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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南威爾士之旅 11

那一道木門微微敞開,一抹灰色的暗光落在自己腳邊,如同夏日的雨天一樣,本來沒有甚麽特別的感覺,現在看上來,他好像是不太喜歡了。

推開門,裏面就只有兩個人。

房間沒有想象中淩亂,就是父親的絲袍落在地上,地上一灘水漬也沒抹幹,想起剛才的陣容,想來必然是大伯将人,連同那些可憐的醫生都轟出房間外,只留下心電儀和呼吸機。

看着那些數字,聽着心髒波動帶動的機械聲音,微弱而緩慢的聲音令人心驚膽顫,厚被褥下單薄的男人,彷佛被被子壓住都會弄死他。

他看不見大伯魁梧的身軀站在床前如同這兩年一樣,給父親說故事,與他一起看風景,看電視,因為他的大伯現在跪在床前,雙手緊握着父親左手,包裹着冰冷的鉑金戒指,到最後竟然是戒指暖了,床上那人的手依然冰涼不已。

他不敢走上前,就看着五十步外的畫面,怎樣也不能讓外人踏足。

怪不得,大伯将所有人都轟出房外。

以前父親是清醒的,突然昏迷不醒,就算是大伯也難以接受,除了跪在地上懇求愛人原諒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伯如今也做不了甚麽。

他能做甚麽啊,他的愛人都看不見他。

淡藍色的房間如今只剩下藍色的抑郁,鋪天蓋地來襲,靜谧而肅殺,克裏斯托弗永遠忘記不了如此壓迫的感覺,那時他只能夠想到英國文學課看了那本《最後一人》,裏面的一句描述:「From within the city neither shout nor cry, nor aught except the casual howling of a dog, broke the noon-day stillness.」

像是整個世界都剩下自己一個,雖然他一直有這樣的感覺,卻無一次比這次更加強烈。

最後,他是被擡起頭來的大伯以冷漠的聲調轟出去,簡單一個字,滾。

自此,大伯就将所有東西交給他,與兩年前一樣,不理會他要考A-level,直接将當家位置給了他,帶着他昏迷的愛人到了美國的田納西州。

父親說過,他聽說南方人的臉孔安祥而寧靜,看不出他們有甚麽夢,說那邊總是有藍色的天,白色的雲,與人們褪色的夢。

後來大伯偷偷地找了這些句子,啞然失笑,這哪是甚麽人說,根本就是愛人自己看了這篇叫《寂寞的畫廊》的散文,在鳥籠中向往着世界的美好。

他們也不是一直在曼菲斯城,估計是怕父親真的寂寞,于是有時他們又會去拉脫維亞的裏格看看童話之城,又會去土庫曼斯坦的地獄之門,甚至白俄羅斯那個難以辦簽證的國家,大伯也帶着愛人進去住了好幾個月。

為的是還他自由,為了他能夠醒來。

他不知道父親突然昏迷的原因,他只是在想,在這樣的摧殘之下,父親要離開人世也是一兩年的事。

所以拖到現在,也算是一個奇跡。

克裏斯托弗這些年再也沒見過父親,最多是旗下公司發生甚麽時才會出現一兩面,也不跟他有任何交流,沖沖的來,又沖沖的離開,他接手後公司業務蒸蒸日上,更不見大伯的身影。

他變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沒有人跟他一起過,在比佛利山,還是在Belgravia,還是在Tour Odéon那裏,他都只是一個人。

一個人哪,好寂寞的。

所以抓住一個可愛的小男孩,他一定要他好好的,好好的讓他玩,讓他在自己設計的游戲中尋找出口。

想起湯姆,克裏斯托弗揉着一頭金發,嘴角掀起一抹笑意,淡淡的苦澀,襯着平靜的雙眼,莫名扭曲。

再也睡不着,清冷的月色映在那雙淡藍眼睛之上,看着月亮的坑紋,克裏斯托弗內心想着,不知道湯姆現在在幹甚麽?

湯姆挂了母親電話後,很快便來了一通電話。

那是個陌生的電話號碼,淩晨四時半打來的計算機,無論是哪種都不會是好,醫院的就是死了人,親戚的也是死了人,朋友的也會是死了人。

這個號碼他沒見過,惡作劇電話也很少在淩晨四時打來。

于是他接了,輕輕問候一句:「你好,這是湯姆在說話。」

對方輕笑一聲,湯姆也知道他是誰,抓住電話的左手隐隐作痛。

草地的銀露一次又一次映過眼眸,清冷之感不亞于巴黎的銀蟾淩空。

「湯姆,這是克裏斯托弗。」聲音鑽過耳膜傳入大腦,連同寒冰之感,遍體生寒。

……

第二天清晨,霍柏如常半身裸着下樓,卻不見一大份的美式早餐,只有嘉文給谷種添了點牛奶,坐在他對面的是伊恩,占士他不知到哪兒去了。

「占士呢?」霍柏坐在伊恩隔壁,拿起牛奶就倒到空碗內,碗裏未夠一半,盒裏的牛奶一點也不剩。

他看着伊恩的碗,牛奶多得能養魚了。

嘉文指了指門口,示意占士今早被氣跑了。

霍柏拿着空盒,而無表情的走到廚房扔了,內心吐槽着,怎麽這兩個學生都不尊敬長輩!先不說牛奶倒光了,更沒有一大份熱騰騰的早餐等着自己,又要吃這些谷種早餐!吼!

「湯姆也跟着占士出去了嗎?」

「他不是一早出去了嗎?」嘉文好奇,他一早起來,湯姆的房間關上了門,也沒有聲音,洗手間除了占士也沒有人。

湯姆還沒起來?

霍柏想着抓了抓頭發,身為老師他沒有那個責任去叫醒學生,但有責任要讓湯姆知道他要給老師做早餐。

房門一推,雲間淺光照到床上,那個人只穿着背心,整段淺褐色的手臂在陽光之下泛起金色,映出中間流暢的肌肉紋理,被子都被踢到床尾去。

淡光之下沉睡的青年恬靜無比,只是手上還拿着電話。

應該是玩電話玩到睡着了吧,小孩還是要教的,到底知不知道電話的輻射能殺死人呢。

內心小小的嘀咕着,當然沒留意手機的未接來電。

時間回溯到昨天晚上,湯姆看着一遍遍響着的電話,蹙起眉頭,他接了一次就永遠都不想再接。

克裏斯托弗的耐心顯然超過他所想,反反複覆打了五十多通電話,也沒有停下來,湯姆不禁不想,他是不是用了自動回撥?

本來他還是看着它自動關上,不久又屏幕又亮起那陌生的電話號碼,又關上,又亮起來。

被持續不已的顫機聲催眠着,湯姆迷迷糊糊地阖上了眼,又睜開來,手機的光還是不斷亮着。

直到一下短促的顫動聲後,空氣間突然靜了下來,習慣了聲音的湯姆腦海突然寧靜敲醒,他轉頭看着自己的手機,Whatsapp中的短訊在黑暗中尤其戳眼。

「不應機嗎?我讓幾個男人去探望梅馬爾劄德夫人,可好?」

這就是克裏斯托弗給予他的短訊。

于是他拿起五十個未接來電的手機,不知是氣得還是怕得顫抖着手接下那個陌生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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