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2章 三十一

原本校長所頒發的規定裏,要求全部學生都要住校,但後來鬧着鬧着就變成了自願性質的住校制度。炎紅聽說不少學生聯名上書的時候還擔心了一把這個住校制度會不會被廢除,如果廢除的話那就尴尬了。

但即便終于落實下來,到最後報名的學生也不多,勉勉強強湊足了一層樓五個寝室。比起沒有電腦沒有液晶大電視沒有舒适的豪華大沙發,果然即便是這種如同旅館一般寬敞的雙人宿舍根本就對富家子弟們沒有一點吸引力。

楊白說真巧啊我也報了住校。

炎紅哎了一聲,于樂在旁邊揚眉說:“會選擇這種艱苦生活不太像你啊?”

——雙人寝室獨立衛生間,哪裏艱苦了?炎紅心想。

楊白聳聳肩說:“我爸煙瘾太重,家裏太嗆了。”說完,又頓了頓,手裏玩着的手機還不消停。“對了,我跟炎紅同一間寝室來着。”

“噢……啥?!”

楊白沒有騙她,炎紅後來跑去通告欄看了,果然因為她們班上只有兩個人報了住校,所以理所當然地被分在一起了。

她在那張通知面前站了幾分鐘,思索了一下是跟楊白相處壓力大還是跟慕宇和胡璃相處壓力大,輾轉兩次後她終于還是以人少比較好為理由接受了現狀。

楊白還好,慕宇跟胡璃都是當紅的演員,其中一個還是妖怪,同一屋檐下估計要瘋掉吧?

定下人數和分配後,就該裝修宿舍。因為這也不是什麽小工程,最少也需要一個星期,所以在後勤部部長說可以之前,炎紅還是要回到慕宇家裏生活。

胡璃來的第一天晚上,她們三人就很認真地讨論過要怎麽分配房間。正如慕宇所說,因為當時考慮到只和炎紅兩個人住,就只要了雙居室的樣板房。而胡璃作為來客,總不能讓她睡客廳吧?

慕宇咬着一根薯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胡璃,問炎紅:“你想和誰睡?”

炎紅一口茶就噗地噴了出來。這種事為什麽要問她?不對,好像問她也沒錯,畢竟怎麽說都是三個人的問題。

後來那人解釋因為炎紅最小,這事就該由她來決定。

胡璃似乎被逗笑了,略有所思地說道:“不過慕宇的是雙人床,炎紅你房間的是單人床,想想真是有點奇怪。”

“有什麽好奇怪的?”炎紅抽了兩張紙巾擦了擦面前的桌子,學着慕宇的樣子翻了個白眼。“她睡相太差,我這床估計要翻下去。”

“噢,所以說你選擇跟慕宇睡。”

炎紅動作一頓,皺起眉說:“哎?我沒這樣說啊?”

胡璃眨了眨眼。“如果說要兩個人睡的話,自然就該睡在她那邊。既然你說慕宇不能睡你的床,那麽不就是說只能跟你一起睡雙人床了嗎?”

“……”

“……”

這麽說似乎沒什麽問題。不過就不能讓炎紅自己一個人睡嗎?

她正要這麽問,但話到嘴邊卻怎麽都問不出口。嘆了口氣點點頭,嘀咕說:“我可不想跟妖怪睡覺。”

慕宇漫不經心地啃着薯條,慢悠悠地澄清:“其實我睡相不差。只是那麽大的房間放單人床有點可惜。”

學校那邊還有一周才能完工,也就是說,炎紅要跟慕宇睡上七天。

慕宇一邊在衣櫃裏翻找枕頭一邊說你喜歡怎樣睡都行,想今天跟這個睡明天跟那個睡都沒問題。

炎紅盤腿坐在她的床上,不得不佩服慕宇選床的挑剔目光,這床坐上去真的格外舒服。

“不就是區區睡覺問題嗎?怎麽從你口裏說出來就有股成了三妻四妾風流事的感覺了?”她嘀咕着吐槽。

慕宇輕輕笑了一聲,偏過頭的時候炎紅能看見她嘴角勾起的弧度。

“不過。”那人沒回頭,不知道還在翻找什麽,但卻忽然這樣問:“你還真肯讓胡璃住進來?”

“為什麽不?”炎紅用手玩着床單上的皺褶,漫不經心地回答。“她的确是比起我來說更加有能力保護你吧?”

“嗯……你這樣認為啊?”慕宇低聲嘆息了一句。炎紅沒聽清,正要問,她卻又說道:“你也不至于說要搬到學校去吧?”

炎紅一愣,歪着腦袋看始終沒有轉身的慕宇。“總不能以後都跟你睡一起吧?不會覺得麻煩嗎?”

