,有些猶豫着問:“你認識她嗎?”
“我認識。”谷鶴點點頭,臉上神色裏帶着三分苦笑,說道:“大概是因為我認識她,所以在一片什麽都沒有的視野裏,也只有看見那人才會覺得安心。”
“不去打個招呼嗎?”
“你說得好簡單啊。”
“诶?”炎紅一怔,難道不是很簡單的事情嗎?她心裏疑惑着,忽然就聽見那個女孩子輕聲笑了笑。
“她是不是很愉悅?”谷鶴問。
“……”炎紅下意識又轉頭看了看那邊,胡璃跟慕宇并肩在路燈下散着步,偶爾指了指不知什麽地方的鬼魂。
其實她不需要太過仔細看,因為就剛才胡璃嘴邊的那點寵溺看來,谷鶴這個問題并沒有什麽太過值得繼續推測的部分。
炎紅簡單地點點頭,但又想起那人看不見自己,便嗯了一聲。“我是這麽認為的。”她說話絲毫不掩飾,雖然覺得這個時候或許自己應該委婉一點比較好。但終究在短暫的思考過後,炎紅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果然啊。”谷鶴也沒有流露什麽情緒,只是這麽感嘆了一句。安靜地朝着胡璃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直到那兩人似乎不打算繼續散步了,往回走時才緩慢地跟炎紅解釋:“她很久之前就說過要找一個人。在很久之前,久到我還跟家人一起的時候,她就跟這個人形影不離地相互陪伴了很長的時間。”
“……真可惜啊。”炎紅嘀咕一聲,她能猜到那個人到底是誰。在看見胡璃對慕宇的态度後,這個謎底并沒有半點神秘感可言。但即便如此,她對此的評價依舊是可惜,而不是覺得真不錯。
谷鶴沒有繼續說什麽,沉默了幾秒,忽然又拉了炎紅一把:“她們看過來了。”
“哎?”
那個除了胡璃之外什麽都看不見的女孩子沒有什麽方向感,剛剛一拉差點就将炎紅拉出小巷。她連忙反手将對方往自己的方向扯了一把,兩人一同藏進了那條漆黑無燈的巷子裏。
腳步聲漸漸接近,瑣碎而清晰,炎紅推着谷鶴的肩膀往巷子深處走去,眼前一片漆黑,偶爾踢到翻出的石磚會踉跄一下。
走了幾步,便發現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炎紅停下腳步後翻出一看,發現那串熟悉的號碼正安靜而霸道地閃爍在屏幕上。
她愣了愣,下意識将手指按在接聽鍵上,但半晌都沒有劃下去。
谷鶴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站在一旁。
炎紅眨着眼飛快而遲疑不決地思索着,她第一反應想到的是自己或許能趁這個機會将慕宇從胡璃身邊拉走,但随後又想起翦項離和阿耀的談話,在分開兩人後又能怎麽辦呢?
如果以慕宇的角度看來,是不是跟胡璃在一起反而更加安全?
她想了很久,直到手機屏幕暗淡下去。炎紅才毫無意識地松了口氣。
随後又一點點往巷子外挪動,探頭往街道那頭看了一眼,發現慕宇獨自一人站在路燈下,胡璃不知所向。
她手裏剛剛放下手機,目光卻看着身邊的一叢灌木,臉上的神色讓炎紅捉摸不透,絕不是寡淡,但也沒有半點喜怒。像是安靜地等待着太陽落山,群星閃耀的女孩子。
慕宇很明顯在等待着什麽,然後忽然轉頭看向炎紅所在的地方。
她吓了一跳,往巷子裏退了一步。
谷鶴無辜地說:“你心跳好快。”
炎紅一怔,沒有反駁也沒有回答。
她想起很久之前慕宇曾理所當然地說過——“如果你喜歡上我就尴尬了。”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炎紅心裏說道,又漸漸回憶起那時慕宇臉上還是看不出半點笑意的那份平淡和疏遠,披肩的黑發如垂落黃昏的夜空。
是個很漂亮的女人,或許人見人愛。
但是,絕對不可能的。
炎紅緩緩握緊五指,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慕宇在路燈下站了很久,最後經紀人來喊她休息才往旅店走去。炎紅一直等她進入旅店,不會再出來後,便領着谷鶴離開。
回去後驅魔人們似乎也談論完畢了,阿耀躺在床上用手機發着短訊,而翦項離則是在看晚間新聞。
谷鶴明天下午學校要統考,因此不打算繼續在這兒等下去,訂好了回去的車票,回自己的房間時有些遲疑地停頓了幾秒,随後說我不打算勉強她,但如果兩位想嘗試殺掉那人的話我也不會阻攔,反正也見過一眼了。
阿耀點着手機屏幕的動作稍微緩慢了一下,随後嗯了一聲。
翦項離點點頭。
第二天一早,阿耀便将谷鶴送出了小鎮。翦項離似乎正準備着如何對付胡璃,在袖子裏藏了一把看似沒什麽攻擊力的木劍,掐着五點剛過,跟炎紅一起往劇組所在的旅店走去。
炎紅有點擔心地說這個時間會不會被看見啊?
