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二十九
胡璃問出這一句的下一秒,翦項離袖子裏的木劍卻已經飛出,直直指着她的額角刺來。
但那人卻只是随手一拍,将木劍拍掉。那被擋開的木劍在空中劃了一個圈回到翦項離的手裏。胡璃懶洋洋地轉眼看了看他,笑了一聲。“你覺得就這點本事能殺了我嗎?”
翦項離也不生氣,冷着臉看向胡璃。“像你這樣背着幾百條無辜性命的家夥,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收了你。”
“你不也背負着好幾百條無辜性命嗎?”胡璃說,随後又指了指炎紅。“而你,活着是為了死去。”
慕宇一皺眉。翦項離卻低聲喝道:“妖孽,別把我跟你歸為一類東西。”
“難道不一樣嗎?我殺的人裏又有多少是該死之徒,而你殺的妖裏又有多少是災禍之源?”胡璃笑道。“你們口口聲聲說我們的存在對世界是一個危害,而對于我們而言,你們何嘗又沒有危害到我們的世界?”
翦項離沒有回答,手裏的木劍叮地一聲又射了出去,而他緊随其後地在胡璃伸手拍開木劍的同時反手将劍握住,飛快地往她眉心刺去。
胡璃一個後仰,側身躲開了劍鋒。同時推了身邊的慕宇一把,将她推開,那劍鋒帶出的一道冷風竟然直接在青石板的地面劈開一道不小的裂縫。
而正好在一旁沒能躲開的炎紅,眼角被這陣風震出一道細小的口子,那滲出的血便像是眼淚般落在了衣領裏。
她聽見胡璃低聲嘆息一聲:“終究是年輕。”
翦項離收回木劍,跟胡璃一進一退地就閃進了那條黑貓逃竄的小巷裏。慕宇沒有跟上去,只是轉頭不知道為何發愣起來的炎紅低聲說了句別動。
炎紅眨了眨眼,忽然感到眼角的血被輕輕擦掉了。
慕宇指腹上有一層淺薄的繭,但觸感卻并不粗糙。她看着那張在聚光燈下璀璨奪目的臉,如今晨曦灑下,便染上了幾分柔和。
炎紅忽然告訴她:“對于我來說,人帶來的傷害比鬼怪要深刻。”
慕宇一怔,緩緩地嗯了聲,眉宇裏不見往日的清冷和疏遠。她說:“因為人心終究比骨骼肌腱柔弱。”
炎紅垂下眼,微微偏過腦袋躲開了她的手。
而在這時,小巷裏傳來一陣急促的青磚破裂聲,随後翦項離被推了出來,踉跄了幾步站穩後,看着懶洋洋地跟着自己走出的胡璃。
他似乎有點力不從心,正如阿耀所說,面前那家夥強大到沒有誰能逼迫。
驅魔人看了看慕宇,忽然說道:“你應該知道,妖孽是不能長時間跟人相處。為什麽要跟着慕宇?”
胡璃揚眉,似乎對于他這話有些驚訝,嘀咕了一聲:“……翦家人記性都是這麽差的嗎?”
“嗯?”
“我怎麽記得這九百年的蛇妖內丹是當年陸家人從你們那邊要過來的呢?”
胡璃這理所當然的一說,顯然就是故意說給炎紅跟慕宇聽的。
而她話說出口時,翦項離的臉色明顯一沉。
陸家和翦家?等等,這樣的話……
炎紅細細思索起之前所見的驅魔人們,忽然心裏就一陣發寒,這段時間以來,她所經歷的,所尋找的線索,難不成是被刻意安排好的一出劇本嗎?有這個可能嗎?
而慕宇原本皺起的眉皺得更緊了。“等下,胡璃你說什麽?”
“說慕宇你體內的那顆蛇妖內丹,是陸家人放進去的。”胡璃事不關己地笑道,随後冷冷地看着翦項離。“近千年的一方之主所遺,服下的人所得修為,可是旁人幾輩子都求不來的。什麽洪福齊天,什麽祛病消災都不在話下——自然,前途一片光明,無人會不安好心。”
慕宇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喉嚨。
翦項離皺眉說:“我們家世代驅魔,所得所有根本數不清,九百年的蛇妖并不是我這樣年輕的後輩随便能知道的。”
炎紅緩緩地問:“這個,難道不是什麽好東西嗎?”
