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四十三
發現自己挂科的時候,炎紅并不是很驚訝。畢竟這段時間不是楊白那邊出問題就是慕宇這邊有危險,來來回回根本沒怎麽複習,這個結果也算是她的意料之中。
比起挂科的事情,她比較吃驚的還是楊白知道了自己跟慕宇認識,并且在期末的這幾天明顯地對她态度好了不少。
楊白說在那天之後就沒見過自己母親了。但是覺得很奇怪,因為如果那個“母親”是個心懷不軌的妖怪,那為什麽要完成她生前的那份期待呢?
炎紅微微一怔。“生前的期待?”
“我母親一直因為沒能好好寵愛我弟而內疚,當年她忙着工作,基本沒有去陪我弟,有什麽事情都是吩咐我去代替她完成。”楊白解釋。“所以現在我弟弟叛逆的性格很大一部分都是因沒有得到管教才形成。她似乎一直覺得錯在自己而非常想彌補,最後卻沒能彌補成功。”
“所謂的彌補就是要你事事順着你弟的任性去包容他?”炎紅皺起眉。
“我也知道這是不對的,但在生前我母親就是這麽做……所以那妖怪一直按照她的行事作風來讓我辦事時,我也沒能察覺到不對勁。”楊白說道。
“這樣做只會讓你弟弟變本加厲吧?”
“所以說,你覺得我母親在那時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到底是對還是錯呢?”
“那時?”
面對炎紅的疑問,楊白笑了笑什麽都沒說,擺擺手表示不再探讨這件事了。
她母親到底是怎麽想,炎紅也不懂,而楊白家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妖怪會說最親愛的人拔刀相向,炎紅也不過是一知半解,不好做出解釋。但是她大概懂得,那不太理解人事的妖怪,或許也不懂得人類感情的是非對錯,只是按照楊白母親生前的做法來僞裝自己。
或者是,除了僞裝自己之外,還煞費苦心地想要完成誰的期待?
炎紅也不太懂,畢竟能給出答案的人和妖怪都已經不在了,作為外人,除了胡思亂想似乎也無事可做。還不如煩惱一下自己明天該吃什麽來得實在。
《雨天》第三季正順風順水地進行着拍攝,每天都有新的路透圖在網上四處流傳,大多數都是像素模糊的主演的照片。跳過幾個叫不上名字的配角和炎紅本來就不感興趣的男主角外,她看得最多的還是慕宇的消息。
手機還在對方手裏,炎紅也沒辦法去劇組裏找慕宇要,每天只能無聊地盯着電視,轉換着頻道尋找消息。
她不是說真的特別關心慕宇,只是出于一種習慣罷了。
出于一種看不到對方心裏就有些慌張的習慣。
放寒假的前一天,楊白忽然跟于樂和炎紅說,自己高二要去美國了。
“啊?”炎紅先是一愣,然後抛出一句。“一路平安。”
楊白哼了一聲。
而于樂則是皺了皺眉,什麽都沒說。楊白也沒有看她,背着書包走在前面晃了幾步,忽然回頭,意味深長地看着她們,說:“你們有沒有過這樣的時候?心裏其實不是特別在意,但卻發現無時無刻不在想着某一個人,然後成為了習慣。”
于樂搖搖頭,笑她:“那你估計是戀愛了。”
“這麽一說還真有點悲傷了。”
“什麽?”
