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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四十九

塗辛并不習慣藏在尋常人家的屋檐下度日,她出生在皇宮的龍椅之下,在那金碧輝煌的宮殿裏修行長大,匍匐于房梁的金色蟠龍浮雕上,習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看着一個又一個年少或者年老的帝王被人攙扶着坐在萬人之上的頂端,随後,或早或遲,便又從上方跌落,落在無人問津的深淵,剩下一座座被青山綠水環繞的陵墓,千年萬年後還要被人來來回回地挖掘,看着可憐又無奈。

不知道是誰曾經告訴過她,一般守護着帝王從出生到死去的,被稱為帝王靈。即便是在很多年之後,只要還具備着這個稱號,便一定是能夠呼風喚雨,淩駕在所有妖怪鬼魂之上的生命。

但可惜的是,即便是塗辛,也沒有見過所謂的帝王靈。

她覺得人類真無趣,唯唯諾諾地在自己面前不敢擡頭。塗辛不過是一只修行到八條尾巴的小狐貍而已,但不知道為什麽,但凡見到她八條尾巴如蓮花般一展開,所有能見到她的人,都必定會跪下,仿佛她會吃掉他們一樣。

塗辛覺得人的味道并不好,嗅着有一股子煙火的油膩氣味。但每次看到那些唯唯諾諾的驅魔人,她又覺得無趣。

她并沒有什麽通天的本領,頂多因為年齡比較大,所以很多法術和妖怪在她面前都不過是彈指一揮就消散的的瑣碎,根本不值得擡頭看一眼。

不過塗辛活了那麽久,也算是有點追求的。

跟那些小帝王們不一樣,不是為了榮華富貴,也不是為了什麽後宮佳麗三千,這些東西啊,她只用揮一揮尾巴就能變出來,看膩的時候,再揮一揮尾巴,塵歸塵,土歸土。

她沒有見過九條尾巴的狐貍,頂多在某個寺廟裏偷看過某卷古書,上面說着九條尾巴的妖狐魅惑某個帝王荼毒天下的故事。

這妖怪活着,也算是無趣,除了每日吓一吓路過的小孩兒之外,沒什麽好期盼的。于是塗辛就想,要不幹脆就修行到第九條尾巴,然後飛升成仙吧。

可惜,她并不得道,折騰了幾百年年近一千年,都找不到感覺。

幸而某天有個好心的老妖怪聽了她的疑惑,便告訴塗辛,找一個能夠完全包容她的影子裏,度過漫長的歲月,說不定就懂得了。

那什麽是能夠完全包容她的影子呢?

老妖怪一笑,說:“你寄宿在那人的影子裏,張開尾巴,數一數是不是八條,沒錯的話,就是了。”

哦。塗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便踏上了尋找這樣的影子的道路。

這一找,就找到了慕宇。

那時慕宇還是一個樣貌稚嫩的小女孩,坐在小鎮前方的大榕樹下看着一本《西游記》連環畫,身邊放着一袋米餅,開封後沒有吃。塗辛路過時看着怪可惜的,就悄悄溜到榕樹枝丫上,伸出一條尾巴,嘗試卷走那袋米餅。

但就在她尾巴尖剛碰到包裝袋時,就見着米餅嗖地被一只小手給拿開了。

塗辛撲了個空,眨眨眼低頭一看,恰好慕宇擡起頭,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眸就這樣毫不畏懼地看進了她眸中。

按照一般劇本,下一秒慕宇應該會感受到塗辛期待的心情而将米餅遞給她,但其實并沒有,那時慕宇一臉茫然地看着塗辛,然後抛出一句。

“村頭兩毛錢能買一袋。”

說得好像塗辛真的會去買一樣。

她尴尬地晃了晃自己的尾巴,随後從樹上翻下來,假裝鎮定地坐在了慕宇身邊。那孩子沒有膽怯,但也沒有伸手摸摸她的毛發,而是禮貌地讓開了一點位置,繼續看自己的書。

——這個小孩有點意思。

塗辛心裏想着,便歪着腦袋打量着慕宇。問:“你叫什麽名字?”