翦項離無奈地指了指街邊正張羅着早餐店的幾個大媽,意思是你現在問也沒用,已經有人在看着了。
随後他說:“你能不能把慕宇約出來?”
“不是要找胡璃嗎?”
“慕宇出來的話,那人也一定會跟着出來的。”
翦項離說得非常肯定,讓炎紅有點無言以對,只能噢了一聲,慢吞吞地拿出手機,又問:“阿耀不在這裏,沒關系嗎?”
“她很快就回來。再過一個小時劇組的人該開始工作了。”
“但這個時候也不知道慕宇醒了沒……”
驅魔人揚着眉看了炎紅一眼,有些好笑地說:“炎紅,你今天有點奇怪。以前是不會說那麽多廢話的。”
“是嗎?”想了想好像也是。炎紅有點尴尬地擦拭了一下手機屏幕,點出了那串熟悉的號碼,說道:“那我現在打電話了喔。”
“嗯。”
炎紅慢悠悠地劃了兩下撥通鍵,原本以為慕宇應該會關機,但耳邊卻傳來了那風靡了很久都不過時的廣場舞曲子節奏。她只能嘆了口氣等待那人接聽。
大概響了兩個循環後,聽見啪地一聲,那頭便傳出一聲睡意朦胧的喂。
“那個啊……”炎紅思索了幾秒,原本想找一些什麽借口,但想起翦項離剛才的話,便還是選擇直接了當地說道:“……我在你樓下。”
慕宇啊了一聲,接着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正掀開被子,然後,猝不及防的,炎紅聽到有人問誰來電話了。
她明顯地感覺到自己渾身的神經頓時都繃緊了。而慕宇似乎絲毫不在意,口齒不清地說是個朋友。
炎紅捂住手機話筒,轉頭看着翦項離,臉上的神色很精彩。
“胡璃在那邊。”她低聲說道。
驅魔人點點頭,示意炎紅繼續。
慕宇說你等一下,別走開。炎紅便嗯嗯啊啊地答應下來,跟翦項離找了個少人的轉角相視無言地站在那兒。
後來她想起慕宇說讓自己等着別走開,難不成要當面說點什麽?
五點多就吵醒那人,似乎對方沒有生氣。不過似乎無論炎紅什麽時候打電話,慕宇都沒有過多發火。
頂多偶爾會因為犯困而遲鈍了幾秒,現在仔細想想,那人還真沒罵過炎紅什麽。
——脾氣真好。
炎紅暗自思索着,翦項離便拍了拍她肩膀。轉頭一看,發現慕宇已經走了出來,四處看了看,很快便發現了他們,很明顯地猶豫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走過來。
來到炎紅跟前,慕宇抛出一句:“男朋友?”
“你想多了。”炎紅冷靜地否認,随後解釋。“他是個驅魔人。”
慕宇沒有太大的驚訝,只是簡單地點點頭。“噢。”
她似乎正要說什麽,炎紅卻突然感覺到一股冷飕飕的目光盯着這邊,頓時明顯地渾身一頓,轉頭一看。
屋檐上坐着一只孤零零的貓。一雙眼眸如同燈籠般即便是在晨曦明媚的黎明裏也顯得明晃晃。
那是一只貓,但并不是什麽普通的貓。
那是一只如同獅子般大小的,黑色的貓。
翦項離也往那邊看了一眼,卧槽地叫了一聲。而就在此時,那只貓忽然眨眼間就消失了,再眨眼的時候,已經扭着身子撲了過來。
炎紅下意識将慕宇推到一邊,剛掏出口袋裏的玉刀,一道黑影卻已經擋在了自己面前。
定睛一看,卻是胡璃。
只見她簡單地伸手如同撥開路邊蘆葦般一推,那只黑貓就彈飛出去,摔在一條小巷裏,靈活地起身後也沒有半點猶豫,直接就腳底抹油地逃走了。
炎紅目瞪口呆地看着胡璃輕蔑一笑,轉過身,先是看了一眼翦項離,随後移動目光,一雙如玻璃珠般透徹的眼眸便将她的身影緊緊鎖在裏頭。
那人嘴邊笑意不落,揚眉問:“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