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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十三

炎紅忽然問起慕宇一套特典為什麽會怎麽貴。

慕宇一愣,反問了一句你要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接着那孩子才嘀咕。“我只是從我同學口中聽說而已。”

“你說的是《雨天》的特典吧?”

“嗯。”

“那好像是策劃的活動,你想要的話我送一套給你吧。”

“我不要。”

拒絕也真是毫不留情。慕宇無奈地笑了笑,後來炎紅又說了點有的沒的,便挂了電話。

自從那孩子住進學校宿舍後,胡璃便也算是光明正大地搬了過來。慕宇盯着陽臺下的城市燈火霓虹,如星河一般璀璨,讓人覺得遙遠而寂寞。

她并不是很抗拒胡璃回到自己身邊,畢竟在那段能看見非人事物的茫然時期裏,那家夥給了慕宇絕大部分對鬼怪的信任。

但炎紅離開後,卻的的确确覺得少了點什麽。

慕宇發現心裏那習慣了炎紅在身邊的部分正漸漸開始變成某種自己曾經不是那麽熟悉的情緒。那孩子肩膀消瘦,消瘦到似乎能輕輕松松就抱在懷裏。

她開始想起那天晚上炎紅握着自己的手,面無表情而聲音低沉。越是想起便越是清晰,最後占據了慕宇很大的一部分思緒。

如果說慕宇喜歡炎紅,她也不會否認。

畢竟自從習慣了每天晚上等待跟炎紅通電話後,慕宇再看各種劇本時,莫名其妙就開始會代入那孩子的模樣。

既是膚淺又既是平淡的語調和毫不敷衍地直視前方的身影。

炎紅是一具需要牽引的木偶,而慕宇大概就是被她清秀柔弱的外表和停在原地時空蕩蕩的內心所吸引的。

實話說,她并不喜歡炎紅這樣活着。但在此之前,她卻發現自己其實很喜歡她。

慕宇在陽臺站了很久,随後皺起眉回到客廳的時候,胡璃剛好拆開了一袋薯片。

“胡璃。”她問那人。“你記得當年我是為什麽就看不見你的嗎?”

“……”胡璃頓了幾秒,緩緩地點點頭。“你想知道?”

“嗯。”

“那你還記得你是為什麽才會忘記寂靜之丘的嗎?”胡璃反問。

慕宇一怔,有些茫然地看着對方。她的記憶是從老家閣樓開始的,那天自己聽見外婆低語而循聲走去,遠遠看見那小房間裏有個孕婦坐在那兒,轉頭時半邊猙獰。這是慕宇第一次見到鬼怪,并且意識到自己見到的不是活人。

年少不記事,此後多年便如同發白的老舊電影一般掠過,她如今記得那幾年裏遇見了胡璃,隔壁家的二嫂子總是懷上死胎,最後在正月十五那天被倒塌的牛棚壓死了。

胡璃答應陪着她長大,然後領她去自己以前住過的皇宮游玩。

——是怎麽會忘記寂靜之丘的?

慕宇愣愣地看着胡璃,而對方卻慢悠悠地啃着薯片,随後提醒她:“你不能忽略你外婆,如果想記起來就不能躲開關于她的回憶。”

“我沒有。”

“你有。”胡璃理所當然地看着慕宇。“你必須先回憶起,跟我說過的——外婆很可怕。”

“……”

胡璃說,把手給我。

慕宇便伸出手,那人握住了她的五指,随着不同于自身的體溫如水流般滑過指腹,往事便一幕幕重新閃現而出。她所陌生,或者熟悉的。

外婆總是會在閣樓裏跟不同的人聊天,那些人的樣貌總是很可怕,慕宇後來看着看着就覺得外婆也變得可怕起來。

但自己所認識的人裏,除了外婆卻沒有別的誰能看到她所看到的東西,跟別人說起總是會得到一個嫌棄或者恐懼的眼神。

如果走在路上被跟随,慕宇只能求助于外婆。胡璃雖然是皇宮龍椅背後的妖狐,但終究也沒法日日夜夜陪伴在她身邊,偶爾離開一段時間,慕宇又還不懂怎麽躲開冤魂厲鬼,便經常會被糾纏。

每到那個時候,外婆便讓慕宇在那閣樓裏獨自待一晚上,牆角放一盤鹽。并囑咐自己會在淩晨十二點,三點和六點分別敲三次門,她必須在那時候醒着。

“如果是別的時間聽見敲門聲,就千萬不要回應。”

外婆這樣告訴她。

雖然這麽說罷,但實際上,往往慕宇整晚都會聽見敲門聲。在腦海裏,在耳邊,在窗外,在門邊。

她感覺有人一直趴在自己脊背上,低聲說着什麽,用的似乎是哪裏的方言,慕宇當時還聽不懂,只能一個勁地捂着耳朵,徒勞無用。

有一晚,她看見牆角的鹽燒成了黑炭。然後門突然被推開了,外婆沖了進來。

“我記得那時你說過,外婆變成了鬼怪。”胡璃說道。

“……鬼怪?”慕宇一愣,随後皺起眉,過了很久才有些僵硬地點點頭。“似乎……是有這樣的印象……”

——那一晚外婆闖了進來,卻頓時變成了面目猙獰的惡鬼,閣樓的燈泡砰地就炸掉了。

慕宇吓得忘記了尖叫,看着那黑暗裏似乎有什麽沖着自己而來,卻又狠狠摔在了地上。

随後她的父母跑了上來,将她抱了出去。

第二天,慕宇便開始發燒昏睡。

“——你開始發燒。”胡璃說。“那惡鬼很強,我當時不在,很多請來的驅魔人都無能為力。”

“然後呢?”