慕宇回頭看了塗辛一眼,并不吃驚于她能開口說話,公事公辦地回答:“慕宇。”

按照塗辛以前所聽見的說法,慕宇這樣能夠看見鬼魂妖怪的人,就是開了天眼。但是跟從小就接受訓練的驅魔人不一樣,慕宇除了能見到她之外,并不會使用任何驅魔的法術和工具。

那段時間塗辛也正好處于倦怠期,沒有去找什麽影子,跟着慕宇從小鎮這頭走到那頭,觀察這個小孩子的一舉一動,偶爾慕宇會走到村頭給塗辛買一袋米餅給她解解嘴饞,嘀咕着狐貍怎麽會吃素的呢。

塗辛沒有告訴慕宇,往年在皇宮裏,那滿漢全席她都能吃個精光。

慕宇并不會驅魔,但是她的外婆卻是一個有點實力的驅魔人。見到塗辛會畢恭畢敬地行禮,像極了那些年所見過的驅魔人們的模樣。

塗辛不太會跟慕宇外婆說話,有事沒事就粘着慕宇,給她講講皇宮裏的事情,往往講着講着,那孩子就靠在她尾巴上睡着了。

不知道是因為本身對皇宮不太感興趣,還是塗辛說得太過枯燥。不過她也計較,任由慕宇獨自睡得香甜,轉頭看着這條小鎮裏人來人往,房屋的瓦頂上偶爾跳下幾只山雀。

後來大概是據說東方發生了一場百年難得一見的泥石流的那一年,塗辛聽說某個靠山的狐貍窩被泥石流給埋了,本着是自己同胞能幫就幫的想法,她暫時跟慕宇告別,往謠言中的地點趕了過去。

但到了那兒後,去發現所說的狐貍窩竟然是一座發生了瘟疫的小城市,這個謠言分明就是驅魔人們放出的誘餌,将四海八方有點能力的狐貍都給引到城市,進行圍剿。

塗辛不想跟驅魔人正面交鋒,畢竟就算她再強,但面對這上百個驅魔人,也不會有任何上風,如果走投無路,可能還要斷掉一條尾巴來保命。

她在城市裏游走,小心翼翼地尋找着出口,最後在跟驅魔人的追逐裏,被迫落到了不知什麽人的影子裏。

等待着來追她的驅魔人都離開,塗辛悄悄爬出來,發現這個影子竟然是屬于一個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年齡比慕宇要小得多,而在女孩子旁邊,有個樣貌相似的男孩在哭泣。

塗辛被那男孩哭得心煩,順手就用妖氣将這個小女孩的魂魄給拴住了。但這一拴不要緊,要緊的是她發現,對方原本幼小的影子砰地就張開了八條毛茸茸的尾巴。

——什麽鬼?

她一臉震驚,一個将死的小孩子,竟然符合了那個老妖怪所說的能夠一起生活的要求?那以後的日子,難道要塗辛來維持這孩子的性命嗎?

謹慎思考了一下利弊,她決定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靜悄悄地離開,正如她靜悄悄地來。

正挪動了半步,突然那個女孩子就睜開了眼。

“你是誰?”她稚嫩的聲音裏并沒有半點天真可言。

這大概就是塗辛跟谷鶴的相遇,并且陰差陽錯地相處了一段時間。而也在那時,她發現自己其實還算是一只善良的狐貍,畢竟,沒有那只妖怪會抱着兩個小孩子到處奔跑找驅魔人收養,也沒有那只妖怪會锲而不舍地逗一個根本不會笑的女孩笑。

塗辛覺得自己大概是被慕宇給帶偏了,竟然覺得小孩子其實也挺可愛的。

哦,對,慕宇。

在給谷鶴跟她弟弟找到驅魔人收養後,塗辛就急匆匆地回到慕宇身邊。一來是想吐槽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二來就是她實在覺得跟谷鶴比起來慕宇更加可愛一點。

那便是在慕宇正因為惡鬼的糾纏而昏迷不醒的時候。

她的家人似乎想了很多方法,都沒能讓慕宇醒過來,即便是塗辛回來,将惡鬼吞下後,那孩子還是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虛弱下去。

在之前塗辛能夠用妖力拴住谷鶴的魂魄,但很明顯,慕宇的情況需要更純粹的妖力或者是什麽來緩解。

她的外婆四處找人詢問,塗辛作為一只妖怪,本來不該插手這人類之間的事情,但是後來有單看不下去,便告訴慕宇的外婆,找有一定背景的驅魔人世家,裏頭法寶多,說不定有能夠解決這件事的。

