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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四十五

陸夫子跑到陽臺上看了看在對面樓頂交鋒的炎紅和蛇婆,眯起眼跟慕宇說附身在炎紅身上的是一只道行很高的猢狲,翦家的驅魔人奔走了三年都沒有抓住,狡猾得很。

他說着,慕宇卻眼尖地瞥見陽臺之外的黑夜中有一道光往這邊閃來。她連忙喊了聲:“快趴下!”

陸夫子下意識随着她的話而往旁邊一滾,随後聽得一陣風過,砰地一聲從陽臺外往廚房就砸去了一個什麽東西。一路上将茶幾上的杯子和廚房的玻璃門都給砸得粉碎,像是滿地銀霜。

随後,一團渙散的黑霧從陽臺外慢悠悠地落在客廳裏,霧氣中傳來嘎達嘎達的聲響,随後,浮動了兩下,化作蛇婆的形狀。

——如果說這團黑霧這樣悠然自得地站在這裏的話。那被撞進廚房的是……

慕宇有那麽一瞬間就要沖進廚房,但是在這個想法浮現的同時,又想起了陸夫子所說過,炎紅現在是被附身的狀态,如果貿然接近,不知道會出什麽狀況。她緊緊地盯着廚房那邊,咬着牙告訴自己不能慌。

廚房傳來響動,便看見炎紅從滿地狼藉中直起身子,神色忽然微妙了半分,伸手捂住嘴,肩膀一顫,又恢複了平靜。

随後,她低頭匪夷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一道刺眼的紅色順着她的指縫落在地板上。

蛇婆似乎看懂了炎紅臉上的匪夷所思,便慢悠悠地解釋:“人類可不像是我們這樣堅不可摧,這麽撞幾下,估計這孩子的身體已經受不了了。”

炎紅擡頭看着她,表情又變得異常冷漠,似乎在說這并不在自己的關注範圍內。但是,下一秒,她卻猛地沖向了慕宇。

慕宇被炎紅的速度和意向吓了一跳,反應過來時對方已經一把扣住了她的肩膀。接着,那頭陸夫子手裏的符咒就拍了過來,炎紅想躲開,蛇婆卻冷笑一聲,甩出一道黑霧,将她腳踝一拉,定在原地。同時,陸夫子的符咒恰好落在她眉心。

炎紅發出一陣怪叫,就要往外逃。而陸夫子早有準備,掌心閃出了一個小紙人,輕飄飄地在空中變作白猿,将她一把撞在牆上。

驅魔人連續給炎紅拍了好幾張符咒,而那只附身在炎紅體內的猢狲即便再強,也抵不過這麽多符咒的攻擊,化作一道紅煙從她嘴裏流散。

蛇婆抓住猢狲還沒來得及成型的那兩秒,身邊的黑霧便如同潮水一般湧了上去,頓時将那道紅煙裹成一個球。但是明顯能見到球裏有東西在掙紮,到處沖撞,蛇婆似乎很努力地維持着球的形狀,好幾次險些被沖破,最後都壓了回去。

炎紅軟綿綿地跪倒在地上,奇跡般地沒暈過去,捂着肚子一臉痛苦。慕宇一把将她抱起,朝門口示意了一眼,陸夫子頓時領會了她的意思,趁着蛇婆還在鎮壓猢狲,白猿就往門口撞了過去,這次,倒是很順利地将那扇門給撞開,門縫裏的黑色霧氣慘叫了一聲,消失了。

慕宇抱着炎紅沖出門外,陸夫子跟在後頭,在門外的地板上貼了兩張交叉的符咒,随後便一起轉進了安全通道裏。

蛇婆在跟猢狲較量,一時分身乏術,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們逃走,冷哼一聲,五指一握拳,那球砰地炸開,落下一片血霧。

有一件事炎紅一直沒想明白,為什麽當年蛇婆會知道她能夠幫助慕宇呢?是在撿到她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還是在那之後某天才突然發現的?

