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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十四

炎紅去接人了。

胡璃在吃完飯過後便面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看着電視的廣告,但明顯目光并沒有放在那些花花綠綠的畫面上,也不知道是在思索着還是單純的發呆。

慕宇想問點什麽,但最後都覺得就算自己知道了也幫不了胡璃。頂多也只有算是給她一個發洩口說些不能在人前說的話罷了,比起自己一人默默胡思亂想,說不定跟別人聊聊會比較好。

她思索起之前自己也曾經獨自一人背地裏,在蛇妖的陰影裏搖晃不安,恐懼于總有一天會雙手沾上炎紅的血液。

那層層疊疊的危難鋪在前方,而所依靠的人卻一個一個随之沉沒于黑暗,慕宇随着外婆那平和而安定的聲音尋找着,最後來到炎紅面前。

——如果有一天她害了那孩子……

炎紅懶洋洋地告訴慕宇,在那天到來時,她會抽身離開。

慕宇想起那天晚上炎紅趴在床上看自己時,眼眸如湖水般凜冽安靜,沒有半點波動也不帶絲毫感情。但正是因為這樣的目光,卻讓她覺得安心。

因為這樣看着自己的炎紅,随時随地都并不會給她任何傷害自身的機會。

比起書中和電影裏要死要活地為了誰而奮不顧身跳入不屬于自己的危險裏,炎紅這種近乎自私的冷靜讓慕宇打心底信賴,甚至,帶着半點想一直這麽維持下去的期待。

陪着胡璃在客廳裏坐了大概一個小時,便聽見門口方向傳來動靜。

她們如同受到驚吓般轉頭看去,看見炎紅慢悠悠地走了進來,孤身一人。

那孩子目光直直地放在胡璃身上,臉上的神色安靜又認真。

随後她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地問:“你相信這個世界有着非你不可的事情嗎?”

這個問題一個小時前炎紅才問過,但那時胡璃沒有給出任何答複。而現在,炎紅便再次問她,語氣認真,神色安靜,不得到答案不罷休。

胡璃深吸一口氣,慕宇以為她終于要給出答案,但那人這次卻依舊沒有回答相信或是不相信,而是語氣略帶無奈地反問:“她是不是來了?”

“……”

炎紅眯起眼,随後側過身。慕宇看見翦項離背着一個女孩子走了進來,額發很長,遮住了眼眉,但似乎過于虛弱,讓那個驅魔人一舉一動都小心得近乎屏息。

胡璃皺起眉,原本毫無表情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驚異,随後逐漸染上焦慮。她從沙發上站起,往前走了兩步。

但随後卻又停住了腳步。

胡璃沒有直接上前——或許原本是打算這麽做,但邁出兩步後卻又僵在了原地,愣愣地看着那個女孩子。

炎紅移開了視線,很明顯地啧了聲,随即沒有再理會她,直接招呼翦項離将那女孩子往自己房間送去。

慕宇猶豫了一下,最後也跟了過去。

她往炎紅房間前進時特地偷偷看了胡璃一眼,發現那人站在原地,肩膀繃得很緊,披散的黑發垂在臉側,看不清神情。

那個女孩子名為谷鶴,似乎是在很遠的地方居住,身上套着慕宇所不認識的校服。額發很長,但長得很漂亮,比炎紅,以及很多女孩子都要漂亮。

谷鶴昏睡不醒,氣息微弱,讓慕宇想起當年自己被惡鬼所纏身的時候。翦項離轉頭看了看節能燈,随後跟炎紅說:“把燈滅了。”

炎紅點點頭,便關掉了節能燈,剩下一盞臺燈幽幽地亮着光。房間裏頓時昏暗了下去,人影分明。

慕宇如果沒有胡璃的幫助,是看不見鬼怪的,但她從翦項離和炎紅的神色變化裏察覺到,在燈滅了之後,房間裏的情景一定非常可怕。

那個驅魔人啧了一聲,随後問了句洗手間在哪裏。

慕宇指了個方向,他便快步走了過去。炎紅留在這裏,不停地轉頭看着四周,似乎在觀察什麽。

“我就知道,眼睛看不見還統考個鬼,這其中絕對不簡單。”她嘀咕了一聲。

看着氣息微弱的谷鶴,慕宇不留痕跡地将手搭在炎紅肩膀上,用力握了握。那孩子疑惑地轉過頭後,她才慢悠悠地說:“我小時候……據說也曾經經歷過這樣的時候。”

炎紅一愣。“哎?”

