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四十八
“我一直覺得我應該更适合更漂亮的景色。”炎紅在通往寂靜之丘的路上跟翦項離這樣說道。“比如說是深秋季節的楓葉林,或者黃昏時候的晚霞。”
翦項離笑了笑。“大概吧。”
可惜寂靜之丘并沒有楓樹,而這時天空也正值黎明到來,那冷漠的晨光落在樹林裏,喚不醒籠罩着道路和草木的白霧,四周便依舊是一片疏遠的灰褐色,找不到半點喜慶的鮮紅。
炎紅想,自己不需要怎樣亮麗的色彩,只要在這天再見到一點符合她名字的景色就好了。比如晚霞,比如楓林,比如小鎮人家門前如落花般鋪了一地的炮竹殘骸。
但最後迎接她的永遠都只有這麽一片灰白,正像是她的人生,灰白到任何顏色落在上面都刺眼而奪目。
慕宇是什麽顏色呢?
炎紅漫不經心地思索着,因為那人總是喜歡穿着黑色的衣服,就姑且算是黑色吧?而這樣的黑色落在自己灰白的人生裏,似乎就帶來了污點。
但慕宇帶來的從來都不是什麽污點。在這點點黑色裏,炎紅所見到的,卻是夜裏無垠的星辰,勝似城市萬家燈火。
上次來寂靜之丘,因為被妖怪所挾持,炎紅也沒有仔細去看過這個跟外面的觀光小鎮有着同一個名字的荒廢村落。但正如翦項離所說,這兒并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東西了。人去镂空,如今剩下一個無人問津的名字以及幾份還落在別人心裏的記憶。
慕家的祠堂還是幹幹淨淨地一塵不染,像是與世隔絕的某個人經常會來此祭拜一般。
翦項離告訴炎紅,慕家人的天眼是隔代相傳的,但并不是凡開了天眼的人,就能成為靈媒,或者驅魔人,很多能見到其他事物的孩子,從出生,到死去,也不過是個平凡人。炎紅大概就是這樣一個例子。
——“不對,你不是什麽普通人。”後來翦項離又這樣搖搖頭嘆了口氣。
“那,慕宇大概就是這樣的例子咯?”
“慕宇成為驅魔人的話還是有前途的,起碼如果有這個可能性的話,她不會像陸夫子一樣到現在還是個半吊子。”
“算了吧,她現在都看不見了,就不需要去思考這方面了啊。”
“也是。”
慕相知跟翦家還是有點關系,這關系并不是什麽血緣方面的聯系,根據翦項離的說法就是,那條璃龍前任再前任主人是自己姐姐。
他這話說得漫不經心,炎紅卻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你還有一個姐姐?”
“跟阿耀差不多關系的那種表姐吧?”
“喔。”
“蛇妖沒了內丹,肯定不會再于慕宇身邊久留,這個時候應該也跟着你來到了這裏。”翦項離話題一轉,又說道。“但是現在內丹在你體內,她除了将你打個半死拿回去之外,也沒有什麽方法。”
炎紅咽了口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腰間,像是玻璃一般的那道傷痕。“我覺得她應該也會這麽做。”
翦項離點點頭。“沒錯,所以,我們要在她這麽做的同時,将她困住。”
說着,他們便走進了慕家的祠堂,裏頭已經被打掃幹淨,那列列靈牌也不見了蹤影,仿佛管理這個地方的人早已知道即将發生的事情,将供奉着的列祖列宗都撤到別的地方去了。
炎紅看了看四周,發現每個牆角,門口和窗戶都整齊地貼着黃色的符咒,數量之多讓她覺得脊背有點發寒。
翦項離将一枚白色的符咒遞給她。“你應該還記得怎麽用吧?”
