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四十六
慕宇睡得很沉,因為那時內丹差點就被分離出來,又強行壓了回去,導致身體更加虛弱。被陸夫子送回家後,就直接在自己房間倒頭睡得不省人事。她媽媽在床邊守了很久,看着慕宇陸陸續續發起高燒,心急如焚,家庭醫生來給她吊了兩瓶生理鹽水退燒,才漸漸穩定下來。
一而再再而三地折騰成這副模樣,如今還是那家家戶戶都喜慶洋洋的大年三十,慕宇父親氣得把專門托人從國外帶回來的葡萄酒都摔到院子裏,讓這月亮就着各處陸陸續續響起的鞭炮聲享用。
他罵慕宇的媽媽,說當初就不該聽蛇婆的話,用什麽妖怪內丹來保命。如今鬧出這麽多亂子。
但是慕宇媽媽反駁說那如果當時不用的話,難道眼睜睜看着她死去嗎?
這麽一說,慕宇父親便只能将滿肚子的牢騷都憋了回去。将一旁的拖鞋踢開,獨自走下了樓。
陸夫子在樓下聽見上面的吵架,跟慕相知感嘆說完了,這下慕宇估計要被禁足了。
慕相知嗯了一聲。“那現在是打算把內丹取出來?”
“不知道啊,內丹取出來需要兩個條件,一個是防護的削弱,另一個則是慕宇必須是清醒的。”
“噢,這樣。”
這頭慕宇家還沉浸在她父母的怒氣裏,那邊翦項離也帶了炎紅去醫院檢查,簡單的做了緊急處理就以有事情要忙為理由拒絕了醫生強烈的住院要求。
他們找了間大排檔吃了點東西,炎紅因為被蛇婆打得內傷,便只能喝了點粥。
翦項離看着她嘆了口氣,說:“對不起。”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炎紅愣了愣。
“如果一開始就告訴你蛇妖是我們家封印的,或許就不會鬧得這麽嚴重。”翦項離解釋。
“喔,沒關系的。反正,現在陸家也找到方法了。”
聽她這麽說,翦項離只是笑了笑,慢悠悠地用筷子攪着碗裏的炒河粉。“沒記錯的話,陸家好像是上個世紀才被認可的驅魔人世家,還處于學習探讨的時期,很多東西都處于一種似懂非懂的狀态,其實這次蛇妖,是陸夫子爺爺來找我們請教的。”
“這樣啊。”炎紅漫不經心地點點頭,随後沉默了兩秒,眼中一亮。“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更安全的方法?”
“你知道要怎麽讓一個人維持在清醒卻又神志迷離的狀态嗎?”
“诶?”
“你知道怎麽讓一個人醉生忘死嗎?”
翦項離說得漫不經心,但炎紅認真地思索過他的話後,頓時嘴角一抽。“你是說。”她用手指比劃了一下,随後驅魔人點點頭。
“你要試試嗎?”他真誠地問。
“試個鬼咯!”
慕宇說,我想活下去。所以我不會死。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眸沉沉地望着炎紅,目光像是她們初次相見那般,平靜而遙遠。但是,比那時更加柔軟。
于是炎紅心裏便有一個地方,一點一點滲出熱度,最後灼熱得近乎疼痛。
那不是什麽人的體溫。而是炙熱的情感,不知何時從千絲萬縷的四面八方,彙聚成形體,她握在手心,便發覺自己似乎正被這份情感而牽引着前進,并不再是停留在原地。
炎紅知道自己變了,但卻又覺得不甘心,因為從意識到這份改變,和将情感描述成字句訴說給那人聽,相隔了太過遙遠的時間。
後來翦項離将車停在慕家大院的後方,那櫻木枝丫縫隙裏,能看見一扇半掩着的窗戶。他指了指那扇窗戶,對炎紅說道:“慕宇的房間。”
“嗯。”
炎紅從機動車座位上跳下,消瘦的身子裹在黑色的套頭衫裏,比同齡的女生都要顯得弱不禁風。翦項離定定地看了她的背影幾眼,心裏笑了笑。可惜,她可不是什麽弱不禁風的小女生,而是連德高望重的妖怪都退讓三分的東西。