“沒什麽。”楊白笑了笑,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走。
于樂便嘀咕了一句這人真難懂。而旁邊一直沒搭話的炎紅卻因為楊白這句話,腦海裏頓時像是打翻了油漆桶一般,白茫茫的抓不住半點思緒。
那片白茫茫的遲鈍中,漸漸清晰的竟然是一張輪廓分明的,清冷又漂亮的臉。
——老天爺啊,真是見鬼了。
她在心裏茫然地低聲說道。
慕宇每天晚上大概八點的時候都會給炎紅點一份外賣,當時她打電話去質問那個人時,對方冷漠地表示只是防止她不吃晚飯。
後來漸漸變成了日常作業,從不耽誤。炎紅本來就不太愛做晚飯,自己随便吃吃就算了,如今慕宇好心點外賣,她也順勢享受起這個待遇。
但楊白那句話卻又讓炎紅在晚上八點再次接到那份外賣時心裏變了點滋味。
偌大的房子裏,她一個人拿着外賣來回走動,想踏出一點響聲,最後卻總是沒法抵抗住那沉穩不動的寂靜,在停下腳步時,總會陷入一陣微妙而冷清的沉默裏。
炎紅開始讨厭這樣的沉默,沉默中沒有自己所熟悉的那個身影,屋子裏收拾得幹幹淨淨,桌子上沒有半張劇本,而電視中卻孜孜不倦地報道着關于某個當紅女演員的消息。她看得心煩不已,并不是因為覺得千篇一律的報道實在無趣,而是因為自己只能在電視上看見那人漂亮的背影,而身邊卻空蕩蕩的。
不對不對。後來她又咬了咬牙皺起眉。冷靜地思考一下,現在的形式對于慕宇來說才算保護,如果一昧待在自己身邊,遲早要害了她。
“你不過是一個平凡的小女孩罷了。”炎紅這麽跟自己說。但即便如此,卻又期待着電話會在夜裏毫無預兆地響起,就像是那人出乎自己預料的舉動和話語。
慕宇并沒有打來電話。《雨天》即将殺青,自然忙得不可開交,炎紅好幾次想打電話過去,卻又發現自己為什麽會想給慕宇打電話?
如果說是詢問最近情況,那頭不是有陸夫子護着嗎?或者是,單純地覺得好久沒聽見那人的聲音,想聊點什麽?
聊什麽呢?聊自己的挂科?聊楊白出國的事情?
這些都是炎紅的私事,又為什麽要跟慕宇挂鈎?
她在夜裏晃悠悠地走到慕宇房間,躺在那張雙人床上時,想起于樂當時那句半是玩笑,又半是篤定的話。
——那你估計是戀愛了。
“戀愛……”炎紅從沒接觸過這個詞,頂多是作為文章會從嘴裏流出罷了。但如果認真地在心裏浮現,還真是有那麽半刻讓人不知所措。“戀愛個鬼啊!”
她欲哭無淚地捂着臉在床上翻滾了幾圈。
慕宇是什麽人?大明星?名門後裔?外頭不知有多少青春期的,中年期的男男女女仰慕着這個人,而這些男男女女裏,又有多少是受到了蛇妖內丹的蠱惑而才迷戀上的?
炎紅開始思考是不是因為自己跟慕宇相處的時間太久了,才受到影響的。
——下次見面的時候好好注意一下吧。
她這麽跟自己說,便一個鯉魚打挺跳到地板上,決定回房間做兩道化學題冷靜冷靜。
大年三十那天,炎紅出去買了兩包速凍餃子,準備當年夜飯将就着把這一年的晦氣和福氣都吃進肚子裏,随着春晚的歡歌載舞封在零點的鐘聲,然後迎接新的開始。
自己一個人過年,她是從沒嘗試過的,以往就算清貧,但蛇婆還是會做上兩道葷菜,街道上鞭炮和音像店裏的歌聲如同小夫妻吵架般你來我往,互不退讓。
雖然算不上熱鬧,但總不會寂寞。
而如今炎紅獨自站在廚房裏,看着鍋裏翻滾的餃子,客廳裏枯燥地播放着廣告的音樂,難免覺得沒人聊天果然有點孤苦伶仃,特別是聽見不知哪裏還傳來了歡聚一堂的人們的笑聲,就越發覺得家中冷清。
偶爾有兩個鬼魂在陽臺探頭看了她一眼,但都覺得無趣,晃晃悠悠掉下樓去了。
她認為這沒有什麽特別難受的,畢竟,以後或許自己就該這樣獨自一人過了。
“其實也不用一個人過太久……”炎紅看着餃子好了,就小心翼翼地撈進碗裏,自言自語地安慰自己。“反正……”
門口傳來開門和關門的聲音。
她手中的動作頓住了。那開門關門的聲音一閃而過,急促幹淨,讓炎紅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随後又聽見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往客廳走去。