“也是。”慕宇點點頭,站起來,手裏還是抱着那老早之前就翻出的枕頭和被子。她離開房間前頓了頓,目光掃了炎紅一眼,但明顯卻沒有聚焦。“……其實還好吧。”

說完,便離開了。

雖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但炎紅跟慕宇還是沒有試過一起同床共枕。那人在家裏的表現跟電視上的相差無幾,對人說是愛理不理,但又不會冷漠到尴尬,稍微放空一段時間就會自動進入自己的小世界,再出來時往往記不住話題和目的。

但說是細心,好像也沒什麽不對的地方。偶爾做飯的時候還會照顧炎紅的口味,做點自己不會吃的海鮮。雖然炎紅也不太吃海鮮。

炎紅不知道慕宇到底怎麽看待胡璃所說的話,關于那九百年的蛇妖內丹和陸家人所為。但重新回到家的慕宇卻似乎并沒有什麽太大的改變,偶爾會陷入沉思,但到底在想什麽絕對問不出口。

——說起來慕宇是出生在那個地方的吧?

第一天一起睡覺前,趁着慕宇沒有關燈,翻看着小說時,炎紅縮在被子裏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那人沒什麽反應,過了好幾秒才嗯了一聲。

“但是,有人告訴我,那小鎮是新建的。”炎紅說。

慕宇又過了好幾秒都沒有什麽反應,也不見翻書,就是面無表情地沒有什麽反應。穿着睡裙,顯得有點松松垮垮,形狀漂亮的鎖骨和筆直光滑的大腿毫無保留地落在視線裏。

估計很多人覺得能一睹這樣的景象就此生無憾了吧?炎紅默默地思索着。

“我記得,那個鎮子沒有這麽大,河也沒有這麽寬。”慕宇告訴她。

那人語氣裏帶着半分疲憊,似乎并不想談論這件事,炎紅便也不勉強,光明正大地看了慕宇很久後才又漫不經心地感嘆:“哎……你穿睡衣真好看啊。”

慕宇手裏的書似乎滑了一下,啧了一聲,瞪了瞪她。“就不能說點正常的嗎?”

“噢,那好吧。你為什麽要離我這麽遠,這是雙人床吧?”

“雙人床才會離得遠吧?”

“你都把枕頭挪到床邊了,我們中間可以整整睡下一個胡璃了耶。”

“……”慕宇選擇沉默,一臉不想跟你廢話的表情。

“而且。”她越是什麽都不說,炎紅就越發顯得煩躁,直接掀開被子坐了起來。“今天胡璃跟我說了,你過幾天又要去劇組了。”

慕宇揉了揉眉心。“這是工作啊。”

“那個《雨天》的第三季的開機時間是在一個月後吧?”

“我接了個真人秀……”

“……”

慕宇很明顯是各種找理由躲開炎紅,但這種企圖越是明顯,那麽今天會同意跟她睡的舉動就越發不可思議。

而對于炎紅來說,與其讓慕宇跟胡璃睡,的确将那人放在自己身邊更加安心。

她沉默地注視了慕宇好幾分鐘,而那人雖然偶爾翻翻書,似乎毫不在意,但那不斷敲打這書脊的食指還是顯得有些不安。

然後炎紅忽然吸了吸鼻子,說:“我是不是惹到你了?”

慕宇的動作顯然一頓,擡頭的時候恰好見到她耷拉下腦袋,一臉小心翼翼。

幾乎沒有見過炎紅這個模樣,讓慕宇頓時就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呃了半天終于還是合上書。“……并沒有。”她說。

“□□,手機關機,不斷找理由工作。明眼人都知道你躲着我了。”炎紅嘀咕。

慕宇盯着她,盯了好幾秒,便反問:“明眼人是誰?”

“……”

“……”

尴尬的沉默。

炎紅跟她對視了大概兩分鐘左右,都沒有說話,最後終于忍無可忍直接抄起旁邊的枕頭摔在她身上怒罵:“你見過哪個劇本寫着小女生委屈責問時這樣反問的啊?!”

慕宇伸手擋住,一臉無辜地回答:“你看,你也不是在裝嗎?”

“別裝無辜了!我知道你在忍笑!”

“好好好。”哭笑不得地看着炎紅洩氣地平攤在床上,慕宇嗯了一聲,沉默了兩秒,才輕聲說:“我怕會害了你。”

炎紅沒什麽動靜,過了很久才緩緩轉過頭,半眯着眼眸一臉慵懶地看着她。“跟那天晚上一樣?”