常人稱之為怪物,但是,炎紅并不是怪物。
“動作要快。不然她還是會痛。”翦項離一邊玩着手機一邊說。
炎紅點點頭,便往院子的金色欄杆走去,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看他,說道:“謝謝。”
對方只是揮揮手,示意速去速回。
翻過院子的欄杆時,炎紅想起不知什麽時候,楊白曾拿着話劇社的劇本跟于樂讨論劇情,炎紅湊過去看了幾眼,發現是一個關于盜賊和富家大小姐的愛情故事,主角只能在半夜,借助窗外的樹枝來大小姐房間約會。當時這個劇本被于樂吐槽了好多遍,具體吐槽什麽炎紅已經不記得了,她唯一有點印象的可能就是當時窗外灑下的陽光落在了楊白的肩膀上,顏色幹淨。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起這麽一件事,眨了眨眼,在攀上櫻木的時候,這件事便又抛到了腦後。
慕宇的房間似乎并沒有其他人,炎紅順着樹枝一點一點小心地挪到窗前,仔細觀察了幾分鐘,确認除了躺在床上的慕宇之外,并沒有其他什麽人在,便将那半掩的窗戶給推開,滑進了卧室裏。
房間裏彌漫着某種香水的氣息,并不是炎紅經常在慕宇身上所嗅到過的味道。床頭挂着兩個輸液瓶,針頭已經拆下了。
慕宇躺在床上,呼吸平緩,但眉皺得很緊。
炎紅一點一點挪動腳步走到她跟前。
慕宇是個很漂亮的人,無論是在什麽時候,什麽角度,都無可挑剔。與生俱來的清冷氣息,讓無數人都為此吸引。
要說優點的話,光是外貌,就能誇上一大堆。
炎紅覺得,除了之前嘴上不太饒人之外,慕宇內外都能稱為某種程度上的完美。不過可能對于她來講,比起這種清冷氣質的女性,或許溫暖貼心的類型會更加具備吸引力。
想想罷了,如果真有溫暖又貼心的人出現在炎紅身邊,她也不一定會喜歡上。
至今為止沒有讨厭慕宇,她覺得自己也算得上是不可思議了。
炎紅嘆了口氣,而床上的慕宇卻随着她這一聲小得連空氣都不曾有過浮動的嘆息緩慢地睜開了眼。
她們四目相對,從對方目光裏找到了自己內心的那份平靜。
“……原來你在啊。”慕宇這麽輕聲說了句。
炎紅笑了笑,走過去,伸出手的時候,慕宇下意識躲了躲,但最後都因為身後已經是柔軟舒适的床而沒有可躲閃的地方,便讓炎紅捂住了自己的嘴。
女孩子的掌心帶着冬季特有的涼意,慕宇微微皺起眉,便感覺炎紅塞了什麽進自己嘴裏,沒有什麽味道,她吸氣的時候不注意就吞下去了。
“慕宇。”炎紅松開手,撐在她耳邊,居高臨下地注視着慕宇。“我認為,你之後會成為一個很優秀的演員,優秀到可以讓所有人都忘記你的外貌而專注于你所傳達的角色。”
“……”不知道她這話的意義何在,慕宇有些茫然地看着炎紅,下意識就伸手握住了對方的手腕。随後驚訝于自己掌心竟然燙得不可思議。
炎紅說:“你是一個很優秀的人。優秀到即便沒有誰在身邊也能活得很精彩。”
“炎紅,你……”慕宇皺起眉,察覺到她話裏有別的意思,便坐起來,但這一坐,卻頓時覺得腦袋裏天旋地轉,渾身燙得難受,四肢軟綿綿地沒有任何力氣。
她本來該又倒下去,但炎紅去伸手摟住慕宇的腰。
而這一摟,頓時讓慕宇意識到自己的異樣。滿臉震驚地看着那臉色安靜的女孩子。
輕薄的睡衣明顯讓炎紅指尖的涼意毫無阻礙地傳遞到慕宇脊背,而與之相反的是,她肌膚所散發出的,比發燒更加難受的滾燙。
炎紅輕輕一摟,将她抱在臂彎裏,慕宇頓時想要推開,但是雙手剛放到那孩子肩膀上,對方就已經傾斜身子,随着她一同倒在了那張柔軟的,已經被慕宇體溫所浸透得溫暖的床上。
“炎紅。”慕宇強迫自己聲音跟往日一樣認真冷漠。“你今年多大?”