炎紅啪地放下手裏的碗筷,開始循着那聲音快步迎上去,像是要跟那急促的腳步聲比賽般,越來越急切,也越來越清晰。
她想起去科技館參觀時因為相吸而啪地從軌道兩端碰撞在一起的磁鐵。
而她們也正巧撞在一起。
炎紅發現自己原來一直都被抱得這麽緊,慕宇的手臂很輕易就将她整個肩膀都圈住,那正習慣于寂寞的心仿佛被撕裂般痛苦,但這樣的痛苦又并不讓人覺得厭惡,相反,說不定正因此而某一部分得到了滿足。
她的思緒依舊是如同倒翻了油漆桶般白茫茫的。不知道該思考什麽,也無從下手,炎紅便只能伸手回抱了慕宇。
那人腳步不穩地推着炎紅往客廳的沙發撞去,将她壓在上方。
炎紅正要說點什麽,就感到慕宇整個人往下滑了幾寸,跪在自己面前,将臉埋進了她的懷中。
“慕宇?”她有點疑惑地輕輕推了推對方。
慕宇的外套上還殘留着不知什麽地方蹭上的水漬,一頭長發散落在肩膀,柔順細膩,炎紅伸手摸了摸,像是極易融化的雪。
她嘀咕了一句什麽。
炎紅沒聽清,只能彎下腰湊近那人。“什麽?”
“我害怕。”
慕宇的聲音很小,比平常要柔軟得多。
“害怕什麽?”炎紅問。慕宇沒來得及回答,那邊門鈴就先急促地響起了。
說是急促,因為從響動的頻率上來看,外頭的人似乎心急如焚,完全顧不上禮貌,一副要将這門鈴按壞的氣勢。
炎紅皺起眉,發現慕宇這次回來也沒有帶行李,便想着外頭估計是她父母之類的人。雖然心裏不太想跟慕家的人見面,在學校裏偶爾碰見慕相知也會繞着走,但無論怎麽說,現在不去搭理也不禮貌。
她這麽想着,就扳開慕宇摟着自己的手,站起身往門口走去,走了幾步,那人卻又從後面伸手将她緊緊抱住,讓炎紅一個踉跄差點摔倒。
——絕對出事了。
炎紅肯定地在心裏嘆了口氣。
而同時,慕宇在她耳邊低聲說:“別去。”
“不去開門?”
門鈴依舊急促而不禮貌地響着,但慕宇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
“你一開門,他們又要把我帶走了。”她這話說得很輕,但正因為足夠輕弱,才讓炎紅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和反駁。
她雖然很想說服這個有些任性的成年人,當前情況跟自己在一起沒有什麽好處。但是又回憶起慕宇曾經說過,跟她在一起從來都不是為了逃避那些東西。
“那個,慕宇。”炎紅猶豫了一下,還是用力地将扣在自己肩膀的那雙手拆開,轉過身看着那人。
慕宇瘦了不少,估計是因為劇組太忙,沒能好好休息,臉色有些憔悴,額發有些過長,但眼眸中的清冷依舊像是水裏的月光般,遙遠而迷幻。她看去像是一個有些鬧別扭的小女孩,低頭盯着炎紅,乖巧地等待着她說話。
于是炎紅笑了笑,繼續說:“我跟你父親他們說好了,不會再靠近你。”
“……”慕宇的神色沒有太大起伏,她生來就是這麽一個冷淡的性格,即便心裏難受,別人也很難能在臉上察覺。但那皺起的眉還是能傳遞出那麽幾分的糾結。
炎紅定定地看着她,而對方絲毫沒有回答,也沒有退讓,那緊咬不放的眼神像極了初次見面時,詢問炎紅事情詳細的那般。
于是她也沒有再堅持,稍微松了口。“但是,我們的約定裏,沒有說不能讓你靠近我。”
“嗯。”慕宇簡單地點了點頭,依舊沒什麽太大的神色起伏,抓着炎紅的手稍微收緊了一下。
炎紅指了指通向房間的那條走廊。“你先進去吧,我去看看情況。”
“……”
“快去,不開門他們是不會走的。”
最後慕宇妥協地松了手,轉身往卧室走去。等她關上門後,炎紅才揉了揉眉心,心裏松了口氣,轉身往門口走去。
從剛才開始,那門鈴就一直響個不停,再這麽按下去,估計要按壞。炎紅平複了一下自己的思緒,然後轉動門把,随着咔噠聲,打開了門。
門外站着的陸夫子在門開的一瞬間整個人蓄勢待發了很久般直接往屋裏擠,伸手想将堵在門口的炎紅推開。但他小看了這個十六歲的小女生,對方的竟然力氣出奇地大,直接就将他頂在門口,紋絲不動。
“你!”陸夫子氣急敗壞地想罵什麽,低頭去見到炎紅一雙深色的眼眸正冷冷地盯着自己,那目光比起慕宇不近人情的疏遠更加刺骨,跟喜怒哀樂無關,更像是一尊寒冰雕琢的塑像。
他吓了一跳,後面的話都頓時咽了回去。
炎紅沒有管陸夫子神色的變化,直截了當地問:“發生什麽了?”