胡璃沒有回答,只是轉頭問:“慕宇覺得是好東西嗎?”
“……并不。”
“正是因為對于無論哪一方都太具備吸引力,反而對持有這東西的人來說就更加苦惱。”胡璃解釋。“近千年的內丹對于妖來說是不可多得的修為,而對于人來說則是治療百病的良方。但其中,它真正的價值所在,卻是在即将重生為蛇妖的那一瞬間。”
炎紅明顯聽到心跳錯了一拍,想起那天晚上慕宇一雙蛇瞳爍爍閃亮,就繃緊了肩膀。
“你說重生為蛇妖的瞬間?”慕宇一驚。
“沒錯。”胡璃點點頭。“那時候的內丹最富有生命力,也是最為脆弱,若是對于驅魔人來說,能趕在那個瞬間将內丹擊碎,沐浴在四散的強大的靈魂裏,可是能得到跟這只妖怪等高的力量呢。”
——她說的是對于驅魔人來說。
炎紅敏感地抓住了胡璃話裏的意思,頓時望向那邊的翦項離。她不排除那人話裏離間的意味,但這話說出口,卻難免會讓人起疑心。
因為她對驅魔人了解不深,任何一點道聽途說都很容易成為判斷是非的依據。現在這個時候,炎紅還是希望能夠聽見翦項離的反駁。
而驅魔人也只是冷冷哼了一聲。“你以為這種中二的言論真的能讓人相信嗎?”
“噢?是嗎?”胡璃也不焦急,忽然反手抓住了炎紅握着玉刀的左手,一擰,便将那把刀刺進她右手裏。
炎紅來不及反應,頓時低呼一聲,掌心一片血紅。
随後胡璃指了指翦項離的木劍,炎紅忍痛看去,發現那把平平無奇的木劍上竟然閃出一道跟玉刀一樣顏色的符文。
“小家夥,難道不覺得這把刀子的顏色越來越淡嗎?”胡璃笑着問捂着手掌臉色發白的炎紅。“如果我沒記錯,這應該也是翦家用來監視蟄伏在市井裏妖孽的手段,等到玉刀變白,那麽蛇妖就即将重生。”
炎紅皺着眉低聲說:“你自說自話,我怎麽能信你……”
“翦家的人就在這裏,如果我說錯了他自然會反駁。反正驅魔人的戒律裏有規定,不能在千年修行的妖孽面前說假話。”
炎紅轉眼看了看翦項離。
翦項離等了很久,最後才嘆息一聲,點點頭。“沒錯,玉刀是用來監視慕宇和蛇妖的。”他承認。“但是我并不想害誰,這不過是一種責任而已。炎紅作為人,能夠以自身能力退治內丹衍生的災禍,比起本身作為妖孽的你來說要更适合待在慕宇身邊。”
“用血?”胡璃搖搖頭,但思索了一下,看了看炎紅,轉口說道:“那要試試嗎?”
“試試?”
“剛才不是跑走一只黑獅子麽?”胡璃指了指小巷子。“我跟她一起退治,看看最後誰成功誰失敗了,到底哪一方更适合慕宇不是就很清楚了嗎?”
翦項離煩躁地啧了一聲。“所以說你是妖怪……”
“沒錯,我是妖怪,但是慕宇體內有近千年的內丹,我不會對她造成什麽危害。反而這內丹為了重生而自我保護産生的那些東西才會對慕宇産生危險。”胡璃聳聳肩,随後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好笑地看向他。“難不成你是想說,因為我是妖怪,所以我就要對她不安好心?”
“并不排除這個可能性。”翦項離說。
“那你們作為人類難道就沒有半點非分之想咯?”