“然後我回來了。”

一籌莫展了很多天,終于等到胡璃回來,她便直接吃掉了惡鬼,絲毫不手下留情。

但慕宇卻因為多日被糾纏而虛弱不堪,試了很多方法都不見轉醒,氣息日漸微弱,直到最後請來了陸家人,才用蛇妖的內丹保住了性命。

“但是。”慕宇皺起眉問。“但是,我為什麽會看不見你了呢?”

“因為你外婆認為,之所以會不斷招來惡鬼,是因為你跟太多東西對視而又絲毫不自知,為了防止日後再滋生災害,便讓陸家把你的天眼封了起來。”

從那天開始,慕宇便成了一個看不見鬼怪的普通人,而正是因為這樣的轉變,使得外婆在她的印象中越發變得奇怪,跟身邊的人都不一樣而散發着不屬于此世的氣息。

慕宇覺得老人家很可怕。而更加可怕的是,她的父母,親戚都不停地說外婆種種可怕的地方,什麽引着鬼魂回家,在墳墓裏睡了三天三夜,變成厲鬼給別人祛病之類的事情。

她覺得外婆很可怕,但心裏卻有那麽半分以前自己也跟老人家一樣的同病相憐,所以旁人不停地說着這些話時,慕宇會煩躁不已,既害怕又不斷否認。

“他們說将內丹給你時,我跟你外婆說過這樣會害了你後半生。”胡璃漫不經心地說。“但她說沒關系……”

她停頓了一下,最後竟然略帶諷刺地笑了笑,沒有繼續說下去。

慕宇沒有追問,她斷斷續續回憶起自己以前的事情,在能看見鬼魂時的孤僻和對胡璃的依賴。而落到今天這個境地,陸家,翦家,外婆都有着一定的關聯。

她不能怪誰,畢竟那時候是為了自己好才這樣做的。

在這段記憶的最後,慕宇便想起那時耳邊的一片誦經聲,以及外婆淡漠地說了句:“把燈滅了。”

後來父母沒有贍養老人家,估計也是出于一種對非人事物的恐懼。但外婆遇見了炎紅,并且相依為命地度過了餘生,估計也算是幸運。

慕宇不知道對于那兩人來說是不是一種緣分,但至少她想要這樣認為。

——到底,算不算幸運呢?

胡璃松開手,将薯片遞給她,安靜地問:“想起來了麽?”

“……嗯,謝謝。”慕宇回過神,接過薯片後坐在她身邊,但卻沒有吃,望着前方又開始沉思。

她忽然覺得有點頭疼,不知什麽原因。

回憶像是荒誕可怕的無底洞。慕宇想起不知道誰跟她說過這麽一句。

之後,胡璃一直在她家住了很長時間。

十二月底準備過年,慕宇拒絕了父母回家的建議,畢竟炎紅一個人在這裏,丢下她未免過于太無情,但更大的部分還是,慕宇不怎麽想面對那兩個人。

她想起之前自己媽媽給師寒的照片,從後來師寒的行動看來,父母對炎紅絕對并不友好。

胡璃陪她去選購年貨,最近因為兩人經常一起外出,吃飯和逛街,不知何時網上竟然傳出了師寒的緋聞男友位置要被胡璃搶走的玩笑話。

而胡璃在接受采訪時也經常說起跟慕宇做朋友是一件累人又開心的事情。

“比如晚上她突然會發信息來說肚子餓了快給我點個外賣什麽的。”

當時慕宇剛進《雨天》的劇組,聽見這話直接翻了個白眼。後來想想不對,這句話似乎自己還真的跟炎紅說過,晚上趕戲累了随手翻出手機就給那孩子傳了短信,後來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無非是深夜十二點多發信息說餓了簡直是報複社會。

更不要提那時候炎紅正糾結期末考試的事情。

不過當天晚上收工時慕宇還是受到了一份肯德基的外賣。她以為是炎紅好心給自己點的,後來結合胡璃這句吐槽突然就明白了那時候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發生了什麽事。

《煙翠生春》打算在新年播出,如今正好是先導片和預告片滿天飛的時期,每天都霸占了熱搜的前三位,不少人将那幾分鐘的預告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百遍,并且托這個的福,寂靜之丘那小鎮似乎又着實火了一把,每天都人滿為患。

慕宇一邊在《雨天》的劇組裏趕工,另一邊則跟師寒頻繁到處宣傳新劇,忙得焦頭爛額,父母來了幾次電話問新年怎麽過,她都說沒時間不能怎樣。

但就算再沒時間也好,每天跟炎紅的聯系卻從來沒斷過,雖然現在她們一個在學校準備考試,另一個在劇組努力工作,也會穩定地發點短信吐槽今日所見。偶爾還會通電話。

後來有一天慕宇突然一時興起跟炎紅說:“師寒今天給了我一條項鏈,據說是他自己做的。”

“嗯哦,挺好的。”

那頭的回答很敷衍,似乎心不在焉。

慕宇有點郁悶,問她:“你在幹嘛?”