“我……”慕宇轉頭看了看門外,思索着這個時候胡璃在做什麽,到底是為什麽所困才不進來看谷鶴一眼。最後她嘆了口氣,繼續解釋。“因為被惡鬼所糾纏,沒有得到及時的處理而昏迷,外婆便用蛇妖的內丹救了我一命。”

“你不是不知道的嗎?”

“嗯,不久前想起來了。”

“那為什麽不跟我說?”

她看着炎紅有些惱怒的神色,淡淡地說:“……沒有實際的解決方法,說了又有什麽用麽?”

“說了……”炎紅似乎也沒有想到之後能怎麽辦,她猶豫了一下,最後認真地皺着眉跟慕宇說:“說了,或許我就不會住校了。”

慕宇一怔。

翦項離端來了一碗清水,手裏還拽着一根筷子。

她們中斷了談話,看着驅魔人将清水放在床頭,随手将筷子立在水裏,放開手時那筷子竟然不需要調整支撐點,就直接立了起來。

“……卧槽。”翦項離皺起眉嘀咕了一聲。“我什麽都沒說就給抓住了。”

慕宇看不見到底是個怎樣的情況,一臉不得其解,而炎紅卻有些僵硬地呵呵了兩聲,說:“他們根本就是在宣示主權。”

翦項離看了一眼門口,慕宇覺得他是在想胡璃那家夥怎麽還不來。

随後他說道:“谷鶴不能死,死了就麻煩大了。”

“那怎麽辦?”炎紅問。

驅魔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偏頭示意了一下客廳那邊。

炎紅嘆了口氣,慕宇思考了一下,跟他們說:“我去跟胡璃聊聊吧。”

“嗯。”

其實谷鶴的生死為什麽會跟胡璃有關系,慕宇還不是很懂,她走出房間的時候想起自己當年能活過來似乎就是因為體內被放入了蛇妖的內丹。如今那驅魔人該不是想要将胡璃的內丹拿出來救人吧?

慕宇不知道妖怪将內丹取出後會怎樣,是不是跟電視裏一樣變得異常脆弱而且稍有不慎便會死去。

如果真是這樣——她忽然想起之前翦項離跟胡璃大打出手,便頓時覺得背後一涼。

如果真是這樣,那麽驅魔人說不定會趁此将胡璃殺掉。

而胡璃之所以會遲疑,甚至不接近房間,或許也因為考慮到這一點。

那,作為胡璃的摯友,又作為人類,如果所有假設都成立的話,慕宇應該是勸她去救谷鶴,還是應該放她離開?

她有點矛盾,甚至發現自己竟然也會有覺得矛盾的一天。

胡璃不在客廳,慕宇走了一圈,最後在陽臺發現了她。

那人坐在欄杆上,背朝着夜空和那燈光粼粼的城市。臉上的神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逆着那片萬家燈火的緣故,柔和又疏遠。

慕宇緩緩走到胡璃面前,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你不會是想不開準備一仰頭跳下去吧?”

胡璃笑了笑。“這點高度摔不死。”

“那你在這裏幹嘛?陶冶性情?”慕宇問。

“我在看自己的影子。”

順着胡璃所看望去,慕宇見到陽臺的地板上印着她坐在欄杆上的影子,窈窕高挑的身姿後是八條如蓮花般舒展的尾巴。

“……想不到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八條尾巴。”慕宇嘀咕一聲。

胡璃嘆了口氣。“你以為修行那麽簡單的嗎?”說完,她又猶豫了一下,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那個女孩子怎樣了?”

慕宇一偏頭,說:“既然擔心為什麽不自己去看看?”

