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四十四
過道裏的燈啪地一聲熄滅了。四周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不遠處的窗戶隐隐透入了街上的霓虹,而在那方難得的霓虹裏,站着一個佝偻的身影,背光出看不清臉和五官,便只能見到一個黑漆漆的輪廓像是雕像一般伫立在那兒。
陸夫子看見,吓了一跳,小紙人重新收回掌心,緊緊盯着那邊。“誰?”
他可能不認識那個身影,但炎紅只要看上一眼,就絕對能夠認出。
畢竟,她曾經跟對方整整生活了十六年。
“不會吧……”炎紅察覺到自己的手指微微有些顫抖。陸夫子正要走過去查看,她卻打了個冷戰直接伸手将對方一把拽回來,直接給拉進屋裏關上門。
陸夫子吃驚地看着炎紅蒼白而恐懼的臉色,問:“怎麽了?”
“我知道慕宇為什麽會跑回來找我了。”炎紅轉頭盯着緊關着的大門,然後将陸夫子往裏面的走廊推了一把。“你去房間裏找她,別亂跑。”
“到底怎麽回事?”陸夫子皺起眉,見到炎紅這麽害怕,便也察覺出剛剛看見的黑影不簡單。他猶豫了一下,想要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麽,就看見門縫裏一點點滲入當初在慕宇身邊見到的黑色霧氣,随後那扇大門竟然就開始啪啪啪地發出響聲,像是有人從外頭一直轉動門把,力道之大讓整扇門都顫抖起來。
炎紅站在門前,還沒來得及跑遠,那門縫中滲入的黑色霧氣猛地化作瘦長幹枯的手臂,一下子将她摟住,砰地壓在門板上。
“炎紅!”陸夫子下意識就喊了聲。
炎紅被撞得眼冒金星,顧不上自己,指着走廊對他說道:“快進房間!”
陸夫子往那頭跑了兩步,随後轉過身,手心裏的小紙人啪地就彈射出來,在空中變成了一只白猿,撲到炎紅跟前,一下子将那黑色的手臂都給撕斷。
她趁機脫身,往客廳裏閃了過去,而這一閃,剛好聽見那本來緊鎖的大門被一陣詭異的黑風給硬生生吹開,撞在牆上發出很大的聲響。随後,擦肩而過的是一道渙散的黑色身影,撞到陽臺那邊,随後又飄了回屋裏。
房間裏的慕宇似乎聽到了響動,從走廊裏現身,往客廳那邊一看,臉色刷地就慘白如紙。
而同樣在客廳裏的炎紅也覺得手腳發涼。
那陣黑色的霧氣在客廳中央一點一點彙聚成人形,老态龍鐘,佝偻着身子,像是一個弱不禁風的老太太。但炎紅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什麽弱不禁風的老人家,而是一個能将巨型蜈蚣輕而易舉地壓制住的靈媒。
她心說這不可能啊。以往這些黑色的霧氣也就該是變成動物或者別的什麽形狀,第一次化作人形出現,還是一個她跟慕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是為什麽呢?
炎紅忽然想起了剛剛慕宇抱着自己所說的,害怕。
她讨厭蜈蚣,不喜歡貓,而恰恰那些霧氣所化作的都是慕宇所不待見的事物。
而如今變成了蛇婆的模樣,是不是也說明那大明星內心對自己外婆的恐懼?
但這些現在并不是首要考慮的東西。
炎紅晃了晃腦袋,警惕地看着那個黑色的,蛇婆的影子,像是竹竿一樣伫立在客廳裏,明明是燈火通明的地方,卻根本看不清正面,只見到一個黑漆漆的輪廓,然後聽見了那熟悉而含糊不清的聲音,像是在四方同時響起般,傳入他們的耳朵裏。
“都是些不自量力的小孩兒,沒一個能在我手下站上十秒。”
陸夫子明顯氣還沒消,白猿嘶吼一聲,便率先撲了上去,但在空中卻如同撲進了火海一般,眼睜睜看着就燒成一團火球,掙紮了幾下頓時化作一片灰燼。
這下陸夫子就傻眼了,那邊的蛇婆還沒動手,僅僅是站在那兒,就将白猿給燒得灰飛煙滅,他意識到對方并不是一個好惹的貨色,趕緊就将旁邊的慕宇拉到身後。
慕宇像是在不停地在腦海中說服自己什麽,皺着眉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聲音卻還是有些顫抖。“你不是……”
她的話似乎說不出口,但炎紅還是明白對方想要說什麽。面前的人并不是蛇婆,不過是跟那些黑色的霧氣同一個性質的東西。
即便如此,那壓倒性的實力卻毫不虛假。
往日對付蜈蚣和獅子,炎紅還能說自己或許可以掙紮個幾分鐘,但現在,面對這個不需要動手,光是站在這兒就讓人感覺到窒息的蛇婆,她覺得自己跟陸夫子兩人聯手都真的站不上十秒。
“你是妖?不,不是……”陸夫子像是自言自語一般,但臉色也漸漸變得蒼白。“你是……人?”