“跟胡璃擦落地窗。”

“你回家了?”

“今天元旦放假啊。”

慕宇愣了愣,然後算了算時間,的确今天是12月31日,如果是中學生,的确是該放假了。家裏只有胡璃在,炎紅的确也是應該正跟她在一起。

她望着天思索了一下,突然轉頭喊了聲:“導演,我能請假兩天回去過新年嗎?”

“哈?”

當天晚上網上傳出《雨天》劇組像是打了雞血一樣趕了好幾場戲全體放了兩天假,而慕宇剛好拖着自己的行李回到家門前。

她拿出鑰匙開門,聽見裏頭炎紅跟胡璃說今天忘記收衣服,剛剛一場雷陣雨又給淋濕了。

胡璃安慰她沒事你沒衣服不穿也行,我不會對未成年小孩子下手的。

慕宇啪嗒一聲擰開門鎖,推開門,裏頭燈火通明,似乎正在煲湯,能聞到一股清淡的香味。

“喲,慕宇,剛剛我才看到師寒的朋友圈說放假了呢。”胡璃正好站在客廳前,手裏拉扯着地毯的一邊。

“嗯,累死了。”慕宇點點頭,快步走到客廳,看見炎紅蹲在沙發邊拉着地毯的另一邊,兩人似乎剛打掃了一遍地板,正打算将地毯鋪好。

她站起身的時候有些疑惑地看了慕宇一眼,問:“我以為進了劇組就要在裏頭過年了。”

“看導演心情如何吧。”慕宇一邊說着一邊直接将行李箱放在一旁。

胡璃打量了她一番,嘀咕:“師寒半小時前才發了這麽一條朋友圈,你動作可真快,立刻就回來了。”

慕宇勾起嘴角笑了笑,忽然向炎紅招招手。“過來。”

那孩子光着腳走了過去,以為她要說點什麽,但慕宇卻直接伸手将炎紅抱住了。

“……嗯?”

炎紅明顯僵硬了一下,慕宇的發梢因為外面淅淅瀝瀝的冷雨而略帶潮濕,正好落在她的衣領裏。

胡璃跟她一臉莫名其妙地對視了一眼,不知道慕宇是什麽意思。只能一起沉默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慕宇大約抱了五秒鐘左右,又一把推開炎紅,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往房間走去,頭也不回地提醒她們:“地毯鋪反了。”

“……”

“……”

“炎紅,你說她為什麽不抱我啊?”

“……我怎麽知……卧槽!她衣服是濕的!我剛洗了澡啊!”

當天晚上胡璃剛好煲了雞湯,據說是準備跟炎紅兩個人開開小竈,剛好慕宇回來了,便算是當做歡迎她回家。

慕宇洗了澡,頭發濕漉漉地坐在飯桌旁看着面前的雞湯和雞肉和幾片大白菜,默默吐槽了一句劇組的盒飯好像比這些還豐盛一點。

胡璃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盒飯沒有湯啊。”

“好像也是。”

炎紅懶得管她們之間的吐槽,自顧自飛快地喝完了一碗湯,放下碗的時候忽然轉頭發現慕宇一直看着自己。

“……我臉上有什麽嗎?”她小心地問。

慕宇搖搖頭,移開視線後平和地說:“你瘦了。”

胡璃湊過來。“我呢?我呢?”

“沒變化。”

“……”

“……”

“炎紅,你說慕宇為什麽會偏心這麽明顯呢?”

“我怎麽知道……”

——明明我還坐在這裏這樣光明正大地吐槽真沒沒關系嗎?

慕宇端着自己的碗漫不經心地在心裏嘀咕。

她發現炎紅瘦了,是因為那孩子身上穿着的毛衣是她買的。那時第一次買衣服給炎紅,慕宇拿着不同尺寸比了半天,才找到了一件算是合身的,不大不小,據說剛好能穿在校服裏。

但如今再看時,卻發現已經顯得松松垮垮,像是套進了一件男款。

炎紅沒有立刻盛飯,而是拿着手機玩了幾下,不知道跟誰聊天,眉頭皺了起來。

慕宇漫不經心地觀察着她的神色,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明顯流露出半點猶豫。随後,炎紅轉頭看了看旁邊的胡璃。

胡璃察覺到她的目光,揚了揚眉。“怎麽了?”

炎紅搖搖頭,随後猶豫了一下,卻又問:“……你認識谷鶴嗎?”

——谷鶴是誰?

慕宇看向胡璃,卻發現那一向游刃有餘的人臉上表情僵在了那裏,連那一絲笑意也如被雲霧所遮蔽般,模糊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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