對方一笑,這笑容裏竟有那麽一點寂寞。“反正最後她也不會向我求助。我看着,也只能圖個心裏難受而已。”

“但是……”慕宇皺起眉,看着胡璃那平淡又落寞的慵懶神色。

——奇怪。

誠然胡璃跟谷鶴一定有着不淺的關系,而且或許兩人之間發生過什麽。但如今胡璃的目光裏即便能見到擔憂,而與之相比,更多的卻是矛盾。

她到底在矛盾什麽,又為什麽會矛盾到不願意看谷鶴一眼?

慕宇遲疑了兩秒,問她:“你知道谷鶴為什麽會暈過去嗎?”

胡璃沒有半點反應,盯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她沒有回答,但慕宇從那人波瀾不驚又淡漠的神色得知,這個問題有點多餘。

沉默了好幾秒,胡璃猜慢悠悠地開口說道:“之前有個不太讨喜的算命老婆子告訴我……說在第九條尾巴長出來前,會有個人一生都離不開我。”

“這不是很好嗎?”慕宇說道。

胡璃苦笑一聲,看着她。“你以為這是因為情愛?”

“我沒有這麽說。只是忽然想起之前你好像說過,這世上最為愉悅的事情莫過于被人所需要而已。”

“……嗯。”

胡璃告訴慕宇,當年聽見那算命老婆子這麽說時,心裏還盲目地期待開心了很久。真以為需要自己的人就肯定日日夜夜念着她,全心全意依賴信任自己。

“我不懂被愛或者是愛人的标準。”她說道。“但是,我還是情願認為,無時無刻被思念依靠着,便應是所謂的愛吧?”

“……你這麽理解也可以吧?”慕宇皺着眉嘀咕。

“我想要被誰這麽愛着。”胡璃平淡地說,也不覺得不好意思。但随後她臉上又閃過半點嘲諷。“所以,在遇見那個據說離不開我的人後,我以為自己理所當然地會被愛。”

“只是一切都看上去不在你的期待範圍裏啊。”

“……谷鶴她并不依靠我。”那人點點頭。“即便因為曾經被妖怪所傷的原因,一旦離開我身體便會越來越虛弱。但她卻絲毫不願意依靠我,就算是我主動提出幫助,也必定會被拒絕。”

——認定了谷鶴并不會接受自己,所以剛剛才沒有上前?

慕宇心裏尋思着,發現就算是這活了兩千年的老狐貍,有時候內心也是脆弱敏感,跟那游刃有餘的外貌完全不符合。

她想說點什麽安慰,但還沒說出口,胡璃便忽然又笑了笑。“然後,我便決定離開她,來找你。除了谷鶴,這個世界上需要我的家夥,也就只有你了。”

——然而連慕宇你的身邊也有着那個叫炎紅的孩子。

那老狐貍這麽幽幽地說道。

慕宇頓時不知該說什麽,閉了嘴安靜地看着她。

胡璃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感概般低聲笑道:“只是,後來我便發現,離開谷鶴後,自己反而日日夜夜思念起那家夥來了。”

“那去看看她吧。”慕宇說道。

“……”

“實話說,谷鶴情況不好,即便需要你,也說不出口了。”她示意了一下房間的方向,随後略有所思地告訴胡璃。“但是我認為,或許如今她獨立到不想接受你,但作為最會耍賴皮的狐貍來說,要讓谷鶴認識到你的存在,為什麽就不厚着那兩千年的臉皮賴在她身邊呢?”

“……耍賴皮的狐貍是什麽鬼。”

“不要因為覺得寂寞就放手離開,明知道她離不開你,同樣的,也說明你離不開她。”慕宇嘆了口氣,随後擺擺手,發現安慰勸解別人的角色不太适合自己,便直截了當地建議。“怎麽說現在她的情況似乎跟以前被惡鬼糾纏的我很像,什麽東西都先別管了,這間房子裏也只有你能救谷鶴了,而你也不希望她出事,不是嗎?”