而且老人非常篤定,這件事非炎紅不可。

慕宇将她藏在安全通道的雜物間裏,理由是抱着一個人跑不快。

“反正那東西的目标是我,只要你不被發現,就不會有事。”她這麽跟炎紅說道。然後把身上的外套脫下給她套上。

炎紅渾身都疼得要命,看見那人目光低沉,心裏也明白對方的決心。她知道自己這個樣子沒法阻止慕宇獨自離開,便只能嘆了口氣。“慕宇,你想活下去嗎?”

“我想活下去。”慕宇點點頭。“所以我不會死的。”她又勾起半絲笑意,指腹滑過炎紅的臉廓,然後垂下手。

“嗯,好。”炎紅笑了。“我覺得陸夫子能保護好你。”明明說着陸夫子的事情,但是卻沒有看旁邊的驅魔人。

陸夫子警惕地觀察着四周的動靜,确認一時半會兒蛇婆不會追來,才說道:“等把這東西解決了,就将內丹取出來。這段時間一直在調理,現在應該不需要用太暴力的方式了。”

“還有溫柔的方式?”

“大概就是……”正要解釋,陸夫子卻突然凝神聽了聽四周的動靜。“她來了。”

慕宇也沒有久留,站起身。“走吧。”

炎紅乖乖地坐在那兒,看着他們一前一後離開了雜物間,随後那道門被輕輕關上,四周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她感到一片睡意正流淌進自己的意識,伸手摸了摸衣領,想起自己将紫玉給扔掉了。但是之前陸夫子用朱砂在炎紅後頸處寫了一個不知道什麽字,據說能暫時防止被附身。

“我會讓你活下去的。”炎紅這樣自言自語了一句。伸手摸了摸慕宇外套的口袋,摸到了自己的手機。

陸夫子帶着慕宇一口氣從安全通道跑下了樓,随後來到小區的花園裏。大年三十的夜晚,裏頭還有不少正帶着孩子散心的年輕父母,慕宇嘀咕了一句我沒帶口罩。

“現在都什麽時候了就先別管了。”陸夫子哭笑不得地說道,随後拉起她的手就轉進了一旁沒什麽人的籃球場。

經過籃球場就能前往小區後門,陸夫子說他把車停在後門,等下直接上車,能走多遠就算多遠。

慕宇跟在他後頭,轉眼看了看身後的樓房,一道明顯的黑色霧氣正從樓道的窗口蔓延到外頭。她說:“只是這樣一昧逃跑也不是辦法。”

“剛剛那只猢狲都搞不定這黑霧,但是能拖延一定時間。我們現在估計需要一個跟猢狲不相上下的人,或者是什麽東西。”

“你不行。”慕宇下意識就抛出一句。

陸夫子苦笑。“我知道我修行不夠,求你人艱不拆。”

“不過,說起這樣的東西。”慕宇又想起什麽似的,眼中微微一亮。“我大概知道誰有。”

“真的嗎?誰?”

“我表妹。”

實際上慕宇并沒有真正面對過璃龍,但是蛇妖占據她身體的時候,隐隐約約感受到那條鎖鏈的震動。跟那挾持了炎紅的妖怪不相上下,甚至更強的某種生物,還依靠着慕相知的壓制沒有發揮出真正的實力。

她有種感覺,如果慕相知放開鎖鏈,璃龍說不定能對付那些黑色的霧氣。

後來他們順利跑出了小區,坐上了陸夫子的雪佛蘭轎車,慕宇借了他的電話打給自己父親,大致說了有事情要請教慕相知,要到了那個不怎麽熟悉的表妹的電話。

慕相知住在無枳,雖然是大年三十的晚上,但是聽慕宇說了當前情況,還是答應下來,約定了彙合地點後,陸夫子就打着方向盤将車往河邊開去。

大概是年夜,路上沒什麽其他車輛,也不見太多行人,他們很順利地連闖了好幾個紅燈,來到了河邊的公園。

約定的地方是一個正在施工的堤壩,現在并沒有任何人,慕相知穿着一件灰色衛衣,外面套着校服站在那兒,在慕宇跟陸夫子下車的同時突然臉色一沉,手往他們後方一揮,就聽見叮鈴鈴一陣清脆的響動滑過,一道明顯的黑色霧氣在路燈下被什麽撕咬成兩半。