陸夫子想看屋裏的情況,卻沒找到慕宇,只能皺着眉。“沒什麽,今天殺青,慕宇本來該回家,卻跑到這裏了。”
“據我對慕宇的了解。”炎紅慢悠悠地揚起眉。“如果沒有發生什麽,是不會這麽急匆匆地趕來找我。”
陸夫子本來就因為醫院一事而不太待見炎紅,這時沒有耐心去管禮貌不禮貌,用力推了推她。“我一直守着慕宇,沒見什麽事情發生,她自己突然就跑回來了。你讓開。”
——這麽心血來潮,加上慕宇所說的害怕,并不像是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
炎紅心裏思索着,依舊固執地站在原地不動。“不對,沒發生什麽,你幹嘛這麽氣急敗壞地要将慕宇帶走?”
“這麽氣急敗壞還不是因為你害的嗎?”陸夫子似乎生氣了,但忍着沒有發作。“自從你出現之後,慕宇才會遭遇這麽多事情的啊!”
他這麽一說,炎紅有些發愣,但很快就回過神來。“你真的清楚慕宇的情況嗎?”她問。
“我是驅魔人,怎麽就不清楚了?倒是你,就一個開了天眼的小女生,莫名其妙地待在慕宇身邊,到底為了什麽?”陸夫子反問。
炎紅哼了一聲。“是啊,就我這一個開了天眼的小女生,退治了你這個驅魔世家獨苗都搞不定的東西。你就算知道了我待在慕宇身邊的理由又怎樣?她現在選擇的是我,不是你。”
這話似乎戳到了陸夫子痛處,臉上頓時黑了下來,怒道:“炎紅,你不是說了不會再靠近慕宇的嗎?”
“我是這麽說過。”炎紅點點頭。“但現在是慕宇來找我了,不是我去找她。”
跟一個十六歲的小女生争執并沒有什麽意義,陸夫子明顯想把這珍貴的時間花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他再次看了看屋裏,還是沒找到慕宇的一點蹤跡,便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今晚伯父伯母等着慕宇回去吃飯,大年三十你難道想他們一家分成兩家過嗎?”
炎紅一笑,說道:“你告訴我到地方發生了什麽,确認事态安全後我自然會成人之美。”
“所以說根本什麽都沒發生,就慕宇自己突然跑過來了。”
“但我覺得并不是什麽都沒發生啊。”
陸夫子咬了咬牙,想蠻橫地推開炎紅,但不知怎麽回事平日裏弱不禁風的小女生竟然使出全力都推不動分毫。他有點惱羞成怒,脫口而出:“你再不讓開我就不客氣了!”
“哎呀,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你別忘了驅魔人是不能對普通人動手的啊。”炎紅無辜地提醒他。
陸夫子冷冷一笑。“對,我是不能對你動手,但是沒說其他東西不可以。”說着反手張開掌心,一個黃色的小紙人就在他手心嗖地站了起來。
炎紅一怔,目光卻并沒落在小紙人上,而是越過了陸夫子的肩膀直直地看着門外的過道,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而也就在此時,一陣含糊不清卻又冷漠的蒼老聲音從陸夫子身後傳來。
“陸家小兒,你這半衰的守護神,就莫要拿出來丢人現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