“嗯。”

“那麽之前聽胡璃說的事情,你怎麽看?”炎紅問。

慕宇思索了一下,慢悠悠地說道:“發現,只有你之前跟我沒有任何聯系。”

胡璃也好,驅魔人也好,都是以不同方式跟慕宇的過往有着關聯,時隔多年後又再次出現在她面前。而只有炎紅,是真真正正在不存在于她的任何一段回憶裏,在這個最為繁榮最為光怪陸離的時間裏來到慕宇身邊。

慕宇說其實這樣反而安心了不少。

炎紅默默地看着她,随後忽然說:“把手給我。”

慕宇一愣,看着她伸出的掌心,疑惑着還是将手掌放在其中。她們的手還是有着一點大小的差異,或許因為炎紅還是個十六歲的女孩子,連手指都顯得弱不禁風,輕輕一握便能收攏在掌心。

炎紅說:“現在體溫挺正常的,不會太冷,也不會被燙傷。”

“……”

“你覺得我會将對自己有害的人放在身邊嗎?”炎紅見她不說話,便又自顧自地說下去了。“人所造成的傷害比起鬼怪更加深刻,你對我的傷害大概不過是被親幾次的程度而已。”

她的語氣像是一個已經認命被男朋友随意占便宜的良家少女,聽得慕宇莫名其妙覺得格外好笑。

“……嗯。”但炎紅這話也讓她平靜了不少。

那孩子從來不會主動将自己送進任何危險裏,她心裏空蕩蕩地沒有裝過任何東西。碰見危險自然會後退,用不着別人推拉。

但是,也正是如此,才會偶爾讓慕宇覺得有些殘忍。

她嘆了口氣,思索着能給炎紅造成深刻傷害的人,到底會是誰?什麽時候會現身,而自己會不會遇見?

胡思亂想地沉默時,便又聽見那孩子嘀嘀咕咕地問:“你以前認識胡璃?”

聲音很小,裏頭絲毫不掩飾自身的小心。慕宇笑了笑,點點頭說道:“在我還能夠看見鬼怪時,一直陪伴着我的就是她。”

“她不是妖怪嗎?”

“是啊,她告訴我,自己是一只已經在皇宮裏修行了兩千年的妖狐,尋找着可以寄宿後半生的影子。因為一路太過無聊,就幹脆在我家裏歇腳,順便陪我玩玩。她還是挺喜歡小孩子的。”

“果然是狐貍啊。”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琥珀色的狐貍,她顯出真身的時候還是很好看的。似乎因為道行很高,連我外婆都不敢直視。她告訴我,遇見過那麽多開天眼的人,也就我這個什麽都不懂的小毛孩敢擡頭看她的樣子。”

“所以她不是這個演員的胡璃?”

慕宇搖搖頭。“不是。這只是她附身到人類身上而已。”

“那什麽是影子?”炎紅懶洋洋地問。

“我也不懂,根據她的說法就是需要她并且離不開她的人。”慕宇頓了頓,有些疑惑地哎了聲。“不過好像自從我們分別到現在,還是沒找到的樣子。”

“你們為什麽會分別啊?”

“因為我看不見那些東西了啊。前段時間她還抱怨說在我看不到她後,自己要無聊死了。什麽……遇見的人裏真正喜歡的也就我一個。真是奇怪的家夥。”

炎紅噢了一聲,輕輕說:“我的确覺得她喜歡你喔。”

“你這話說了很多遍了。”

“這是事實嘛,不然你看明明自己都不是要去找什麽影子,幹嘛要自願留在你身邊?”

“估計是無聊吧?”慕宇聳聳肩說。“以前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也是因為無聊,要跟我搶米餅來着。不過,其實想想也覺得很奇怪,我忘記了很多東西,很多事情,甚至連自己是怎麽長大的都只是一個模糊的印象。只有她在第一眼見到狐火後就立刻記起來了,模樣也好,聲音也罷,連瑣碎的小事都一清二楚……”

“……”

“真是奇怪啊。”嘆了口氣,慕宇再回頭看炎紅,卻發現那孩子已經閉上了眼睛,似乎就這樣臉朝下地躺着睡着了。

她輕輕一笑,随即發現自己的手還被炎紅握着,不見放開。

慕宇嘗試往外挪了一下,便見到她安靜地又睜開了眼。

“別走啊。”炎紅睡意朦胧地說了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真的準備睡了,面無表情,聲音低沉。

慕宇莫名其妙就怔在了那裏。而對方也沒有理會她的臉色,又自顧自地閉上了眼睛。

“……”

果然這種面無表情又不讓離開的态度有點殘忍啊。

慕宇心裏苦笑一聲,但卻覺得這也是炎紅的一部分,出于七分迷茫三分溫柔的柔軟壓迫感。甚至說,不等別人反應就自顧自不再理會。

她思索了一下,便還是将枕頭挪近了一點,關了燈,也不管炎紅松不松手,一張被子扔到那孩子身上,躺下也睡了。

閉上眼時有種炎紅睜開眼的錯覺,但等了一會兒也不見對方放開手。慕宇便覺得或許真的只是自作多情而已。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