“哇。”陸夫子有些吃驚地盯着那霧氣——或者說是跟霧氣糾纏着的東西。慕宇除了霧氣之外看不見任何東西,所以并不知道那條巨大的璃龍正以絕對的優勢将那些黑色霧氣都一一吞進肚子裏,即便霧氣裏伸出條條瘦長的手臂,都擋不住它尖銳如刀鋒的牙齒。

一盞盞路燈順着河床往城市中央延伸,像是一列畫中永不熄滅的長明燈。慕相知揉了揉自己肩膀,呼出一口白霧。

“來了。”她突然低聲說了句,随後一個箭步越過慕宇,擋在他們身前。璃龍在空中打了個轉,恰好擋住了一片如海浪般洶湧而來的黑霧。

同時,像是電影裏般,那如長明燈般的路燈,閃爍了幾下就相繼熄滅了。四周頓時陷入一片昏暗,而這片昏暗裏,唯有河面上倒影的城市霓虹格外動人,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寂靜無聲的燈火。

一道熟悉的黑影出現在人行道上,年老且看不清面貌。

慕相知深吸一口氣。

“嗯。”蛇婆意味深長地發出一聲嘆息,像是某種贊揚。“尋求璃龍幫助,是不錯的選擇。”

璃龍随着她的話而長嘯一聲。

但随後蛇婆又似是松了一口氣。“啊,幸虧你是慕相知。”

又是這樣的一句話。

慕宇記得之前那只妖怪也這麽說,仿佛如果不是慕相知拿着鎖鏈,就會大難臨頭一般。而慕相知明顯對于這樣的話已經習慣了,沒有什麽反應,手中一松,鎖鏈滋啦一聲就竄了出去,而璃龍也率先直取蛇婆。

蛇婆沒有躲閃,黑霧裏生長出大大小小數不清的手臂,硬生生接下了璃龍的攻擊,聽得砰地一聲,巨大的沖擊讓蛇婆所在的人行道凹陷下一個大坑。

但即便是這麽多大大小小的手臂,最後卻都敵不過璃龍,被一甩,直接往河裏甩去。

蛇婆輕飄飄地在水上跳了兩下,打碎了滿江燈火,停在一片碎光裏。

慕相知不打算給她停歇的機會,手一轉,璃龍順着她指的方向便扭動身子,張開嘴突了過去。

“哼。”

蛇婆似乎笑了笑,但聲音裏卻不見笑意。而後身後的黑霧像是張開的地毯般,在璃龍撲來的瞬間,把它整個腦袋都包裹起來。

璃龍在空中旋轉了一下,随後嘩啦一聲紮進了河裏。

水裏黑暗,根本看不清裏頭的情況,慕相知手裏的鎖鏈一松一緊,河裏像是有條大魚在飛速游動般,翻騰起一片冷冰冰的浪花。

“真難纏。”慕相知皺起眉。

而在她這話說完沒多久,就聽見河面又一次炸開,打起的水浪像是驟雨般灑在堤壩上,頓時将他們的衣服,以及四周的街道樹都澆濕。

璃龍在空中跟一條巨大的蜈蚣糾纏在一起,陸夫子一下子臉色的就沉了下來。剛要說什麽,就看見璃龍靈活地将蜈蚣卷住,正要咬下去,那蜈蚣啪地渙散開來,變成了一頭黑色的獅子,反咬璃龍一口。

慕相知謹慎地防備着黑色霧氣的變化,而陸夫子正看得入神。慕宇将注意力放在四周,恰好就聽見身邊的街道樹一陣窸窣響動。

“小心!”

她下意識喊了聲,随後往慕相知跑了過去。

不偏不倚,恰好就擋在了一道黑霧面前,那霧氣直直射中慕宇胸口,她聽見自己肺部咕地一聲,一口氣就沒喘上來。

慕宇被撞飛到人行道邊緣,陸夫子手裏連忙射出一道符咒,化作一個火團将黑霧打散,随後跑過去将她扶起。

同時,慕相知也反應過來,往遠處挪動了一下,看見那樹叢裏緩緩爬出一道黑霧,随後一點點化成人形。而在水面上璃龍還在跟黑獅子糾纏不清,不可能脫身來幫忙。

“沒關系。”陸夫子掌心裏立起兩個小紙人,安慰她們。“這個并不是真身,不強。”