“……”
“胡璃。”見驅魔人無話可說,慕宇揉了揉眉心插話道:“即便你能退治我身邊的東西,我也不會……”
她頓了頓。
不會怎樣?似乎慕宇并沒有想到說辭,便停在了那裏,又嘆了口氣。
胡璃對她一笑,點點頭。“我明白,只是現在最主要的是如何保護你不是嗎?”随後,又轉頭看着炎紅。“怎樣?趁着還有兩個小時開戲,要試試嗎?”
炎紅第一反應是拒絕。但是話到嘴邊卻是:“嗯。”
胡璃告訴她,剛才他們所見到的是一頭黑獅子,因為她一直待在慕宇身邊而讓那些原本應該圍繞着那人的東西越發急躁,最後漸漸聚合在一起,由無數的貓凝聚成了龐大的獅子。
炎紅能根據黑色的霧氣走向而猜測出黑獅子的去向,自然,胡璃也會有自己的方法。她們分頭開始行動時,小鎮西方的天空中有一片城堡般積雨雲。翦項離沉默地看了很久,似是嘆息又似是懷念地說起那片雲像是黑夜來臨時前奏。
慕宇疑惑:“現在是早上了。”
“是啊。”驅魔人輕聲一笑,看了一眼轉到另一條街道上的炎紅,什麽都沒說。
蛇婆生前跟炎紅說過,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的事情非你不可嗎?
她毫不猶豫地搖頭說不相信。
即便是到現在為止,炎紅也不相信有什麽事會非自己不可。即便說,連驅魔人也無可奈何的那些東西,不也是有個胡璃能夠輕而易舉就解決嗎?
她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甚至說是非常刻意的慢悠悠。炎紅想着自己這樣拖着時間,拖到胡璃解決了那東西就可以了,然後她就會不再需要時時刻刻擔憂着慕宇。也算是了了蛇婆的這個心願。
胡璃對慕宇是真心的,真心到讓炎紅感到自卑。她是妖怪,但又跟別的妖怪不一樣,強大到對慕宇的內丹不屑一顧,真正關心的是那人本身。知曉內丹的來源,也懂得驅魔人之間的利益,只要她往那裏一站,無論人還是妖都會識相地後退。
炎紅跟胡璃不一樣,不只是在力量和種族上的差異。她是因別人而去保護慕宇,而胡璃則是自願待在那人身邊。
她想起谷鶴說過,胡璃跟慕宇很久之前就曾相處過很長時間。
炎紅慢悠悠地沿着河邊散着步,也不抱着會看見那只黑獅子的期望。她甚至挑了幾條沒有黑霧的街道轉進去,一片幹淨,前途光明,心情大好。她自我安慰地盯着自己腳尖,忘記了昨天自己是如何聽見了慕宇生病的謠言而翹了課,如何急匆匆趕來,又如何費盡心思想要接近對方。
保護慕宇,這樣的事情也不是非炎紅不可。她心想,想着想着又想起了昨天谷鶴挽起袖子後露出的片片傷痕。忽然就覺得有點奇怪,那孩子為什麽費那麽大力氣在統考之前要來這裏看胡璃一眼?
如果說眼睛什麽都看不到——忽然,炎紅發現了一個被自己忽略掉的問題。
如果說谷鶴什麽都看不到,那她是怎樣進行統考的?
她停下腳步,心裏漸漸升起了半分不祥的預感,但又說不出這些不祥到底是因何而起。不經意往河裏一望,炎紅便愣在了原地。
——她發現自己的倒影裏閃爍着兩點如燈籠般明晃晃的光。
“卧槽!”