“嗯。”炎紅接過時,指尖觸碰到對方掌心,發現自己的體溫冰冷得可怕。
驅魔人似乎也察覺到她的情緒,想了想,說道:“我也覺得這個時候,既看不到晚霞又沒有楓葉,很不适合你。”
炎紅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便笑了笑,只是眼裏明顯沒有任何笑意。“沒事,現在我想想,火海也很不錯。”
“嗯。”
外頭起風了,屋檐上的風鈴被吹得叮鈴鈴地作響。翦項離聽了一會兒,說了句她來了,便轉身走出了祠堂。
炎紅看着他的背影在敞開的門外一點點走遠,然後轉過街角,消失在視線裏,就忽然想起不知道哪裏見過這樣一句話,人與人之間的相見,見一面就少一面。
在蛇婆死去前,她對這句話還沒有太大的感觸,但是真正在發現老人家不再會出現在自己身邊後,便逐漸察覺到,原來世上真的會有說來就來的別離。
她嘆息的時候想起那狹窄的出租房裏,蛇婆盤腿坐在晨光下;然後又想到,那日楊白背着書包在前面若無其事地突然說了句下學期會去美國。
目送着別人一點點離開,然後如今到炎紅自己學會一點點離去。
她站在祠堂中央,看着那敞開的大門外,新年的陽光已經漸漸落在寂靜之丘的廢墟裏,一個高挑的身影在這冰冷又燦爛的天光之下往祠堂走來。
五官分明,面容清冷,黑發垂在肩上,因為過分耀眼的晨曦而仿佛結了一層梨白的寒霜。
是個很漂亮的人。
無論看多少次,炎紅心裏都會不由自主地發出這份感嘆。
而這個漂亮的,讓她的人生染上帶着星光的黑色的人,正一步一步朝着這邊走來,神情冷漠,一如初見時般事不關己。
而眼眸似是裹着蜂蜜的月亮,呈現出毫無雜質的金色。
她下意識要喊出那個名字,但是炎紅心裏很清楚,此時那人正在自家的房間裏,被父母所看護着不會踏出院子半步。
于是那即将脫口而出的名字,便換成了另一個稱呼。
“蛇妖。”
對方走進了祠堂,那扇大門一點一點地關上了,但那人沒有任何反應。
“嗯。”
依舊是炎紅所熟悉的,那用來唱歌很好聽的聲音。只是第一季的主題曲或許并不是那麽能稱得上專業,但無可厚非,慕宇的唱功随着電視劇的劇情發展,正突飛猛進着。
蛇妖低頭看了看自己雙手,然後柔和地跟炎紅說道:“這個樣子,我維持不了太久。所以只能趁着還有一點時間,炎紅,來吧。”她張開手臂,一步一步地朝着炎紅走來。
而炎紅也沒有躲開,任由蛇妖将自己抱在懷裏,身高,力度,甚至氣息都跟慕宇擁抱她時一模一樣。
但蛇妖并不是慕宇,正如同那黑影不是蛇婆一樣。炎紅心裏沒有任何的起伏和疑惑,伸出手像往日那般回抱了面前的人。
——多溫暖啊。
她聽見蛇妖輕聲感嘆。
的确很溫暖,并不是指身體緊貼時所傳遞的溫度,而是,在這麽伸手緊抱着對方時,心裏那份熱度,比很多時候都要更加清晰。
“那是當然的了。”炎紅回答。
蛇妖說:“翦家的符咒并不是驅魔人裏最強的,但是,将我困在這裏也已經足夠了。前提是,我還是一副沒有內丹的空殼。”
“所以你想要将內丹從我這兒拿走嗎?”炎紅笑着問。
“不,內丹本來就該由你拿着。”蛇妖搖搖頭。“我要拿走的,是你跟內丹。”
炎紅無辜地歪着腦袋,聽見蛇妖體內開始窸窸窣窣躁動起來。“你要殺了我?”
“我怎麽舍得?”對方笑道,但這份笑意,卻是比刀鋒更加冷漠尖銳。“只是這祠堂的大門一關上,除了殺了你,我好像就沒有別的能夠離開的方法。”
她這麽說着,炎紅便感覺自己的腰被托了起來,随後,砰地一聲被撞到祠堂牆壁上,沖擊裏太大讓五髒六腑都攪成一團,偏偏蛇妖又将她抱得那麽緊,攪成一團後沒有空餘的地方再松懈,炎紅咬緊牙關才沒有将胃裏的東西吐出來。
耳邊的窸窸窣窣聲音越發清晰,她轉頭看見那張清冷漂亮的側臉,開始浮現出不太明顯的鱗片。炎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似是脫落的灰燼般,開始一點一點化作煙塵,揮動一下,便消散一些。
“我不會讓你離開的。”炎紅說。
“那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抱着你嗎?”