蛇婆呵呵呵地笑了三聲。“你覺得,我這樣子,還是人嗎?”她擡起手,随後擡起的手卻像是坍塌的泥沙般碎掉。
陸夫子吸了一口涼氣。“你是鬼魂。”
蛇婆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而是開始往他們的方向走來。不,或許不能說是行走,因為她整個人是在空中平移,如同一只被牽引的風筝。
炎紅瞥了一眼門口,蛇婆似乎知道她的想法,哼了一聲,那大門就砰地關上了,随後黑色的霧氣像是填充的水泥一般将門縫和鑰匙孔都堵死。
“炎紅,我把你拉扯大,如今你恩不報,反而想兵戈相向?”蛇婆道。
她會這麽單獨跟炎紅說話,估計并不是什麽心血來潮。這樣壓倒性的實力,如果真的圖謀不軌,直接将所有人一鍋端就是了,為什麽還要拿這十六年的養育之恩來說事?
炎紅皺起眉。
但是正如蛇婆所說,就這恩情來講,她或許并不敢跟蛇婆作對。即便如今對方是一個鬼魂,遍布一直傷害着她跟慕宇的黑色霧氣,但僅僅是看到這個佝偻的身影,她就已經手腳發軟,失去力氣。
她說服自己蛇婆已經在那火焰中化作一壇骨灰,而如今那骨灰正放在客廳一角,今晚炎紅點着的蠟燭還沒熄滅,正晃晃悠悠地掙紮成一點小小的火苗兒。
蛇婆已經死去了,如果說還以什麽形式出現的話,除了記憶和夢中,便都是些跟她毫無關系的事物所僞造的幻覺。
可笑的是,即便如此,炎紅卻仍然發現自己難以動彈分毫。
她有那麽一瞬間思考起面前的蛇婆到底要做什麽。但自始至終那黑色的霧氣出現,目的永遠只有一個,便是讓慕宇越來越虛弱。
而慕宇的意識一旦虛弱,那蛇妖就會占據那人的身軀,三番兩次地想要侵犯炎紅。
慕宇說得對,她不是蛇婆。
但是同時,唯一能逃走的門被封死了,現在似乎也沒有多大的選擇。
炎紅絞盡腦汁思考着應對的方法,而那邊的慕宇似乎也将形勢看得清晰,強迫自己鎮定地直接問蛇婆:“你一直跟着我,目的是跟我有關的吧?”
蛇婆沒有否認,點點頭。“對。”
“那好,我跟你走,你做什麽都可以。但你不能害他們兩個。”
陸夫子一聽,頓時驚住了,連忙搖頭。“不行!她會殺了你的!”
慕宇頓了頓,輕聲反駁。“我外婆從來都不會害我。”她這話說出口,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蛇婆永遠都不會害慕宇。
炎紅同意這一點。但問題是,面前的人,不是什麽蛇婆。
蛇婆已經死了。
雖然炎紅很不願意相信這件事,但事實也就是如此,她即便是再糾結于這相同形體的一個黑影,也無法用面前的景象來逃避什麽。
蛇婆對于慕宇這個條件倒是寬容地點點頭。“可以。你過來。”
但是越是這樣輕易地點頭答應,一般就越是沒有任何價值和可信度,在場的三人都懂得這個道理,只是如今沒有別的選擇。慕宇也就是猶豫了一下,便真的從陸夫子身後走向蛇婆。
“等下!”陸夫子有些急了。“不能這樣輕易就相信她啊!”
“那你覺得你能脫身嗎?”蛇婆問。
即使不交手,也知道沒勝算,因為面前的東西天生具備的壓迫感過于強烈,讓陸夫子頓時啞口無聲。
炎紅說:“她不會害慕宇。”
“你為什麽也這麽肯定?”陸夫子反問。
“因為她不能讓慕宇被別的東西害死。”炎紅沒有理會他,而是一直盯着蛇婆。“最起碼,她不會動手去傷害慕宇。”
“但是……”
“但是。”炎紅深吸一口氣。“她絕對會殺掉我們。”話音剛落,就見她一個沖刺,将毫無防備的蛇婆往陽臺的方向一撞,雙雙滾到地板上。
她這一做法頓時讓在場的人都驚呆了,陸夫子反應快,掌心又跳出一個小紙人,再次變成白猿幫助炎紅壓住蛇婆。但那白猿終究也不過是紙做的守護神,蛇婆大吼一聲,就再次砰地變成一個火團兒化作灰燼。
而在炎紅跟前的那個黑影,也猛地竄出一個詭異的笑臉,直直迎面撲來,她吓得往後挪了幾分,就聽見蛇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沒用的,你的血已經沒有用了。”
像是諷刺,又像是某種奉勸,總之炎紅聽着就覺得刺耳。她微微一笑,從領子裏扯出了一塊紫色的玉石。“是嗎?那我就不依靠這血了。”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到底是怎樣,但不敢回頭去看慕宇。在話音剛落的同時,猛地将玉石扯掉,扔到一旁,剛好滾落在蛇婆的靈位下。
炎紅聽見慕宇當時喊了自己一聲。但她的聲音卻仿若隔世般遙遠。
蛇婆像是察覺到了什麽,立刻大喝一聲,伸手往炎紅推去,這一推,推出了一片黑霧,打到人的身上像是刀片般刺痛無比,陸夫子立刻将慕宇拉回自己身後,從口袋裏掏出了兩張符咒,但想了想沒有拍出去。
原本是蛇婆是想将炎紅推開,但卻發現對方的膝蓋跪在自己身上竟然紋絲不動,上半身以一個詭異的弧度彎曲了一下,啪地又彈了回來。随後一雙眼眸如同火燒一般溢出漂亮的朱丹色。
“這是……”蛇婆愣了愣,而也在這麽愣住的兩秒,炎紅已經伸手一把揪住她頭發,往陽臺一推,雙雙掉下了樓。
“炎紅!”