炎紅吓得叫了一聲,随後便聽見砰地一聲,水面炸開,她被一道黑影撞到地上。恍惚裏感到那只黑獅子亮出明晃晃的牙齒,她連忙伸出剛才被胡璃刺傷的手拍了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獅子的毛發濃厚,加上渾身濕漉漉,炎紅手上的血竟然起不到作用。幸虧她拍的時候扭過頭閃了一下,黑獅子的牙齒便在耳邊啪地一聲咬合,那清脆有力的聲音讓她脊背一麻。
但在拍第一巴掌的時候,發現不起作用後炎紅就已經反應了過來,提腳往獅子的腹部一踹,硬是将那頭黑獅子踹開了一點,最後在對方發出一陣怒吼的同時立刻轉身便轉進了小巷裏逃了起來。
炎紅沒有多想為什麽自己的血不起作用,因為她心裏也不是那麽在意要不要退治這頭黑獅子。如今比起要對付那東西,她更加熱衷于逃離。
拿出校運會上短跑第二名的氣勢,炎紅一咬牙跑出了兩條街道,直到肺部開始抽痛起來才緩緩停下了腳步,扶着牆壁喘了幾口氣,正要轉身打量一番自己身在何方,耳邊卻又想起了咯咯咯的笑聲。
……能不能消停了?
她皺起眉啧了一聲,心裏越發煩躁,但越是煩躁這咯咯咯的笑聲就越是刺耳。
身後傳來了獅子的怒吼,似乎已經追了上來。炎紅知道這地方不能久留,便轉身正要往前繼續跑,卻在轉身的瞬間撞上了一個高大消瘦的人影。
如同撞上了牆壁一樣,頓時讓炎紅覺得眼冒金星,暈頭轉向地踉跄了兩步。她隐隐約約察覺到人類應該不可能會如此高大。最起碼在炎紅的認知範圍內,常人應該都不會高大到自己僅僅能到對方大腿處。
她擡頭一看,伴随着一陣咯咯咯的笑聲出現在炎紅眼前的,卻是一張長滿了毛發的臉。
猴子?
還沒等炎紅反應過來,身後就又傳來一陣風聲,似乎那只黑獅子已經撲了過來。但同時,面前那個高大到詭異的猴子卻忽然甩起那奇長的手臂,啪地将黑獅子打開。
被甩開的黑獅子後退了幾步,弓起身軀低聲怒吼着左右徘徊起來。
而在此時,被夾在中間的炎紅卻更加是進退兩難,面前的猴子堵着前路而後路被黑獅子所截攔,怎麽看都只能上天了。
正當她思索着要如何是好時,忽然感到肋骨一陣被擠壓的疼痛,眼前的景物便天旋地轉起來。炎紅反應過來,發現自己已經被那猴子撈在手裏,真的就飛上了屋檐,一路被拖着前進。
那東西手掌奇大,直接握住炎紅腰部,力道也很大,讓她難以呼吸,一喘氣肋骨就疼痛不已。炎紅嘗試扳開對方的手指,卻發覺那根根手指消瘦粗糙得像是枯死已久的樹根,指甲長得如同把把刀子,鋒利無比。
她看着自己被拖着在小鎮的屋檐上飛速前進,只滿心祈禱着不要被誰看見,不然臉都要丢盡了。
身後那頭黑獅子一直緊追不放,但似乎速度遠遠趕不上,很快便被甩開了一大截。
炎紅心裏還是有半分希望那獅子能追上來的,畢竟如果追上了的話說不定這兩東西要打起來,自己還能找到機會逃掉。
但明顯,很快她心裏的希望就徹底被破滅了。
因為憑空從一旁沖出一道纖細的黑影,直接将那黑獅子撞翻在屋頂上。随後便看見胡璃掌心握着一團幽藍色的火,看着乖順而柔弱,但在接觸到黑獅子後卻頓時猖狂地将那只巨獸吞噬,啪地掉下了屋檐不見了蹤影。
——完了。
炎紅目瞪口呆地聽着那聲聲慘叫,而拖着自己的猴子似乎也察覺到後方的變動,停了下來。他們便一同盯着筆直地站在屋檐上的胡璃,纖細窈窕的女性身姿如今卻染上了半分讓人恐懼的壓迫感。
胡璃轉頭看了他們一眼。那猴子頓了頓,忽然就再次沿着原本的方向飛奔起來。似乎跟那黑獅子一樣極度害怕着胡璃。
炎紅以為那人應該不會太過管自己的處境,但胡璃卻沒有半分猶豫,在後一秒就如同一支離弦之箭般追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