而這一找,就找來了陸家。

陸家來的是本家的大當家,塗辛知道這是一個剛剛成立的驅魔人世家,近百年來都非常年輕,最老的這位大當家,也不過才年過半百。

大當家開着一輛小面包車來到慕家,從車上帶下來一個小娃娃,手上拴着鎖鏈,吊着一個輸液瓶。

那個小孩一出現,塗辛就皺起了眉。

那位大當家給慕家提供的方法,是将道行極高的妖怪內丹放入慕宇體內,以此來保命消災。慕宇的外婆不太确定這事情會不會有後患,而整個家族裏對這怪力亂神有所了解的人也只有她一人,當時沒立刻答應陸家,她只轉到塗辛所藏着的那個房間裏,鞠了鞠躬,詢問她的意見。

塗辛說:“用妖怪的道行來祛病消災,這件事我以前是看過的。道行越高,便越能洪福齊天。”

“那如今陸家的方法是可行的嗎?”慕宇外婆問。

“無疑是一種正确的選擇,現在沒有別的方法可以救她了。”塗辛點點頭。“不過,我對那個小孩兒有點好奇。”她想了想,順手在旁邊拿過一個小酒壺,化作一縷青煙鑽入裏頭,讓慕宇外婆帶着自己去接近那個小孩看個清楚。

慕宇的外婆帶着塗辛便來到陸家的面包車跟前。那個小娃娃躺在擔架上,旁邊跟着一個黑衣服的管家,管家手裏拿着一個奇怪的儀器。慕宇的外婆告訴她,這是用來測量心跳的東西,上面跳動的數字是心跳頻率。

塗辛看見儀器上顯示的數字是40——低得詭異。

正如塗辛所說,當下并沒有其他別的什麽方法可選,加上陸家一再強調這個妖怪的內丹經過權威的驅魔世家洗滌,很幹淨。

大當家還拍着胸口信誓旦旦地說:“如果以後出了問題,就找我們家負責就行了。”

思索再三,慕宇的父母還是在外婆的勸說下點了頭。

于是陸家的人就帶着那個小娃娃走進了慕宇所在的房間。慕宇的外婆帶着塗辛也跟了進去。

她一開始有點好奇到底那妖怪的內丹是在哪裏,但後來從酒壺裏探出腦袋,湊近那小孩聞了聞,就懂了。

這小孩并不簡單。塗辛知道妖怪的內丹離開體內後,即便是最好的材質,無論是琥珀還是玉石,若是沒有血肉包裹,必定會很快消散。

而人類的血肉,會消耗內丹的道行,随着時日的增加,裏頭殘留的妖怪魂魄就會在這人的血肉滋養下日益壯大,最後反噬吞下了內丹的人。

即便陸家說這個妖怪的內丹洗得很幹淨了,但塗辛知道,再怎麽厲害的驅魔人或者是法寶,都沒有能力将內丹裏封存的妖怪魂魄給洗掉,道行越高,就殘留越多。

因為內丹本身就帶着一魂一魄。如果說要完全洗幹淨,唯一的方式就是将內丹給燒掉。

“那,我們開始取出內丹了。”

正思考着,突然便聽見了大當家這麽說了句。

塗辛回過神,躲回酒壺裏,凝神觀察着房間裏的情況。

慕宇的外婆顯然有點疑惑。“取出內丹?”

“嗯。”大當家點點頭,那黑衣服的管家就搬來一個小鐵箱子,打開後從裏頭拿出一盒白色的藥膏。

大當家用藥膏塗滿雙手,随後接過了管家遞來的一把靛青色小玉刀。示意了一下,讓管家把旁邊的那個小娃娃翻了過來,直接扯開病號服,露出了光滑的脊背。

塗辛喔了一聲。

前面說過,這個小娃娃并不簡單。因為妖怪內丹除了在人類體內用血肉滋養之外,并沒有別的能夠保存的方式,但是,同時這樣會消耗妖怪道行,以及人類的壽命。

而驅魔人為了能夠保存一枚珍貴的妖怪內丹,并不會選擇用活人來作為容器。

能夠讓內丹維持着本來的道行,又不會滋養那一縷魂魄的方法,只有用那個妖怪的血肉來作為容器。

但是,很多妖怪都沒有子嗣,即便有,也不會那麽輕易被驅魔人所抓住。

那若是如此,又該如何是好?