“那就拜托你了。”慕相知點點頭,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江面上。

小紙人再次變成白猿,将那人形撞進了灌木叢中,一片昏暗也看不清裏頭是怎麽情況,只聽見嘶吼和草木被折斷的聲響。

慕宇咳嗽了兩聲,肺部疼得厲害,但着陣疼痛并非來自于外力,而是從裏頭像是要将肋骨撐開般,脹痛得難以忍受。

然後很快,這陣脹痛甚至擠壓到了心髒,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快,像是徒勞無用的掙紮。但越是快一拍,那疼痛就加深一寸,幾乎要深入到意識,紮根在本能裏。

——到底怎麽回事?

她飛快地思考着。體內排山倒海般,像是有什麽東西即将破出。

陸夫子察覺到慕宇不對勁,低頭看了一眼,随後吓了一跳,“老天爺啊!別在這個時候內丹分離啊!”

慕相知被他這麽一說,也愣了愣。“啊?”她轉頭看了看。“是不是剛剛被撞了一下?”

“估計是的,之前一直在調理,削弱了內丹的防護,經不起這麽一撞啊。”陸夫子焦急地将慕宇扶住,防止她再次倒下。但樹叢裏的聲響又讓他不敢分神。“但在意識這麽集中的時候分離內丹,即便是最堅韌的驅魔人也會被疼死。”

“我聽說過。除非現在立刻将她打暈,停下分離,不然內丹出來的那一瞬間,心髒也就廢掉了。”

陸夫子咬了咬牙,往慕宇後頸一個手刀下去,奇怪的是,慕宇卻只是渾身一震,并沒有任何反應。

他一怔,又試了一次,依舊沒有任何效果。

在陸夫子打算嘗試第三次的時候,突然一陣刺耳的轟鳴從遠方傳來,他擡頭一看,發現一道明晃晃的遠光燈打破了河邊的昏暗,瞬間就來到他們面前。伴随着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一輛機動車就停在了慕宇身邊。

翦項離從上方跳下來,手裏拿着一個注射器,直接就紮進了慕宇的手臂裏。随後,慕宇渾身漸漸放松下來,深吸一口氣,終于将肺部那口沒能喘上的空氣給吐了出來,扶着一旁的欄杆,似乎痛苦漸漸減緩。

随後,翦項離也沒有說什麽,拍了拍慕相知的肩膀,手裏握着一塊血淋淋的碎布,毫不客氣地抹在在了鎖鏈上。

這一抹,頓時聽見跟璃龍糾纏的那只黑獅子慘叫一聲,那濃密的鬃毛像是被火燒了一般頓時消散一半,整個看上去立馬瘦小了一半。璃龍抓緊時機,張嘴一咬,将獅子咬開成兩半。

其中一半落在璃龍嘴裏,被吞進肚子,而另一半晃晃悠悠地掉在了人行道上,再彙聚成了蛇婆的樣子,似乎受到了重創,正掙紮着站起來。

“不可能……”

蛇婆的聲音模糊了許多,如今聽上去,更像是一個掐着喉嚨說話的女孩子。

翦項離不聽她說完,直接給慕相知做了兩個手勢,随後一個箭步突了過去,同時,慕相知手裏拽着的璃龍圍着蛇婆開始旋轉,帶起了空氣裏的風和血腥味道,蛇婆想沖出去,但是一碰到璃龍,身上的黑色霧氣就像是水汽一般蒸發消失。

她發出一陣尖銳的慘叫,而叫聲還沒落下,翦項離就已經來到跟前,手裏拿着那血淋淋的碎布,同時閃出一把靛青的玉刀,刀上也是這樣血淋淋,紮到她臉上,啪地一聲碎掉了。

黑霧開始尖叫,然後是怒吼,在吼叫聲裏難以維持人形,如同泥沙塌陷般碎掉,翦項離最後抖開那塊血布,将那剩餘的黑色霧氣都包了起來,随手一捏,捏成一把冷風。

慕宇定定地看着那塊血布,想說什麽,但最後因為餘痛還沒完全消退而沒能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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