“別過去!”陸夫子一把拉住想要跑過去的慕宇。“她是被附身了!”
慕宇也沒有掙紮,掃了一眼他手裏的符咒。“我知道。”她說道。“但是那個黑影這麽厲害……”
陸夫子皺起眉。“慕宇,你能看見?”
“因為我認識她。所以我能看到。”
“這樣麽?”陸夫子顯然想問點什麽,但最後在慕宇有些疏離的眼神裏還是沒有問出口,解釋說。“……即便炎紅不一定能夠敵得過,但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說不定她被附近有能力的妖怪附身對抗那黑影,是除了将你交出之外唯一能行的方法了。”
正如他所說,當時炎紅也只有想到這麽一個方式。她知道被附身的危險性,說不好自己很快就會被殺死,但是情急之下,炎紅完全沒有猶豫。
她後來想了想,估計為了誰而拼命就是這種感覺。
大年三十的夜晚,四處都是一片喜慶洋洋,小區公寓燈火通明,家家戶戶歡聲笑語,春晚的歡歌載舞在原本寒冷的夜晚硬生生撕開了一道熱鬧的裂口,仿佛暖春的熱度提早順着這道裂口流到了城市各處。
而在這面臨着一年消逝的熱鬧裏,霓虹暗處,便有兩道黑影相互追逐着轉過樓房的屋檐和無人注意的陽臺。
公寓瓷磚上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跟那喜慶的鞭炮聲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沉浸于相聚的喜悅而無暇顧及窗外的人們就這樣忽略了某道一閃而過的身影。
本來該是兩道,但因為常人看不到另一道,所以如果有人能夠察覺,那估計也只是看到一個女孩子在高樓之中飛檐走壁地穿梭。
蛇婆那佝偻的身軀并不适合大幅度的運動,她軟綿綿地飄在空中,身後帶出一道修長的黑色霧氣,而緊接着這道黑色霧氣奔跑跳躍的,就是那靈活得不可思議的炎紅。
一昧追逐并不是辦法,蛇婆顯然知道這一點,而且如果離慕宇家太遠,那陸夫子可能就會找到機會将她帶走。
她們沿着慕宇家所在的樓房繞了一個圈,随後蛇婆剎住了腳步,伸出同樣軟綿綿的手臂,一把扣住了炎紅揮來的拳頭。兩人的力道都很大,明顯地聽見炎紅的骨骼正因為這強大的力道相撞而咯噠咯噠開始裂開的聲響。
然而炎紅仿佛感覺不到疼痛,那雙朱丹色的眼眸毫無感情地盯着蛇婆。
蛇婆哼了一聲,一團昏黑的臉突然就甩出一只爪子,往炎紅的腦袋抓去,那陰森森的指甲即便在黑夜都刺眼無比,如果被抓到,就估計是腦漿四射,一命嗚呼。
炎紅自然不會這麽毫無防備,在那爪子揮到面前的瞬間另一只手已經迎了上去,微微偏過身子借着那揮擊的力道,一把拽住爪子往身側拉去,啪地讓其打在腳邊,而同時,這一拉,蛇婆的頭部也稍微往前傾斜了幾寸。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蛇婆也沒有慌亂,擡起另一只手順勢扣住了炎紅的腦袋,瘦長的手指猛然收緊,想要捏開腦殼,但那孩子卻突然靈巧地一個空翻,直接就滑到了她身後,蛇婆的手臂也随着這個空翻而直接咔噠一聲翻了一百八十度,松了開來。
但終究這個蛇婆也不是什麽人類,若無其事地一個轉身,利落地躲開了炎紅從身後的突襲,随後輕飄飄地拉開了好幾步距離。
“不愧是驅魔人奔走了三年都沒抓到的偷子猢狲。”蛇婆冷笑一聲。“一直企圖附身到這孩子身上偷蛇妖內丹,可惜炎紅太聰明,帶着護身符讓你找不到機會。”
炎紅咯咯咯地笑了好幾聲,但是沒說任何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