之前百人圍剿狐貍,塗辛曾見過有兩個驅魔人開着一輛救護車停在醫院門口。車裏放着這三天在産婦腹中夭折的死胎,在準備殺死一只有着可觀道行的妖怪時,其中一個驅魔人便會帶着一個死胎趕到現場,将胎兒扔進妖怪化作的那個火團裏。

火會将人和妖都化作灰燼,燃燒很長一段時間,等待熄滅後,驅魔人便在灰燼裏翻找,直到找到一個有心跳的嬰兒。

這個嬰兒便是借助了妖怪的血肉而重生的人類孩子。在那團火焰中,內丹随着妖怪血肉,被灼燒,奄奄一息之時,別無他法,便會吞掉死胎,重生為新的容器,用以保這僅剩的一縷魂魄不消散。

如果這小娃娃沒有被無期限沉睡,醒來後,怕是會真的成為一只新的妖怪。

陸家将這煞費苦心保存着的妖怪內丹以兩棟樓房的價格賣給慕家,據說這已經比現在的市場價要便宜了起碼一半。

塗辛不懂行情,但是為了救慕宇,她的父母即便是一座小鎮的價格,怕是都會想辦法付清。

大當家用玉刀劃開了那個小娃娃脊背,噗地一聲,用那塗滿白色藥膏的手直接就從那傷口裏扯出了一個金色的小球。

按照那小娃娃傷口的位置,在慕宇脊背同樣的地方也劃出一道一模一樣的裂口,把那小球小心地安放在脊椎旁。

随後,便看見一道金光從那傷口裏蔓延出來,籠罩在慕宇身上。

大當家松了口氣。小心地将慕宇的傷口縫合起來,一旁的另一個小娃娃,則對管家示意了一眼,用繃帶紮緊,不再做處理。

“好了。”将血跡都擦幹淨,他笑着對慕宇的外婆說道。“這小丫頭今後半生都會順風水順,洪福齊天。”

慕宇的外婆連忙道了謝,便送陸家的人離開了房間。他們沒有将那個小娃娃帶走,慕宇的父母跑出門喊住要坐車離開的大當家,問那小孩怎麽辦。

大當家嗯了一聲,說:“我們這一行有規矩,這樣的孩子不能帶回家中。你們商量一下,送去福利院也行,反正也活不久的。”

說完,便上車離開了。

後來慕家真的就因為這小娃娃的事情認真地商量了好幾天,塗辛一直蹲在那個小酒壺裏,她想起谷鶴之前跟自己無意中說過,她無父無母,自幼身體差,總是聽見親戚們說,送他們兩姐弟去福利院,反正活不久。

慕宇的父母準備将那個小娃娃送去福利院的時候,塗辛從酒壺裏鑽了出來,找到慕宇的外婆,建議她将那小孩養大。

“為什麽?”慕宇的外婆似乎有些吃驚。

塗辛說:“這次慕宇的性命是救了回來,但是這妖怪內丹在人的身體裏待久了,會滋生出對那人有害的東西,無論是法術還是符咒,都退治不了——除了用這只妖怪本身的血肉。”

“你是說,以後這內丹還會害慕宇?”她外婆一驚。

“只是必然的,妖是妖,人是人,我們的內丹哪會這般輕易讓你們做祛病消災的法寶?”塗辛皺眉說道。“在慕宇長大後,這只妖怪估計也漸漸變強,但因為沒有實體依附,自然會想着吞掉慕宇的軀體來重生。那個時候,只有再燒它一次了。”

“那……”

“但你以為就這樣能燒嗎?魂魄,內丹,血肉,一樣不落,才能徹底殺死這只妖怪,真正救慕宇的性命。”塗辛掃了一眼那個小娃娃所在的房間。“你們如果真的要救她,不妨把這孩子養大,以後如果慕宇身邊真因為內丹出現別的東西,那孩子還能保護她。”

“這真的是連驅魔人都束手無策的事情嗎?”慕宇的外婆問。

塗辛點點頭。“我本來也不該說,但是念在我跟慕宇交情深,就把方法告訴你們吧。”

随後,她又讓慕宇的外婆去封印了這只蛇妖的驅魔人世家,也就是翦家,買來了璃龍,再等一個跟慕宇一樣開了天眼的年幼血親,教她怎麽馴服,以備不時之需。

一切安排妥當,确認了沒什麽太大的疏漏後,塗辛就準備回到谷鶴身邊。臨走之前,她問慕宇的外婆:“那個小娃娃叫什麽名字?”

“名字?”慕宇的外婆皺眉搖了搖頭。“陸家的大當家告訴我,這種小孩沒有名字,但是因為在烈火裏誕生,所以驅魔人有時會叫他們炎紅。”

炎紅。

塗辛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随後苦笑一聲。

“是個好名字。”她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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