胡璃輕輕皺起眉,但還是乖乖聽從了她的話,從欄杆上跳了下來。

她們一同來到房間,剛踏進門,胡璃臉上的神色便沉了下來,目光冷了好幾分。随後,也不需要翦項離說什麽,腳下如同漣漪一般流淌出了幽藍色的狐火,硬是将整個房間都包裹其中。

慕宇被這火吓了一條,随後聽見炎紅哭喊你不要把我的書也燒掉好不好。

但胡璃顯然沒有将她的話聽進去,一陣逼人的熱浪在四周翻滾,空氣仿佛沸騰般窒息,在昏暗的臺燈光線下,散落在書桌和書櫃裏的書籍竟然都自燃起來,被一團團幽藍色的狐火所吞噬。

而從床頭竄起的那片藍色中,明顯看見無數張掙紮猙獰嘶吼的臉,一閃而過,悄然無聲地一直燃燒到天花板,然後是地面,最後翦項離喊了句快退開!

炎紅沖到慕宇跟前,将她推向角落。

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裏,空氣躁動而灼熱,狐火如同困在魚缸裏的鯊魚般不斷翻騰攪動,燃燒了一張張模糊的臉。

燒成紙灰的書頁飄蕩在其中,混亂又慘烈,炎紅崩潰地不停嘀咕我的作業要怎麽辦。慕宇只能随手将她圈在懷裏敷衍着安慰說之後我幫你解釋就是了。

而在這片混亂裏,僅有床上的谷鶴依舊安靜如初。任憑狐火肆虐,不動分毫。

胡璃似乎在跟什麽東西抗衡,那兩千年的修為明明應該可以将一般的鬼怪妖孽都碾壓粉碎,但如今那空中狐火卻像是被什麽阻撓般,數次要沖到窗戶前,卻又憑空被擊碎,四散落在角落裏。

“滾出去。”她冷冷地發出一聲警告。

但半晌卻絲毫不見動靜,席卷在窗前的狐火依舊被不停地被擊碎,而随着時間的推移,慕宇明顯在胡璃臉上看到了越發明顯的惱怒,一雙玻璃珠一般的眼眸裏倒影着那幽藍色,便如同冰川般冷漠凜冽。

“我說,滾出去。”她再次警告。聲音沉了不少,随後,神色猛然一頓。

似乎有什麽東西挑釁着胡璃,而言辭觸碰到了某些不容侵犯的底線,直接引起了那明顯的怒火爆發。

剎那間,翻江倒海般,狐火更加猖狂肆虐,似乎失去了控制,卷着那張張人臉四處蔓延。那越發襲人的熱浪讓人看不清四周,仿若侵蝕到體內,五髒六腑都被灼燒殆盡。

慕宇難受地轉過臉,意識因為窒息而漸漸迷糊,而在這陣迷糊裏,卻又感覺到似是被誰緊緊扣住了喉嚨般難受。

她仿佛聽見胡璃吼了一聲:“我能救她!”

“……糟了。”一旁的翦項離突然一怔,低聲說了句,不顧地面上的火焰,往胡璃沖去。

——什麽糟了?胡璃要拆房子了麽?

慕宇無意識地在心裏嘀咕,摟着炎紅的手臂越發收緊,那孩子好幾回想掙脫,都沒能成功。她緩緩低下頭,忽然想起那年正月十五,隔壁家的二嫂子被牛棚所壓死,自己正站在房頂上,看着那狼藉中,有只渾身是毛的大猴子抱着一個血淋淋的嬰兒,嗖地閃進了對面的街角。

而空氣裏的那陣血腥,卻似乎從回憶中飄蕩到現實。

她張開嘴,脫口而出:“塗辛。”那聲音卻明顯不是慕宇自己。

四周頓時安靜了下來。慕宇不知道是自己失去了意識還是因為胡璃停止了燃燒和憤怒。

而在那之後,她只聽見自己用不屬于自己的聲音,冷漠又柔軟地問:“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着非你不可的事情嗎?”

慕宇聽見炎紅在低聲呼喚自己的名字。但她卻回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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