“知道啊,因為在你抱着我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在殺死我了。”
只是即便如此,炎紅還是沒有推開蛇妖,反而在她不斷地将自己撞在牆上時緊緊摟住對方的肩膀,耳邊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蛇在草叢裏穿行般,整齊且毫無停息的意思。
她看着自己的手因為煙塵的消散而開始脫落出透明的鱗片,而同樣,蛇妖的身體也開始褪下了鱗片,随着兩人在祠堂裏來回沖撞的動作,空中仿佛飛舞出無數螢火,閃爍幾下便熄滅在這片昏暗裏。
雖然用暧昧的姿勢抱着炎紅,但蛇妖沖撞起來卻一點都不留情,最後狠狠地将她摔到地板上,炎紅有那麽幾秒聽着後腦砰地一聲,然後眼前的景物都停止了運動,再回過神時,自己又已經被甩到牆上。
蛇妖終究不是人,即便這般翻滾也沒有半分喘息。但炎紅也終究不是什麽神,來去這麽折騰,便覺得喉嚨一熱,有什麽東西就被撞了出來。
她皺起眉,咬牙不張嘴,将那東西吞了回去。随後在蛇妖再次将自己提起來的時候猛地一用力,翻身将蛇妖壓在地板上。
面前那張漂亮的臉似乎有點吃驚,但随即又冷漠下來。
蛇妖以為炎紅要學自己一樣,魯莽地推着她撞擊地板和牆壁。但炎紅卻出乎意料地掌心裏拍出了一張白色的符咒,頓時在昏暗裏閃過一道慘白的火苗。
蛇妖那雙黃金色的眼眸因為震驚而瞪着那道火苗。炎紅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露出這麽震驚的表情,但即便是面前的人面無表情,她也知道這道符咒跟之前翦項離給自己的那些黃色符咒絕對不一樣。
“你這是找死嗎?”蛇妖一皺眉,翻身将炎紅推到牆壁上,那張不知道該說是屬于慕宇,還是她生來特有的漂亮臉蛋渙散成一片漆黑的霧氣,霧氣裏兩只金色的眼瞳閃着憤怒的光。
炎紅終于裂開嘴笑了,然後緊緊摟住她的肩膀,四周的符咒啪地一聲,爆炸開來,将整個祠堂都包裹在一片橙紅色的,像是深秋楓落,又像是晚霞萬裏的火海裏。
蛇妖怒吼着要掙脫,但一向無所不往的,驅魔人,妖怪們都退讓三分的這個強大生命,在炎紅的臂彎裏竟然掙紮不開,越是掙紮,炎紅就越會收緊手臂,像是那條牽制璃龍的鎖鏈般,如今她便成了牽制蛇妖的牢籠。
“炎紅!如果我沒法離開,你也走不出這片火海。”蛇妖的聲音開始變得粗犷,然後又變得尖銳,并不是人應有的音色。
“我不會走。”炎紅說道。火焰蠶食着僅剩的冬季的空氣,從她的衣擺一直往上蔓延。但是她仿佛毫無感覺。“我們本來就該在一起。”
蛇妖掙紮着,最後變成了一個熊熊燃燒的,紅色的火團兒。烈火侵蝕了炎紅的衣服,便露出了她脊背上那道駭人的傷疤。
炎紅說,我就是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不知道因為火光還是別的什麽因素,眼眸也如同蛇妖般,黃燦燦的沒有半點雜質。
祠堂的火光在晨曦裏一直往上竄,竄得很高,比屋頂,樹木都要高。翦項離站在寂靜之丘的入口,看着那火光濃煙,搖晃着像是一條掙紮在井裏的蛇。
炎紅之前跟他說,希望自己死的時候能夠在一片符合這個名字的景色裏,比如說楓林,或者是晚霞中。
“其實我覺得火海也挺符合的。”翦項離自言自語道。像是從何處來就該往何處去,當初聽到炎紅這個名字時,他腦中所浮現的,便是這樣一片能夠焚天的,不知停息又等待停息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