“十六歲。”
“對,你才十六歲,不能這樣做。”
“那到我十八歲了,是不是就可以?”炎紅忽然擡起頭,眼眸裏的認真清澈到透明,慕宇随着她的目光而聽見自己的心跳咯噔一聲開始加快。
她張開口,但是卻什麽都說不出。
于是炎紅嘴邊便揚起了一絲柔軟的笑意。“對不起。”她這麽輕聲地道歉,但卻沒有離開,反而傾身上前,那柔軟微涼的唇就這樣堵住了慕宇想說,卻沒能說出的話。
——等到十八歲的時候。
慕宇迷迷糊糊地思考這炎紅的問題,那孩子清秀幹淨,發梢落在鎖骨上,像是柔軟的,烏鴉的羽毛。
她并不讨厭炎紅,甚至說,比起很多人,或許說喜歡炎紅也說不一定。因為這個孩子能給慕宇所需要的,不太清晰的安心感。性子裏有着相似的冷淡,但比起慕宇已然成長為淡漠的那份姿态,炎紅的冷淡卻依舊像是一小團不太引人注目的火苗,蹦蹦跳跳地就是會撞在心裏,然後一點一點地變得溫暖。
慕宇總是會想将她連同這團火苗一起抱在懷裏,而很多時候也付諸于行動。
炎紅則睜着無辜的眼眸,滿臉安順。
——她想活下去。
慕宇想起那時,在雜物間低頭看着一身狼狽的炎紅,将外套披到對方肩膀上時,心裏所閃爍不息的強烈願望。
她之前還沒來得及告訴那孩子——她想活下去,是因為炎紅會跟自己一起。
沒錯,慕宇想跟炎紅一起活下去。
“炎紅。”
她感覺炎紅的指尖在自己脊背上游走的時候,每一寸涼意都帶着一份遲來的滾燙,燙得意識缥缈在空中找不到憑依的話語。
慕宇只能徒勞地低聲呼喚着炎紅的名字。甚至連這聲音都遙遠得聽不清晰。
随後,從脊椎的某處,便流淌而來一陣瘙癢般的撕裂感,并不疼痛。像是電流般竄上腦海深處,将意識和記憶都顫得一片空白。
慕宇下意識摟緊了炎紅的肩膀,腰身緊繃了好久,那陣撕裂感才一點點像是潮水般退卻,而與這撕裂感一同退卻的,還有讓她意識缥缈在空中的滾燙和恍惚。
她發現炎紅離自己很近,并不是說單純地額頭抵着額頭,目光相視,而是從認識到如今,她們在這一刻的沉默裏仿佛清晰地看見了對方的內心。
炎紅問:“疼嗎?”
慕宇眨了眨眼,有點疑惑。“什麽?”
她的疑惑似乎已經給了炎紅答案,那孩子揚起嘴角笑得有些得意。而這份笑容卻有着半分獵食成功的自豪,讓慕宇覺得臉上發熱。
“如果你不解釋清楚為什麽要給我吃那東西。”慕宇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認真地對炎紅說道。但是即便是這麽認真,她卻沒有松開環繞着對方肩膀的雙手。“——我饒不了你。”
“對不起。”炎紅稍微收斂了一下笑容,但嘴角還是微微上揚着。“但是我希望這是你在披上婚紗前最後一次也是第一次被人這麽對待。”
“……即便是在那之後我也不會這麽輕易被人下藥。”
“嗯。”炎紅點點頭,随後兩人又沉默了幾秒,她便微微往後退了退,不再抵着慕宇額頭。“你的燒退了。”
“是嗎?”慕宇便也順勢松開手,簡單地試探了一□□溫,果然不再發熱,而意識也比之前要更加清晰了一些。
炎紅認認真真地在她面前坐好,指了指自己。“慕宇,你覺得我怎麽樣?”
她這個問題讓慕宇有些發怔,下意識要點頭,但理智在關鍵時刻卻還是拉住了她的沖動。
“你還小。”慕宇淡淡地回答。
“也是喔,我才高一。”炎紅認同地點點頭,随後站了起來。
後來炎紅是真的被慕宇趕出房間的,從窗戶。
她本來想着要像是一個故事主角一樣潇灑地離開,但沒想到最後竟然是在各種枕頭和書籍的攻擊力狼狽跳下了那棵櫻花樹。翻出院子的時候還聽見慕宇用力地将窗戶給關緊了。
在街邊等待的翦項離默默地送給炎紅給一個自己保重的眼神。
“拿到了?”他問。
“嗯,這個?”
炎紅伸出放在口袋裏的手,張開五指,一顆玻璃珠大小的金色小球在她掌心微微閃爍着昏暗的光澤。
翦項離點點頭,她便将這顆小球塞進嘴裏,吞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